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家在院裡滾鞍下馬!
“出了什麼事?這早晚一院子人?”羅克家揩着一頭細汗,一頭進門一頭問邵師爺,“押運朵雲的檻車到了沒有?今兒中午劉少傅專門叫郭太爺問起這事。
他老人家就要和福老爺一道北上……郭太爺怕出閃失,叫我回來問問……”
“上當!”姚清臣輕聲驚呼一聲,一下子癱坐了下去……
“漢狗們上當了!”
朵雲、仁巴、嘎巴幾個人已經坐在揚子江儀征渡口下遊十裡處的江心裡,一嶄兒新的烏篷大船分裡艙外艙,廚房竈具一應俱全,七個人飲食起居都寬寬綽綽。
此刻下錨江心,船外昏黑的天穹下,青蒼泛白的江水遠觀茫茫無際,近聽江浪拍舟,看似孤舟寂寥,艙中卻是一片笑語歡聲。
他們也在計議下一步的行止辦法。
說起白日情形,一個個笑得前俯後仰。
“漢狗子們這裡真有意思!”仁巴拍腿笑着,“隻要有金子,什麼都能買得到。
”他指着嘎巴,“連這個娃子,也有個把總手本呢!要是金川人想做官,連金川的狗都能弄個這種帽子!”他拍拍那頂大帽子,咧嘴哈哈大笑。
嘎巴還是個小不點兒,嘻嘻笑道:“價錢便宜得很,比運到我們刮耳崖的鹽巴還便宜!”一個藏漢也笑道:“故紮(指莎羅奔)怕夫人受苦,又送了十斤黃金來,其實塞上三錢銀子,夫人在牢房裡要吃什麼有什麼!”
“他們是錢串子!”
“像狗一樣,隻要有吃的,就是他的主人。
”
“除了仿造那面侍衛牌子,夫人,什麼事也沒費……”
“仁巴頭人裝蒙古人真像!我看那幾個官見他,腿都顫抖呢……”
“哈哈哈哈……”
笑語中,朵雲恢複了平靜,随着船身一起一蕩,在轟鳴的江濤中,她的聲音顯得格外沉着清晰:“故紮讓我回去,我當然是要回去的。
但現在我還沒有見到博格達汗,沒有完成他的使命……你們來,知道我的小鷹們平安健壯,我就更放心了。
我——一定要見乾隆博格達汗一面!為了我們舉族的存亡……”
“故紮夫人!”小奴隸嘎巴睜着一雙大眼睛盯着朵雲道,“您的自由是很不容易的。
仁措活佛和桑措老爺子都怕……他們把您送到傅恒的大營裡當人質。
再說,乾隆博格達汗囚禁了您那麼長時間都不肯見您,現在您逃出來,見他不是更加困難了嗎?”朵雲撫着他亂蓬蓬的發辮愛撫地一笑,說道:“孩子,乾隆的勢力太大了……一次打不赢可以再打,不會用我來當人質的。
我們已經打赢了兩次,乾隆把他最能幹的宰相都殺了兩個,還殺掉了他最能打仗的大将軍。
戰争,總得有個雙方能接受的結局,不能無休止地打下去——那不是我們金川父老兄弟的福氣。
”嘎巴不解地問道:“那——夫人您為什麼還同意我們營救您呢?在獄裡堅持請求乾隆接見不好嗎?”
朵雲略帶疲倦的眼睛好像隔着船篷眺望外邊一望無際的黑水逆波,歎息一聲道,“我不能完全猜透乾隆的心。
但是,他不肯殺我,可能因為我是個孤身女人,殺我會損害他的尊嚴,也可能不願把事情做得太絕,給故紮留着面子……他的臣仆們和他不完全是一條心,他們要在主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忠心,要用金川人的鮮血染紅他們的官帽子。
如果我猜的不錯,如果繼續囚禁下去,他的臣仆就會說服他把我送回金川。
我是不甘心這樣的,一定要見他一面。
我要讓他明白博格達汗既然擁有天下,就應該有天地那樣大的胸懷!故紮在我臨行前說了三天三夜,告訴我應該對乾隆說些什麼,我還一句也沒說……”她低下了頭,雙手捧着,像是在祈禱着什麼,青絲瀑布一樣的垂發下,一滴又一滴,淚落在手心裡。
“夫人不必難過。
”仁巴濃眉下目光炯炯,像是淚光又似火光,“松潘西邊,還有一條通往青海的路沒有被漢狗子們發現。
故紮已經下令,所有的老人女人和孩子都聚集在刮耳崖,在刮耳崖我們還有足夠一年的糧食,隻是鹽巴不多了,正在暗地籌買——如果刮耳崖守不住,就從松潘西邊克羅卡什峽谷穿過去,到青海的克傭小鎮和達賴喇嘛派來的活佛接頭,然後舉族到西藏安身——我們并不是沒有退路呢!”他的目光陰郁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條路,幾千裡的峽谷冰雪覆蓋,沒有人煙,沒有水草,沒有糧食接濟,還要穿過二百裡戈壁才能到克傭,再翻越昆侖山,唐古拉山到西藏……說是路,其實是絕路而已……沉默半晌又道:“故紮說,乾隆的面縛投降負荊請罪,要藐視我們金川人的驕傲和光榮!夫人如果……如果……”“如果我屈辱地答應他的條件,就不是他的妻子!”朵雲一下子擡起頭來,蒼白美麗的面孔上挂着淚水,嘴角挂着微笑,目光像要穿透船頂樣望着上蒼,“噢!至聖至靈全知全能的佛爺……我不會辜負我的丈夫,羞見我的同胞和兒女的!”移時,她從激越沖蕩中回過神來,喘息了一下,問嘎巴,“我們帶有多少黃金?”
嘎巴指指後艙五個坐櫃,答道:“五個箱子裡有五千斤金子,手裡還有十萬兩銀票……”朵雲心裡一陣感動:八萬兩金子!是把金川的庫金幾乎搬空了來營救自己啊!默謀了一會兒,仁巴說道:“夫人,狗頭金還有很多,故紮說不能帶到内地,漢人知道了會紅眼睛的……”
“知道。
”朵雲隻答應一聲,又沉吟許久,說道,“這麼多金子帶在身邊是很危險的,也用不了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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