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師調來一個協鎮指揮,三百艘劃艇歸他指揮,水手三千,布置在瘦西湖和各水汊港灣。
遵父親的令,全部水師一律扮作民船,入城軍士都是暗哨。
吳瞎子住瓜洲,負責制約糧鹽兩漕,青紅二幫;黃天霸的七徒弟黃富光原就是吃揚州地面的地棍,和現在揚州碼頭龍頭陸金生拜了把子,黑道傳令皇上南巡期間隻準小竊,不準格打械鬥撬門别鎖入戶大盜——黑白兩道其實都走通了,皇上安全可說是不會出大差錯的。
”
“我聽着也罷了。
”劉統勳在暗中滿意地點點頭,口氣卻枯巴幹癟,沒半點表彰的意思,“怎麼魚登水告訴我,他衙門裡還拿到二十多個無業遊民——在行宮附近窺探?”劉墉一聽便笑了,說道:“水師也拿有漕幫的人,幾個碼頭也拿有洪幫的人,黃天霸的十太保還被青幫捆了一繩子——這是防區界劃邊緣常有的事,都是護駕的,都要争功勞臉面,各道又不相統管,自己人拿了自己人,鬧出笑話兒——這是兒子的責任,這陣子都忙到協調各路人馬上去了。
”劉統勳問:“蔡七的下落呢?還有林爽文?”
劉墉輕咳一聲,低頭思忖片刻,說道:“蔡七是個土匪,嶽濬在沂山剿了幾次,山太大,山洞也多,當地百姓有的自己就是暗匪,有的通匪,幾次攻破寨子連個匪毛兒也不見。
招安給他個縣尉,照樣暗地作案,吃館子嫖堂子無人管束得了,後來索性砸了縣庫攜銀逃亡,投奔了易瑛。
現在這個無主遊魂劫了兩次漕船,又砸鹽船,隻弄了些吃的,銀子隻搶到不足三十兩,青幫的人尾追,已經又逃回山東,迷失了蹤迹。
昨日快報遞過來,有人在微山湖見着了他,我已知會山東臬司速查速報,在微山湖四匝布網捉拿。
林爽文不在其中,他有妖術,能撒豆成兵,布道傳法施藥,在台灣很能蠱惑人心。
山陰縣令其實已經拿住了他,檻車解往南京,路過惡虎灘,無端的漲大水,沖走了押解的衙役兵士,被他從容破檻而出不知去向……”他低眉沉思,語氣沉重地說道,“一枝花餘黨胡印中、雷劍沒有捕獲,兒子心中不安。
現在不怕他們活動,一活動就知道了,擔心的是這幾個惡逆年紀都很輕,潛伏待機就不好辦。
”
“你雖然現在還是微末小員,皇上特簡直拔,其實是拿你當大員使用的。
”劉統勳緩緩移動着步子,望着塘中蕩漾不定的雲影浮光,聲音顯得喑啞沉重,“能慮到賊人‘潛伏待機’,這有點眼光了。
皇上禦極‘以寬為政’是什麼意思?就是滋繁生業,一是太平,二是富庶。
這兩條自盛唐至今,都是登峰造極。
不錯,如今是盛世,也可說是極盛之世;随之而來的,怠堕淫佚荒唐敗壞也是前所未有!你是讀過二十四史的,文景之治而後是什麼?王莽之亂!開元之治而後是什麼?天寶之亂!可以松懈的麼?皇上即使南巡——這本就是大局——大局套小局武備文事凡百政務,每天還要料理六七個時辰,傅恒阿桂紀昀尹繼善還有我,哪個不是累死累活?你說尹繼善,現在他通宵失眠,強支着場面‘潇灑’。
君相晝夜不息處置國務,為的什麼?就是維持這個局面,使‘潛伏待機’之徒無機可乘!你勸我休息,不但我不受,我還要命你學習阿桂傅恒——我爺們世受君恩,不敢休息啊!”
劉墉聽得心裡一陣陣緊縮,又一陣陣發燙,沉重地說道:“兒子明白了。
孫嘉淦病重,兒子去探望,病榻上喘息着說,最怕兒孫不肖,變成不堪一擊的纨绔之徒……如今富窮懸殊太大,是無藥可醫的隐患;田土兼并太厲害,也是無藥可醫;甚至兒子想,吏治糟污不堪,貪官污吏似乎也是前仆後繼,斬之不盡殺之不絕,紀公說這也是‘野火燒不盡,惡風吹又生’!再下去就是政以賄成,宋明亡國殷鑒不遠,思之令人不寒而栗……”“政以賄成現今已經有了苗頭。
”劉統勳在暗處,隻能看見他蒼老的側影,說不清是什麼口吻,“地方官想為任上辦點實事,光明正大的辦竟不中用,塞錢走路子鑽刺大員走好友同年的門子才成。
不過,眼下幾位軍機大臣似乎還沒這個病。
皇上很器重你,你要在修德上多用點心。
一味在辦案上用功夫,不讀書不養氣,就會變得庸碌瑣屑。
講句功利的話,至多你就算個循吏而已,豈是丈夫抱負?”劉墉聽着聽着,已知他端起父親身份,忙躬身道:“兒子記住了!”
“你也不容易。
”劉統勳看着兒子已經微微駝起的背,輕輕歎息一聲,“你職位太低,指揮着許多比你官爵高得多的人。
皇上幾次要升你的職銜,是我擋了——這不是我矯情,官升得太快,你本就樹敵甚多,更易成衆矢之的。
你能事事辦得周全?你如今情勢,暫且處于低位多辦差使,于你有好處——你比不得福康安,落草就是富貴根基。
我看福康安也是好的,隻是性躁些,聰明是聰明絕頂了。
你一是小心快牛破車,二是懂得謹慎始終就好了。
這話也是對你的告誡,明白麼?”
“明白,兒子明白。
”
“福康安就要回京了。
”劉統勳道,“你這邊布防各項差使,交給範時捷——不許有疏漏!——你,還有黃天霸和福康安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