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有人看着她攜帶黨徒飛升逸去。
有說在莫愁湖又見到她的;還有說她已經派人到南洋迎接朱三太子回駕中原再造乾坤的。
還有傳言,說朱三太子的大世子帶兵渡海,正在途中,要先取台灣,再作大計。
蘇北一帶還有立着‘混陽教主’木牌膜拜求藥的。
更有人說皇上南巡歸京後,要窮治一枝花餘黨,凡入匪教無論男女老幼,一概充軍到黑龍江給披甲人為奴的。
江西過去的從匪盜戶,結相串連舉家外遷,有的村子都走空了……這些雖是暗地流行,尚無礙大局,但若不迅速息謠,将來治安堪慮。
”乾隆聽完,仰臉沉思片刻,問衆人道:“你們有什麼見識?”
陳世倌見乾隆目視自己,撚須沉吟道:“臣做官隻把握兩條,一是乂安百姓,寒有衣饑有食;二是綏靖地方治安,刁棍惡霸無論窮富貴賤,犯事罹法,到臣手裡隻是個死!有這兩條,老百姓還造反的,自古無之。
《水浒》一百單八将,自願上梁山的隻有李逵一人而已。
”乾隆笑道:“你每次見朕,都要為百姓哭,請旨減免錢糧,原來心中自有一番大道理!”
“臣以為還是得兩頭想。
”範時捷目光幽幽在燈下閃爍,說道,“朝廷錢糧不能鬧饑荒。
防匪防災防邊患防内亂,修武備隆文治官員養廉,辦案子墾荒治河,庫裡沒有銀子糧,都是一句空話。
”他滿不在乎地看了劉統勳一眼,接着說道,“朝廷兩剿金川,王師敗績,拉七雜八地算,耗有七八百萬兩銀子吧!傅恒打江西羅霄山,平黑查山,每役也有五十萬,就是一枝花,流竄七省傳布邪教,朝廷拿起她來曆時近二十年,化去不知多少銀子,單是延清這次南京布置,戶部不知出了多少,光是我藩庫裡就動用十五萬!這還隻是兵事匪患……”他接着又說治河、赈災、防疫還有兵器裝備更新,娓娓而言一件件都像磚頭擺着那樣實實在在,範時捷不愧戶部老吏出身,多少年前的陳谷子爛芝麻舊事都還能如數家珍一一契合道出,連書讀五車過目不忘的紀昀也不禁暗自贊歎:這老兄的記性真不含糊!正想着,乾隆開口問道:“範時捷,已經過世的遵化步軍提督範時铎,你們是不是一宗本家?”
範時捷一怔,不明所以地望一眼乾隆,低頭回道:“不是一個宗的。
雍正十三年朝會,先帝爺當面問我們,從此才相識的。
”乾隆點頭,又問道:“你今年多大年紀了?”“臣犬馬齒五十又九,屬牛的。
”乾隆偏臉想了想,道:“記得誰說過你屬狗的嘛!”範時捷臉一紅,嘿地一笑說道:“那是老怡親王給臣的私封外号兒……說臣是個越罵越高興的人……”衆人都聽說過這事,此時恍然,都是不禁一個莞爾。
“你還回戶部去辦差,”乾隆也是一笑,忙正容說道,“上次見戶部滿漢兩個尚書,問問錢糧海關厘金上的事,不但沒頭緒,且是部務一切諸語焉莫詳,不是‘大概’就是‘估約’,再不然就是‘回部查明奏上’,竟是兩個隻會做八股的糊塗蟲兒……”他原看好高恒的,想說又咽了,笑道,“五十九歲年紀并不高大,還很可為朝廷出幾年力。
你來做尚書,管好這個‘天下第一賬房’!”戶部尚書号稱“大司農”,從一品官階,總督正二品,是晉升了,範時捷便忙起身要謝辭。
乾隆道:“不用謝恩了,紀昀晚間給阿桂發文傳旨,讓他票拟出來再說。
紀昀,劉統勳方才說的,你有什麼見識?”
紀昀起身答應稱是,又款款坐了,沉吟道:“臣職分兼管禮部,又管修纂四庫全書,從這上頭想得多些。
若以眼下形勢格禁,像一枝花這樣的巨寇,斷然沒有再行滋生之理,國家人口二百餘兆,加上海關歲入,庫銀每年收四千五百萬兩,太平悠遊物華繁盛,以臣觀之,自祖龍以來極為罕見,蠲免天下錢糧三年一輪,遵聖祖遺命永不加賦,這樣輕的徭稅,自漢唐以來極為罕見。
這種情勢最怕的是内潰,吏治敗落了,就好比危樓大廈被白蟻蛀空,外頭看沒事,一旦遇有普天下的大旱大澇大傳疫,猶如狂風驟來暴雨疾洩,蛀空的房子就抵受不住。
皇上宵旰勤政夙夜勞作,其實是兩件大事,一頭文事,修禮樂昌聖道,整頓吏治;一頭武備,征服邊陲跳梁内寇匪賊,練兵選将以防不虞。
臣随駕前感同身受,實在欽服聖德淵深,聖學莫測……”
這話一半是頌聖套路,一半也是紀昀的真情實感,所以言來如傾如訴毫無滞礙,款款如侃侃如一片誠摯,聽得衆人肅然凜然,連乾隆也坐直了身子。
“臣每每讀史比較,常常廢書而歎。
”紀昀喟然說道,“說句石破天驚的言語,皇上、先帝,追至聖祖,若不是滿人,以這樣精心求治,天下可以治得趨近堯舜!這不是虛意奉迎。
以高麗為例,翻閱明史檔案,大抵都是呵斥訓戒的聖旨居多,少貢幾斤人參幾張貂皮都罵得令人難堪,我朝給高麗的聖意,多是撫慰關切之語,不但沒有斥責,計較貢物多寡,每每賞賜多過貢獻。
高麗獻詞裡偶有違礙失敬也極少追究——這樣一比就清楚了,還是因了夷人龍興稱主華夏吃虧。
聖祖說,前明君主一分力能辦的事,他老人家得用十分力去做。
代皇上思量,常使臣扼腕歎息。
之所以如此艱巨,臣以為一是大清得國于李自成之手,非滅明而自立,得統之正千古無之,這一條沒有普及遍天下百姓。
二是士人妄解經義,謬分華夷之辨,不知聖人有訓夷人可主華夏之理!”
說到這裡,他閃了衆人一眼。
這是分量極重的國本之理,引伸的是“大道”,人人聽得神情肅穆,目光炯炯。
“江南數省是富庶之地,也是人文之地。
”紀昀下意識地抽出大鍋煙鬥,想打火抽煙,忽然明白是在陳奏,忙又收起。
乾隆輕聲說道:“要抽你就抽吧。
說下去!”
紀昀謝恩,窸窸抽煙鬥,按煙,燃火煤子點着了,猛吸一口,噴雲吐霧說道:“大清入關揚州嘉定兩處,江南各戰打得最為慘烈。
民心中戒懼之心自外之意始終未能随化而安。
延清公說的所謂‘朱三太子’謠言,動辄以為朝廷要大動撻伐的蜚語,皆是由此發生。
“臣以為與其說是人們信謠傳謠,毋甯說是他們心裡其實隐隐願意有這樣的事,這比浮光掠影幾句謠言更其可怕——眼下無事,對景兒時也許就是大事!不堪言之事!
“昨夜臣寫了一份奏折,還沒有謄清奏上,揚州知府魚登水修橋,要拆掉史可法廟,臣給他指令暫緩待命。
這裡向皇上奏明,史可法是忠臣,即為激勵風節鼓舞聖道,此廟不宜拆的。
還有,前明錢謙益無恥文人,他的書版坊間流傳不少,甚或有的書院講堂還有供着他的題名錄的,要一律禁版焚毀。
修明史《貳臣傳》有遺漏的,該補一定要補上,不能因為他們于本朝有功,掩其大節有虧!延清公在南京和臣講過,如果把破案用的财力人力分一半出來獎勵名節,提倡風化,案子可減四分之三,這個話臣竟聞所未聞,猶如鈞天之雷。
換言之,設如官員廉潔愛民勤政,把撈錢鬥名利心思用在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