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氏、金輝老闆還有他兒子千恩萬謝送他們一行出來。
校場夜市早就散了,所有的店鋪都已關門打烊,黑漫漫一片空場,隻有西邊靠南再向西拐彎處,仍舊燈火輝煌。
金輝見傅恒默不言聲前走,鮮于功張誠友腳步灌了鉛似的踽踽随後,一時竟想不出話題打破尴尬沉悶,因指着遠處道:“那裡是通宵市,一處戲園子演連台戲,挂紅綠燈的都是行院……這麼遠遠聽琵琶聲,倒别有一番情緻。
”傅恒似乎不像衆人揣猜的那樣惱怒,隻點頭道:“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遠觀近景各自況味不同……”他深長地歎息一聲。
“大帥……”鮮于功見他開口,心裡略松了一下,怯生生在側後說道,“卑職——” “不要講了,過去的事就叫他過去,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就是了。
你們不可難為金家,他們也是無心快口嘛!”傅恒不緊不慢,像是在諄諄囑咐,又像不勝自慨,“如今情勢,我心裡有數。
過幾日有空我接見你們,不會有什麼處分的——我那裡忙得焦頭爛額,事情堆成山,哪一件也比這事大……” “謝大帥體諒……”二人幾乎同時說道。
将至校場西南角,一拐彎就是返回衙門的原路,傅恒站住了腳。
寂寥的空場上微風漫地而過,“半圈的下弦月在濃淡不一的雲層中時隐時現飄曳不定,場上被人踩得氈一樣的扒地草,斑駁縱橫,也是時明時暗,便聽铮铮琵琶聲裡,一個歌妓的唱聲袅袅傳來,卻是湯顯祖的《北寄生調》: 怕奏陽關曲,生寒渭水都。
是江幹桃葉淩波渡,汀洲草碧粘雲漬,這河橋柳色迎風訴……纖腰倩作绾人絲,可笑他自家飛絮渾難住…… 缥缥缈缈如煙如絲,聽來令人心怡神馳。
鮮于功張誠友心中懷着鬼胎,這會子就是王母瑤池之樂嫦娥飄袖之舞也無心聽看,心裡隻是盤算打鼓,如何能挽回傅恒的寵榮信任,七葷八素胡思亂想着。
傅恒轉身對金輝道:“金公,方才進夜市時你留意沒有?不少軍官,還有文官也來逛市!” “沒有留心,大約是有的吧?” “你看——”傅恒用手遙指西邊一帶,“那些轎,不是官轎?還有那些馬,石條凳上坐的那些馬弁、衙役、長随們,在妓院門口幹什麼?” “……” “鮮于功、張誠友,”傅恒臉上毫無表情,“你們過來!” 兩個人同時一愣,忙答應着搶上兩步逼手兒站定,答應道:“大人有何吩咐?” “現在你們立即回衙,點起你們的人,即刻全城大索!
”傅恒放緩了口氣,自失地一笑,“李侍堯今天到成都,隻怕這會子已在行轅裡等我了。
還有尹元長寄來的信,阿桂和劉統勳的廷寄,你今晚必須過目。
今晚你要陪我熬一夜了——要不要知會嫂夫人一聲啊?”金輝今晚分外歡喜興奮,單是金氏一番話,他覺得不亞于得了一道嘉獎聖谕,此刻是半分瞌睡沒有,直想找人聊聊,聊什麼都成。
聽傅恒逗趣兒,不禁一笑,道:“您也忒看得我不堪的了!皇上批回我的奏折朱批還沒看呢!把你的碧螺春酽酽沏上,我們啜茗說話——你們站着做什麼?還不趕緊辦你們的差去?” “喳!”鮮于功張誠友忙應一聲,匆匆去了。
傅恒望着他們背影,無聲的透了一口氣,向前走了幾步,冷笑一聲說道:“打赢了官司,送三百不要,送一千收起,天下沒這個道理沒這份人情!”他百不相幹撂出這麼句話,金輝定了定神才想起是說鮮于功,沉吟了一下,斟酌着字句說道:“他是老簡親王喇布一枝上的宗室,黃帶子哈喇珠子,他這個漢名兒還是當今和親王五爺給起的,不是個好招惹的角色啊!”傅恒聽到鮮于功和弘晝還有這份淵源,從齒縫裡倒抽一口冷氣,咬牙笑道:“沒法子,碰上了就碰。
他若不再為非,我教訓一下退贓平案了事;若為非,那是獲罪于天,無所禱也!” “為非不為非,那是以後的事。
”金輝笑道,“打完仗,你得勝還朝做你的宰相,這裡天高皇帝遠,誰管這閑賬?——走吧!”傅恒沒有挪步兒,從齒縫裡一笑,說道:“你現在還回你同名同姓那一家去,今晚無事明兒見。
我回行轅去,要不是急務,我就留下了,待會兒派我的親兵過來歸你指揮。
你聽明白了,這是我的鈞命,不是和你商量。
” 金輝聽了覺得傅恒太是多逾小心,成都煌煌省垣,金家鋪子又在鬧市中心,鮮于功張誠友懷罪畏罰自顧不遑,隻有立功補過的,哪敢現炒現賣立刻牙眼相還?但傅恒最後一句話他掂出了分量,當即改容,一躬身道:“是!卑職明白,懔遵鈞命!” “走吧,”傅恒對小七子道,“到前頭覓一乘小轎坐上回去。
” 小七子忙答應着一溜小跑去尋轎,金輝也就踅回身返去金家小吃店。
這裡傅恒乘轎回到行轅,看表已是子正過二刻,站在簽押房前淡淡的月光下看着屋裡的蠟燭,還有案上高高一摞文書出了一會神,歎了一口氣,正擡步進屋,聽見北邊腳步漸近,夾着馬刺在磚地上擦磨的細碎金屬碰撞聲,傅恒頭也不轉便問:“賀老六,李侍堯來了沒有?” “回大帥,您前腳走,李大人就來了。
我請他在花廳候着,現在在春凳子上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