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說‘嗄!’那位親翁也一般嘴臉,說‘嗄!’——這是什麼禮數?回頭一問,原來兩個人一道考六等,一道吃闆子時認識的老朋友!”
傅恒一口水沒咽下去,“噗”地一聲嗆了出來。
金輝鮮于功張誠友三人扶着桌子笑得跌腿搗胸。
小七子恰進來,見傅恒一手按桌吭吭地咳,忙過來給他捶背。
老闆說了聲“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夾起書本進了裡屋。
傅恒整日坐堂辦事,不與凡人搭話,見了乾隆唯唯而已,接見部屬侃侃而已,久不得人間真趣,被這女人一頓話逗得樂不可支,見涼菜上桌,便伸手向小七子道:“取塊銀子來!”見小七子掏摸,親手從褡裢裡掏出一塊銀锞子,足有五兩重,掂了掂推給老闆娘道:“賞你。
不要熱菜了,有什麼好點心上來,再一人一碗湯,清淡一點,豆腐腦兒、紫菜湯或是雞皮酸筍湯都成。
——你們老闆叫什麼?”
“謝爺的賞!您老慈眉善目憐窮恤貧,準定了日進鬥金子孫滿堂!”老闆娘喜得忙離座蹲福兒行禮,“人家都叫我快嘴金氏。
我們老頭子人都叫‘秀才金家’,其實官名就叫金輝。
”
幾個人一怔,随即一陣大笑。
金氏卻道:“列位爺準是笑和金大中丞同名同姓兒——人家那是大富大貴,金子放光兒。
上回我和老頭兒拌嘴還說:你是姓金沒有金一定窮斷筋!——沒法比,金子一到你手就變成灰了!”衆人又笑。
金家的兒子已經用條盤端了五碗撈糟蛋上來,一大盤烙得焦黃噴香的蔥油餅,一盤子小籠包子,一盤子筍瓜葫蘆絲貼鍋。
小夥子卻沒多話,一一布着,小聲道:“雞皮酸筍湯一會就得。
爺們用點什麼酒吧?”傅恒指着三人笑道:“他們能用,就是川窖老陳釀吧。
我就用這甜酒撈糟蛋的好。
”金輝笑道:“這裡有什麼規矩忌諱,少用點子提神解乏罷了。
”鮮于功早已斟一杯雙手捧上,傅恒笑着接過傾進湯碗裡,卻對金氏道:“你比出金大中丞,金大中丞如今可正在倒黴呢!——你們喝,七子到那邊桌上,也弄點飯吃,别在這站規矩。
——老闆娘你也喝一碗嘛。
”“我已經吃過飯了,酒也用不得。
”金氏笑着道,“說到金中丞爺,咱們四川人都替他老人家可惜!官做得那麼大,出門常就坐二人擡竹絲小轎,騎毛驢兒下鄉看莊稼,和看瓜老頭、推車的賣水的一道兒說話,跟家裡老爺子料理家務似的,唠唠家常就走,人走了還不知道是好大好大的官喲!”
金輝起先還笑,萬不料及話題一下子扯到自己身上,聽金氏如此評說,心裡一酸,幾乎墜下淚來,端起酒杯對鮮于功張友誠道:“喝!”一碰飲了。
傅恒笑着也喝一口湯,道:“我聽說過,金中丞是好官。
”
“好官!當然是好官!”金氏忙給三人一一斟上,“咱們成都人心裡有數,前年打湖廣河南來好一夥子逃荒的,那年四川年景也不好,金川那邊打着仗,這裡赈災,這場塊别說夜市,就是白天也滿場都是讨吃叫化子——就在點将台底下開粥棚。
人多粥少,金老爺打俸祿裡貼補進去三千兩!如今哪有這樣的好官?”傅恒笑道:“如今這樣好官确是不多。
不過,要是這頭出三千,那頭不定哪裡又得一萬,算下來仍舊合算嘛!”
他這一說,不但金輝,連鮮于功張友誠都是一驚,立刻覺得這餐飲變得一點味道嘗不出來:這個快嘴婆娘是個問一答十口中毫無遮攔的角色,傅恒這句話其實就帶着考察口碑的味道,萬一從這張破嘴裡道出個“不然”,就是走通了吏部尚書的門子,考功司報十個“卓異”,都要讓她給敗壞了。
張、鮮二人頓時如坐針氈,臉色也變得少了血色,睜大了眼看這女人。
“金大人不貪!蔡寡婦被奸逼上吊那一案,前頭被告使出去幾十萬銀子,扒房子賣地,連臬司、刑部谳獄司的官都買成了自家人。
”金氏見衆人如此認真聽自己說話,一邊勸酒,一邊更加得意洋洋地自顧說,“金大人硬是扳回來了,一個藩台老爺吃挂落,臬台拿問,還有兩個道台一個縣令兩個巡檢老爺,統都拿了,就在這場上帶枷示衆!聽說原告王家鑽了多少門路,送錢給金中丞,金大人說‘有理何必送錢?官司赢了還要打點我,這案子有疑’——為這駁了臬司,也駁了刑部的大老!”本來話到這裡,也就足尺夠秤,偏她又忿忿補了一句,“哪像我們鮮太尊,前頭丁香後街王家為争一塊墳院地,先送三百銀子,不要,再送一千,就收了——‘不要’原來是假的,嫌少才是真的!”
怕處有鬼癢處有虱,這張管不了封不住的嘴果真兜了一兜子蒺藜給鮮于功!鮮于功的臉色立刻變得雪白,腦子都木了,渾不知該怎樣應付這場面。
金輝原先心裡熨帖,臉上挂着的微笑一下子凝固,木呆呆的像廟裡的拈花伽葉似一動不動。
張誠友呆若僵偶,直盯盯看着金氏,不知道這張可怕的嘴還會說些什麼。
連旁桌上吃飯的小七子也舉着筷子,臉偏過來看金氏。
這時,那位在裡屋的“嘎”秀才金輝出來,胳肘彎裡還夾着書,對衆人道:“别聽她滿口柴胡,王爾清争墳地,人家占着理。
太尊爺據理公斷,過後送點謝禮,也是人之常情嘛!”
“去去,還讀你的書去。
”金氏笑罵道,“這裡滿街的人誰不知道?裡頭夾着人命呢!他們能堵住誰的嘴?張鎮台的兵來吃館子,一窩蜂來了,一抹嘴,一窩蜂又去了,你去鎮台衙門訴屈,差點兒又是‘嘎’的一聲兒——你回來不也叫撞天屈麼?”
這一來連張誠友也一掃帚掃了進去。
張誠友眼都綠了,瞪着眼恨不得一個窩心腳踢死這個多嘴婆娘。
鮮于功又恨又羞又無奈,慘白着臉,心裡咬牙切齒。
傅恒卻笑道:“天下烏鴉一般黑,當官的能據理公斷,事後收點禮,如今已是尋常事,那些個丘八爺,比你這裡無法無天的多着呢!世間有些氣恨,不公道,連玉皇大帝瞧着也無計可施。
金大嫂,忍了吧,一忍百事安……”說着便起身,聽見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