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石頭在中間支起,炮口要能轉動……老駱駝老羊老馬老牦牛全部殺掉,女人們負責曬肉幹——煮熟了一泡水就能吃的,所有人身上的皮袍都要把毛拔幹淨,一個人要有三件擋寒,絕糧時也能吃的。
火藥,告訴看守人,一斤一兩不能受潮,火槍鳥铳的火藥要配足,剩餘的用羊皮袋封好,随時能運到六合來……七歲以上的孩子,每人要養好一隻羊、一匹馬、一頭駱駝……桑措,三天之内我的指令要大小金川所有的人都知道!”他突然止住了腳步,谛聽着,說道,“箫!——你們聽箫聲!”
幾個人凝神聽時,果然遠處蔥茏幽暗的夜色中悠悠一陣箫聲傳來。
因為夜深風涼,斷斷續續的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嗚嗚咽咽的婉轉悠長。
時而低回折顫如臨流落花,時而幽噎抑頓似湍溪激石,遊絲一縷沉吟綿長間忽然高拔入雲如淩空俯瞰,正令人心目一開間卻又轉入沉渾,袅袅渺渺漸歸于寂。
嘎巴早已聽出是父親在吹箫。
他自幼就聽父親吹,卻從來沒有像今夜的箫聲這樣勾心懾神蕩氣回腸,聽着已是癡了,滿眼飽含淚水,哽了一聲,說道:“是我阿爸。
”
“不錯,是你阿爸。
”莎羅奔點點頭,暗夜裡看不清他的臉色,聲音卻是濁重帶着喑啞,“上次刷經寺松崗大戰後,我就釋放了金川所有的漢人熟苗奴隸。
”他緩緩移動着步子向回走,徐徐說道,“我曾告訴過你父親,乾隆是絕不會放過我的。
你是漢人,可以離開我這裡逃過這場大劫,但是他不肯。
他說随便帶一塊黃金到内地,就可以過上很好的日子,但是那是惡人的天下,他是‘逃兵’,又是‘罪人’,什麼親戚朋友三老五少都是靠不住的,沒有他的存身之地——漢人,我是知道的,他說的是真的——漢人什麼都能容納,很多好的我們學不到也容納不了,但很多好的東西我們有,漢人就容納不了!嶽鐘麒老爺子我很敬他,但他說他讨厭朵雲,說我和哥哥不該為朵雲決鬥,還說什麼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可以換,手足不可斷。
好像這世界上愛情,像破衣服一樣可以扔掉。
真是奇談怪論!——你阿爸是好人,既然願意留在我這裡,我要把他當我的父兄對待……”邊說邊走間不覺已經回到了六合喇嘛寺外,莎羅奔心事很重,仰臉看着暗晦的天穹,似乎在尋找着隐在雲層中的某顆星。
暗夜中,他的目光熠然一閃,不言聲走到六個水桶粗的轉經輪旁,挨個用手撥轉,走一遭折轉身再走一遭,不停地撥弄那些被人摸得滑不溜手的輪子。
衆人站在一旁,目不轉睛的盯着他們的首領和黑乎乎飛速旋轉的轉經輪。
“嘎巴,”許久,莎羅奔停住了手,聲音也變得松快了許多,站在寺門口問道,“你剛才回來時,說夫人聽到喀爾喀蒙古的事,還有霍集占的事,你自己在南京這些地方聽到沒有?”
“聽到了的,漢人那邊茶館裡有人議論。
”
“能不能詳細一點告訴我?”
“用漢人的話說,都是雞零狗碎叼着聽來的。
”嘎巴笑道,“連夫人說的,也連貫不起來。
我們的使命是營救夫人,沒有仔細打探這件事。
”
莎羅奔沉默了,想想朵雲,此刻不知在揚州還是在海甯或者回了南京,她決意要見乾隆,見不到是不會回來的,見到乾隆,她能讓這位“博格達汗”回心轉意嗎?他搖了搖頭,說道:“就是雞什麼狗碎的,有多少告訴我多少。
活佛桑措,你們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嘎巴,你來……”
…………
莎羅奔确是天分高于常人,他想聽的“雞零狗碎”傳聞,不但傅恒在關心,乾隆在揚州更覺到了西北準葛爾部内亂的震撼。
因此,接到傅恒的奏折,立刻用六百裡加緊朱批谕看,着傅恒将欽巴卓索一家妥送南京,他要親自召見。
一面又下旨尹繼善嚴密監視西北軍情政情,命天山将軍随赫德迅速兼程到禦駕行在述職。
随赫德接旨時乾隆尚未到揚州,因此在開封過了惠濟河後便乘騎直下南京,計程七千餘裡,一路塵風颠頓,隻用了半個月光景。
原旨意命他在石頭城驿站等候接見的,過了揚子江就到,随赫德帶着十名親随護衛,都是頂尖兒的精壯漢子,一口氣松下來,一個個也都累得身疲腿木,拖不動腳步兒。
剛剛安頓下來,洗面洗腳水還沒有燒好,驿丞忙忙走進上房,賠笑道:“随軍門,真是對不住您呐!和親王爺府裡管家來了,有王爺的鈞谕。
”随赫德看時,驿丞身側果然站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适中身材,單眼皮兒掃帚眉,兩撮老鼠髭須得意地翹着,灰府綢截衫前短後長,腰杆兒卻挺得筆直,獐頭鼠目的怎麼瞧怎麼不順眼,随赫德不禁暗笑:和親王爺人說荒唐,果然不假,哪裡尋出這麼個活寶來當管家?卻也不敢怠慢,站起身來問道:“綱紀貴姓?王爺差你來有什麼鈞谕?”
“我叫王保兒。
”管家龇牙一笑,懶散向随赫德打個千兒,“五王爺請随軍門住燕子矶驿站。
軍門大老遠萬裡回來,還有水酒為軍門洗塵。
”說罷直起身子。
随赫德這才領略到這身袍子的妙用,躬背打千兒請安行禮不但好看,且省了手提袍角這個小麻煩。
因累困極了的人,随赫德實是半步路也不想多走,遂笑道:“我還給王爺帶着幾張天山雪貂皮,羚羊角,還有王爺要的雪蓮,都打在包裡,方才驿丞說王爺不在南京,要不要打包兒請尊駕先帶回去,等我面聖之後再過去給王爺請安。
這點小意思——”他掏出二十兩一錠台州足紋遞過去,“請尊駕收了買茶吃,酒筵免了。
說真的,這會子我這群兄弟身子都是硬的,邁不動腳步兒,腿腳骨節都又硬又木,累得都要趴下了。
”王保兒又打一躬,卻不接銀子,笑道:“銀子是好玩藝兒,隻是王府家規,保兒不敢玩命。
不接銀子也謝爺的賞了!”又打千兒謝過,一臉皮笑說道,“五爺現在故宮西驿站和人議事,他老人家專程回南京迎您呢!說了——老随我日他媽的!要是不肯來,我就日他奶奶的!誰叫他不賞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