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分,隻有幾個呵欠連天的當值衙役,姚清臣親自上前通問,衙役頭兒卻也不敢怠慢,回說:“我們郭太尊升了,随駕去了揚州呢!”
“郭志強升了?調了哪裡?”姚清臣問道。
“北京,戶部主事——回大人您呐!”
“嗯……這裡衙門裡差使交割了沒有?”
“沒呢!還不知哪個大人來接印。
”
“有主事的沒有?哦,我是南通縣令……辦差路過,街上飯店歇業,想請夥房做點飯吃——我和郭縣令是至交好友……”
“就不是至交好友,吃頓飯打什麼緊?”衙役笑道,“不過怕是夥房的人散了……”正說着,一個中年人晃晃悠悠從二門裡剔着牙出來,戴着黑緞子六合一統帽,灰府綢風毛邊坎肩裡套藍甯綢夾袍,項下挂着副近視眼鏡,腰裡槟榔荷包兒一步一擺——地道一身師爺打扮。
莫計富瞧得清爽,遠遠便叫:“嗐,邵老夫子!吃飽了撐得出來散步兒麼?——你他娘的愣什麼!為黃柳氏讨債官司,你沒找過我老莫麼?”
那邵師爺戴上眼鏡,怔了半日才看清了,立刻滿臉堆下笑來,快步迎上來,口中說:“是莫刑庭呀……恕學生眼神不好,怎麼敢忘了您呢?是我們的衣食靠山嘛!”又一閃眼看見姚清臣,“這不是姚太尊麼?您不識得我,我是南通人,真個天上掉下父母官!要拜見您有件小事,正尋門子結識您老呢……”他連說帶笑,連車夫都一攬子套近乎,“兄弟……還有這位……都跟我來!你們準還沒吃飯——老劉頭,别忙關夥房,打整菜蔬,郭太爺的同年來了,照八兩的例弄一桌來,回頭老爺有賞!來來來……就在東花廳,又暖和又敞亮……”一頭帶路,一頭笑語,寒暄殷勤得間不容發,直讓到縣衙大堂東側院,連朵雲在内都一齊落坐,一樣兒禮賓相待,又說:“還有一壇子老紹興,怕不夠,我再弄去!”直到他風風火火出去,幾個不同身份境遇的人還被他的熱情弄得發懵。
倒是莫計富見機,忙尾随出來,在邵師爺耳畔叽哝幾句。
邵師爺撮着牙花子笑道:“我說呢!還帶着個大腳片兒番婆兒……衙門現在沒人,交給他們也不放心,這是欽犯不能難為——這麼着,一處吃飯吧,酒少喝。
飯後我還要跟姚太爺說事兒,我那個不成材兄弟為一塊風水地和一家寡婦打官司,輸赢小事,面子栽了要緊。
趁這場子您老也幫襯幾句。
”說着忙活去了。
因為朵雲在場,這頓飯吃得很快。
幾路人其實都不相熟,身份高下懸殊,但都知道“欽犯”二字分量,隻狼吞虎咽猛吃。
倒是朵雲似乎酒量頗豪,見衆人不多飲,滿口藏語也不知說什麼,連吃帶喝自斟自酌,吃酒吃得薄暈上頰,她卻把握得見好就收,也就住杯停箸。
邵師爺吃過飯的人,隻陪着約略勸酒勸菜,卻也不來相強。
恰吃到将近席終,衆人揩手抹嘴紛紛起身,還是門上那個衙役頭兒一溜小跑進來,笑着對姚清臣道:“太爺,劉延清老大人派人來接朵雲夫人了……”說着回身一指。
衆人順着他指方向隔門外望,隻見西斜陽下五六個人踐着滿地化雪水迤逦近來,都穿的内務府筆帖式六品裝束,打頭的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漢子,卻是金青石頂戴雪雁補服,身材又高又壯,黝紅臉色毫無表情,隻那頂官帽子略大一點,幾乎壓了鬓角,一望可知是個城門領之類的武官。
朵雲目光一閃即斂,心裡一陣緊張興奮:仁巴來了!
此時席上幾個人早已離位,愣着看這幾位“上憲”雄赳赳進來。
姚清臣忙進前一步“啪啪”打下馬蹄袖,行庭舉禮,小心翼翼道:“卑職姚清臣,乾隆十五年同進士出身,現任南通縣正堂……”
“寶日格勒!”仁巴操一口生硬的漢話,打斷了姚清臣,帶着濃重的蒙古腔,傲慢地掃視衆人一眼,自我介紹道,“三等蝦,跟着蒙古英雄巴特爾辦差使的!這裡你的是頭,朵雲押在哪裡?”
朵雲也萬沒意料仁巴是這般料理,想笑,咬着牙偏轉了臉低頭不語。
姚清臣忙賠笑,指着朵雲道:“這個婦人就是。
卑職奉命……”“劉中堂的已經到了揚州!”“寶日格勒”不耐煩地一擺手,“福康安和劉墉另有聖旨辦差的。
你們押她儀征,差使的辦好了。
人交給我的,你們放假的!”說着一努嘴兒,兩個人過來架過朵雲便走。
屋裡幾個人都不禁面面相觑:這位寶日格勒無論神态言語看,是蒙古人似乎不假,又穿着官制袍服,挑剔不出毛病兒。
但交割人犯,要有信票,有回執,怎麼拉過人說走就走?這侍衛也忒不懂規矩了!但他的官階高,身份貴重,又一臉蠻橫,幾個人心懾得不敢問話。
眼見他們就要出門,姚清臣責任在身,一急之下乍起膽子,笑着繞到前頭,哈腰兒賠笑道:“大人,走這麼遠道兒,準還沒吃飯呢?歇會兒,吃杯茶,卑職……”他突然靈機一動,“卑職到揚州也有公務,咱們一道兒上路……”莫計富也賠笑道:“大人,嘿嘿……小的們奉差有規矩,得有延清老中堂的回執。
嘿嘿……或者崇如大人的也成。
不然回去沒法交待,嘿嘿……這是規矩,嘿嘿……是規矩。
”
“格力吉隆巴!”仁巴似乎愣了一下,粗野地罵了一句,亮出一面明黃鑲邊藍底黃字的牌子給莫計富等人看,姚清臣和邵師爺也湊過來眼兒瞧。
卻是滿漢合璧兩行小字:
乾清門三等侍衛
但他們誰也沒認真見過這物件,無法辨真假,心裡信他是真,但沒有回執放人是萬萬不能的。
仁巴收起牌子道:“這個,假的?格力吉隆巴!”站在旁邊的朵雲突然道:“我不跟你走!我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