旎風流情結,後來微服太原又與汀芷邂逅相逢。
屈指算來,汀芷舉家遷出北京已越七年,國事冗雜政務繁叢中,已幾乎忘掉了她。
想起茅店周濟,鎮河廟染病借宿王家,汀芷侍疾時那份溫情,煙含黛眉紅巾翠袖,端着湯藥的纖纖素手如筍十指,汀芷盯着自己時那種脈脈柔情,那眉尖上的一點朱砂紅痣……乾隆不禁癡了,打心底裡歎息一聲:不知還有緣再見一面不能——但此時決無接見姓許的道理。
乾隆輕咳一聲,已從悠遠的情思中回過神來,說道:“你去傳旨:陳世倌留下陪筵,其餘的人回去候旨。
嗯……凡來揚州接駕官員眷屬,明日恩許陪太後、皇後銮駕同往觀花——去吧!”說着,轉身向軍機房走去,紀昀、劉統勳、範時捷早已隔窗眺見,都迎了出來。
見他們要跪,乾隆遠遠就笑着搖手,道:“免了——這門口人踩來踩去不少泥漿……”走近了,又觑着劉統勳說道:“氣色不相幹的。
隻怕道兒不好走,你又是個急性子,聽着朕叫,不管哪裡就急得救火似的趕來。
劉墉出去辦差,朕賞了幾個太監宮女過去侍候你,他們奉差了沒有?”
“臣何德何能,當得聖上如此關心!”劉統勳被乾隆撫慰得心裡烘熱,張起眼盯着乾隆,蒼老的眼睑中瞳仁晶瑩閃爍,說道,“臣已經上了謝恩表,太監留下,宮女求聖上收回。
”
乾隆聽了一笑,踅身便進房,一頭向中間椅上坐下,又命三人坐了,閃眼看見陳世倌皓首白發龍龍踵踵由太監攙着過來,王八恥指揮着擡桌子上席面,因轉臉問紀昀:“朕打算也賞你幾個侍候人,你看如何?”紀昀怔了一下,随即知道是和自己取笑,身子一躬說道:“君有賜,臣焉得辭?臣照單收下,努力報恩——要退,臣退太監,留下宮女!”乾隆聽了不禁大笑,見陳世倌進來要行禮,搖手道:“有年紀的人了。
你是奉過旨的,就是朝會廷對也不必行大禮。
——退太監留宮女也是不妥的,‘君賜不辭’,不單有個‘禮’,也有個信而不疑的意思在裡頭。
有個同德同心的意思在其中。
聖人設教,真是一字千金不能更移。
”
“這個——臣在謝恩折裡奏明了的。
”劉統勳道,“共是賜了臣六個宮女,問了問,都是入宮五六年了。
她們盼家,再過一二年循例也就放回去了。
在臣那裡就是清白一夜,回去就嫁不出個好人家,豈不誤了人家一世?因此,臣門也沒許她們進門,在尼庵裡安置了,皇上批了臣的折子再送回宮裡。
”
“這真是仁者之言!”乾隆聽了不禁悚然動容,歎道,“不是恺悌君子,想不到這些也做不出來……不過,針線縫補漿洗治廚更衣燈火這些事,畢竟太監不及宮女。
你夫人過世,又沒有納妾,身邊還該有女人照料。
這樣吧,你自己選兩個,就開臉做妾,算是朕賞你的——不要再辭了,劉統勳一品當朝,人間大丈夫,收兩個妾算什麼?”
當下膳食已經擺好,乾隆摘掉台冠居中而坐,陳世倌和劉統勳左右相陪,紀昀和範時捷坐乾隆對面下首,王八恥站在桌角執巾侍候。
乾隆看那席面,中間一尊熱鍋翻花大滾,是燕窩雞糕酒炖鴨子,旁邊略小一個火鍋,取過明黃标簽看,叫炒雞大炒肉酸菜熱鍋,對稱一鍋是紅白鴨子炖雜燴,還有羊西占爾、收雞湯、蒸肥雞、鹿尾攢盤、燒狍肉諸種,都是宮菜,周匝象眼小饅首、攢絲春卷、饽饽、鹹肉、野雞爪種種名目,填漆花膳桌四角擺着四個銀葵盒小菜,四個銀碟小菜,卻都是揚州本地風味,林林總總高低錯落,顔色搭配得也好。
頃刻之間,滿屋裡熱香四溢蓋倒了原來的墨香味兒。
乾隆用箸點着菜道:“這點膳也倒罷了,進膳的人有意思,陳世倌是個惜福養命的,每餐定量極小;範時捷是個饕餮的,食量如虎;紀昀除了肉什麼也不進,劉統勳的病卻又不能多進肉!還是随意兒些的好,這鍋子狍子肉、炒雞大炒肉紀曉岚放開量用。
——把曉岚跟前那碟子青芹拌苦瓜換過延清公這邊。
延清公,這是點硝肉,朕用過,雖是葷菜也很清淡的,覺得能進就進一點,别為是朕說的就特意進。
自出北京朕還沒有讓大臣陪過進膳,你們辦事在外都是辛苦人,今日不要拘泥,都進飽了,沒的剩下也是暴殄天物。
來來,進進!朕也放開,不講究‘食不語’,可以聊聊天兒……”說着夾了一箸酸菜慢慢嚼着,笑道,“朕用過山西酸菜,以為天下無對;揚州酸菜又是一絕好風味!”
乾隆想“随意”,但這種場面上,誰也随意不起來,且是“食不語”養成習慣,誰也沒有邊吃邊聊天過,倒是他幾句話說得衆人不再如對大賓般誠惶誠恐。
紀昀笑吟吟将大塊肥漉漉的狍子腿肉撈出自己碗裡,說道:“臣奉旨吃肉,定必不敢藏量。
”手撕口拽一頓吃得津津有味。
範時捷起先不敢,也就跟着大嚼鹿肉,無論葷素一撈食之,眨眼之間幾條鹿尾已經進肚,轉目看時紀昀襟前肴骸雜錯,雞肉大塊炖鴨子已經了賬,便伸手提了勺子撈湯鍋裡的紅炖豬肘,兩個人都吃得滿頭大汗雙手淋淋漓漓都是湯汁子。
乾隆見他吃得香,笑着命王八恥将自己跟前一盤羊西占爾送過範時捷面前。
範時捷鞠躬一笑,隻是悶頭大吃。
旁邊劉統勳吃飯極快,老米飯澆了芹菜苦瓜早吃完了,因乾隆特指硝肉,也夾了兩片就飯吃掉。
乾隆下午進過點心,隻是随心點染。
陳世倌見乾隆動箸,也跟着夾一點菜慢嚼。
一桌五人,隻紀範兩個盡情發揮,一時吃飽,除了菜湯,竟是一鼓蕩盡。
“雖然沒說話,也算盡興。
君子食不語,朕也不勉強。
”乾隆笑着起身命撤席,笑指着殘湯剩羹道,“天下富貴人家,要能如此惜物,就是享用些也無妨的。
”又轉臉問劉統勳,“你好像有心事?”說着擺手命坐。
劉統勳在乾隆旁邊挨身坐下,撫了一下有點發燙的腦門子,說道:“臣是個放不住事的人。
一枝花案子雖然破了,首匪和幾個要匪焚死。
但據劉墉查報,尚有幾個要緊人犯沒有拿獲,一個叫胡印中,還有一個女的叫雷劍,雖然和易瑛分夥,還是應該緝拿歸案。
易瑛去南京前還見了一個台灣人叫林爽文,也沒有拿到。
按臣給刑部定的規矩,還不能結案。
可是目下皇上南巡,原有共慶天下太平極盛,藻飾盛世撫定人心的宗旨。
不結案,有些過去曾經誤入白蓮教的愚夫愚婦信民稚子心裡不免忐忑。
這是大局,又不能不更加慎慮……兩端權衡,全局為要,因為畢竟還有些孑遺餘孽漏網的,在下面造作流言蜚語。
皇上前腳回京,這邊後腳出一點小亂子,就得不償失了……”
“唔!你慮得是。
”乾隆聽得極專注,一口漱口水含着聽完,竟咽了,說道,“可以結案。
你寫個奏折,劉墉是首功,以下黃天霸,原許他以軍功保記的,叙上來朱批下去。
嗯……還可再給劉墉旨意,暗地加緊訪查,務期拿到漏網要匪,也就裡外周全了。
”他頓了一頓,又問:“都有什麼流言?”劉統勳沉默了一下,說道:“有說一枝花沒有死的;說焚樓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