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晝笑道:“前頭一個尤明堂,如今一個範時捷,秉性不盡相同,兩個鐵公雞一樣!”紀昀卻道:“如今短的就是鐵門闩!國家養了一群城狐社鼠。
老随,你得屯田,兵士不打仗,開山開荒種點地,什麼高粱玉米谷子之類的,還有菜蔬,放羊喂豬。
當兵的有事幹,吃飽不想家,也能打打牙祭。
要有點囤糧,天山南北都亂了,朝廷就有糧,運不上去也是枉然。
” 随赫德想打呵欠,又抑住了,笑道:“桂中堂早就寫過信說這件事。
您沒去過天山那塊不知道,那地方兒六月天還下雪,什麼莊稼菜蔬也是不成的。
不過我還是有些預備的,幹蘑菇、蕨菜、蘿蔔幹存得沒處放,還養了兩千隻羊,幾百頭牛,肉幹也有點存貨,糧食有三個月的存糧。
萬一腹背受敵四面楚歌,半年時光還是頂得下來的,朝廷的援兵半年也就到了。
” 紀昀笑問道:“半年若是不到,又當何如?” “那老随隻好‘壯士一去不複還了’!”随赫德笑道,他終于還是打了個呵欠,“天山大營一失,準葛爾部,霍部回族,南疆北疆全局皆亂。
蔓延到青海甯夏,還有西藏,東蒙古!半個中國糜爛,乾隆爺頭一個就饒不了軍機處!” “确是如此,”範時捷認真地說道,“不要忘記還有個霍集占在伊犁!霍集占和阿睦爾撒納是一丘之貉,又是回部首領。
朝廷現今還沒有議阿睦爾撒納的罪,議定了,征讨霍集占不征?” 這又是絕大的軍政題目。
自康熙平定準葛爾部以來,天山南路的維吾爾回部族衆欽定由穆汗默特統一攜領。
這位穆汗默特是瑪赫杜米·艾劄木卓和的後代,葛爾丹起兵叛亂時也被裹脅進去。
葛爾丹被聖祖擊潰敗亡,穆汗默特和父親率部歸誠。
這爺倆個在維族回衆中頗有威望,因此康熙接納歸誠,索性封為“和卓”(意同汗、王),命他們“總理回地各城”。
穆汗默特生兩個兒子,大的叫波羅尼都,小的就是霍集占。
準葛爾部蒙古人信的喇嘛教,回部維吾爾卻信伊斯蘭教,宗教心念兒不一樣,又草場連着草場,部落挨部落,兩下裡自然少不了磨磨碰碰——就康熙心裡,也正想這樣兒讓他們相互牽制——葛爾丹策零在康熙晚年倦政時,在一次沖突時生擒了穆汗默特。
雍正時年羹堯平定青海之亂,陳兵西甯,傳旨命準葛爾部釋放這位回部首領。
但這時穆汗默特已死,為敷衍朝廷,回奏請旨讓波羅尼都返回葉爾羌,說是讓霍集占留伊犁“掌教”,其實是當了人質。
天高皇帝遠的事,雍正朝鬧家務兄弟阋牆折騰得天翻地覆,年羹堯失寵
其間兩族政教紛争,萬花筒兒般瞬息即變。
隻是随赫德還明白,紀昀和範時捷都不掌管外藩,隻知道一個大概。
“大小和卓的事朝廷已經有了章程。
”紀昀枯着濃黑的眉,磕了煙灰又裝煙,口裡噴着餘煙說道,“波羅尼都有一份萬言書已經寄到軍機處,我看了節略,事君之心還是忠誠的。
至少現時南疆還沒亂。
有小人撺掇着他乘亂而起獨立汗國,他都抓起來了。
單是準葛爾之亂,政局已經一盆糨糊。
找你來聽聽有兩個意思,一是皇上問話,軍機處幾個大臣心裡不能糊塗;二是你心裡有個數,朝廷在天山之北用兵是既定了的宗旨,召對時不要擾亂皇上決心。
” “恐怕還要給你一點小小處分。
”一直閉着眼靜聽的弘晝矍然開目說道,“你是天山将軍,不能制止準葛爾内奪嫡篡弑,這就是責任。
你的信我看過,皇上現在政務叢煩,焦躁得很,照你信上的話,肯定要觸大黴頭!” 随赫德兩手一攤,笑道:“五爺,北疆駐軍不歸我節制,伊犁那達慕大會我密地會見駐軍伊犁将軍班滾和鄂容安,說你們隻有六千軍馬,亂起來控制不住局勢,不如向我大營靠攏——這點子兵,十萬蒙古鐵騎,一踩就沒了。
他兩個說不奉旨不敢擅自離開,撥五百兵留下給馬踩,五千五百兵調到我大營西側。
我給朝廷保住了五千多兵的實力呀!我最恨的就是布羅卡,八千人駐守烏魯木齊,主帥在伊犁被圍拼死抵擋,不但不馳援,還向東退了二百裡。
班滾鄂容安自殺,他們難辭其咎!” 弘晝笑着起身看看表,拍拍随赫德肩頭道:“你這位天山将軍不曉事。
班滾他們逃了降了,自然要割他們的蛋蛋兒示儆天下。
自殺殉國是忠君愛國之臣,不能處分,這麼大的事敗壞了,沒人受處分?不處分你處分誰?”紀昀深知就裡,臉上熱笑心裡歎息:和親王大約不知道,他自己也要受處分,還在說别人!口中卻道:“處分就處分,你怕什麼?還辯白!滿朝文武都是皇上子臣,這幾年除了劉延清,誰沒受過處分?處分是調理你,訓戒你長進——人而不受處分……不知其可也!”弘晝大笑道:“好!說的是!——帶你的十個槌子回軟紅軍裡再去厮殺。
五天之後皇上在揚州接見你。
我們假寐一會子,天不明就返回去見皇上,去吧——揚州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