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跟這幾位一道兒。
你太粗野……”接着又是一串兒藏語。
仁巴似乎有點氣餒,口氣仍是不容置疑:“我是劉中堂指令的!沒有商量的!一道走,可以的!”說罷和衆人拔腳就出門,在院裡立等。
但漢人繁瑣儀節多,總有許多寒暄啰嗦,邵師爺還惦記着說官司,又取茶葉又送紅包兒,約略說了情節,又道:“回頭給太爺寫信再說詳情……”見仁巴在外跺腳,等得大不耐煩,這才殷辭出來。
穿出東院未出儀門,朵雲越走越慢,似乎有點心神不甯的樣子。
仁巴大步在前,回頭道:“快點的!”姚清臣也問:“你還有什麼事?”朵雲嗫嚅了一下,不好意思地說道:“我……我要方便……”又是幾句藏語。
她要解手。
水火無情的事誰都能諒解。
但衙門裡沒有女廁,就有女廁,男人也不能陪着進去,跟着送出來的邵師爺指指東牆跟一個斜搭的茅棚,說道:“那就是茅房,我喊喊看裡頭有人沒有。
”近前喊了幾聲,裡邊沒動靜,笑道:“進去吧!”“謝謝你了!”朵雲說道。
她似乎憋的厲害,擰步兒夾腿踽踽進了東廁。
十一個大男人站在廁房不遠處等,但這種情勢不同于等吃飯看筵桌,不能死盯着,也不能議論長短,傻站着也似乎不妥。
姚清臣儒生身份,覺得不雅,便和邵師爺兜搭:“老郭回來告訴他一聲,這離南通又不遠,得便過去聚聚。
”
“是,那是一定的,不過,他老人家就要升任了……”
“升任更好,繞點道兒去我那盤桓幾日。
”
“成,到時候學生也陪着過去。
”
“你兄弟那檔子事我心裡有數,放心就是——她是自殺嘛——不過你也得預備着破費幾個。
判你有理,那頭死了人,畢竟也得安撫。
刁民難惹,你當師爺的自然知道。
”
“是,老父台說的,正是學生心裡想的……”
跟從姚清臣的三個衙役也自有他們的題目議論,張三請酒李四賴賬搭讪着。
足有半刻功夫,議論突然停止了。
先是莫計富,摸着腦後辮子詫異道:“怎麼還不出來?”一個衙役接口道:“就是!屙井繩尿黃河也該完事兒了!”這一說,所有的人都警覺起來,聽廁中寂靜無聲,姚清臣不禁臉上變色,指着牆問道:“老邵,牆外頭什麼所在?”邵師爺也慌了,說道:“别是翻牆逃了——外頭是官道!”一個衙役便對廁房喊:“喂,完了沒有?完了沒有都答應一聲!”
一片岑寂。
再喊一聲,仍無動靜。
姚清臣情知大事不妙,顧不得身份,大喊一聲:“我們要進來了!”一個衙役應聲大跨箭步沖了進去,幾乎同時便聽他尖聲驚呼:“老天爺!這婆娘翻牆走了!”在寂靜空寥的縣衙院中,這一聲喊活賽有人被蠍子猛地蜇着了頭,又似半夜行路突然碰到鬼魅樣帶着驚慌絕望。
姚清臣雙腿驚得幾乎一個坐墩子軟在地下。
邵師爺頭皮一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連專門等着這一聲的仁巴也被這一嗓門吓了一跳:這畜牲失驚打怪,他媽媽真給了他個好嗓子……姚清臣一個返醒回過神來,原地裡犯了瘋癫似兜了幾個圈兒,氣急敗壞對邵師爺道:“快,快!叫巡捕房衙役……全城戒嚴!”
“這會子都放假了……”邵師爺臉色慘白,冷汗順頭往下流,結結巴巴說道,“等人叫齊,早就逃遠了……”
“她走不遠!”莫計富叫道,“她穿那身衣服誰看誰照眼……”說話間,入廁的衙役已抱着朵雲的藏袍一臉苦相出來,絕望地說:“她把衣服換下來了!”姚清臣急叫:“把衙門現有的人,連夥夫在内都叫上,一齊去搜去攆!她是個大腳女人,好認……”突然想起還有個“寶日格勒”,忙轉身道,“請,請請大,大人做主!”
仁巴見已得手,心裡笃定,臉卻闆得鐵青,皺眉沉思拖延時辰,一副指揮若定的樣子,半晌才道:“她跑不遠的!邵的,把你衙役的人都叫起的,向北!姚的,你們原路向西!我們東邊路熟的,向東!邵是本縣的,不要動,趕緊通知縣裡巡捕房,碼頭、客棧的,旅館飯店還有男人睡女人的地方(妓院),看把戲的地方(戲院),喝茶的地方——一律搜的!晚上卯時的我們集中,搜不到的再報劉中堂!”邵師爺聽聽,布置得滿在行,隻是“卯時”是早晨,這位蒙古大爺大概弄混了,忙道:“寶大人指示詳明!不過卯時太遲了,酉時我們聚齊最好!”
“‘有時’不行的!一定要聚齊!”仁巴認真地說道,“一定要定住時間的!”邵師爺見他不通,苦着臉指天劃地比量半日,才說明了“卯時”是明日早晨,而“酉時”不是“有時”,而是……好不容易這位侍衛爺算“明白”了,一翻眼說道:“格力吉隆巴!天黑的就來,你啰嗦麻煩的!”說着手一擺,“我們分頭走的!”
…………
天黃昏了。
黝暗的晚霞像出爐的熱鐵,由燦紅而橘黃、而赭褐、而灰紅,愈來愈黯淡,變成一天灰黑。
水墨大寫意似的晚雲随着太陽的沉落,完全失去了多彩的姿色,變得陰沉黑暗。
偌大衙門裡隻剩下邵師爺一人,焦得熱鍋螞蟻似的擰圈兒兜。
申末過去了,沒人回來,酉正過去,衙門派出的人回來了,幫着邵師爺說寬慰話,等,酉末過去,姚清臣也回來了,繼續等,直等到半夜,也沒見那位寶日三等蝦的影子。
一片嘈雜的議論埋怨聲中忽然隐隐聽得一陣細碎的馬蹄聲急響。
此時院裡聚的足有一百多人,都一下子安靜下來,屋裡幾個人也一陣興奮,都站起身來,瞪着眼看時,并不是“寶日格勒”回來,卻是本衙門随着郭志強去揚州的捕班頭兒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