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袋,能寫出來麼?您教我,我就能學會?”放下墨錠兒便笑着告辭,到門口又折回來,對弘晝笑道:“主子爺這幾日忙,性氣不好。
王爺和大人答對說話留着點神——”他還要說,弘晝擺手道:“滾你的蛋忙你正經的去吧!——我省得!”
屋裡隻剩了弘晝和紀昀。
眼看着屋外一片蒼冥之色愈來愈重,兩個人仿佛都有心事,一時不知話題從何說起。
隻聽遠處隔兩間房那邊人聲嗡嘤,還在議論什麼,隐隐傳來,反而更增靜谧之感。
“曉岚,”弘晝見紀昀濡墨援筆又要寫,半仰在榻上問道:“聽說你要和見曾結親家了?你女兒才十四歲嘛,這麼早急什麼?我還預備着給你當個媒紅,誰想讓莊友恭先搶了一步!”紀昀笑道:“兒女姻緣天定之數,那是再不待假的。
當年我未仕之前壯遊天下,盧見曾老當時任兩淮鹽運使,曾在虹橋大集名流文士會文。
我當時還不到二十歲,僥幸得了個榜首。
當時風雅儒冠都是江南秀士,集四言七律七千餘首,編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詩集呢!”他仰臉看着天棚,似悲似喜地追溯着當年的繁華盛景,喃喃說道,“當時盧老已是江南衆望所歸的文壇耆老,《雅雨堂》、《金石三例》、《出塞集》都是他寫的……領榜筵上指着我歎息,說:‘我要有個小女兒給他多好!’……那時我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秀才,大聲回說,‘你要将來有個小孫女,配給我的兒子多好!’——這次來江南,他早已緻仕在家,莊友恭去看望他,居然舊話重提,說他有個小孫子叫盧蔭文,今年已經進學。
我的二女兒韻華十三歲,也打聽得清爽。
莊友恭硬作保山,講大丈夫言出如山,二十年定就的親家乃是天作之合,違天不祥什麼的跟我說一大堆。
莊友恭已經票拟雲貴總督,也不好敗了他的興頭。
因此就下聘了這頭親事……”他苦笑了一下,沒再接着說。
弘晝聽了點頭,歎道:“這是天定之數,非人力可為啊!——盧家不錯,是風雅人家,不過畢竟三代鹽務上頭走。
盧蔭文我不知道是他哪房孫子。
盧從孔現就是福建鹽運使,你保得和高恒的案子有沒有狗扯連蛋的事兒?覆巢之下無完卵,我替你捏一把汗呢!”
紀昀打火又抽煙,半晌,一笑道:“無礙的,天下鹽官哪有個不虧空的?盧蔭文的父親盧清孔走的進士門,是莊友恭的門生,為人很正派的——現在高恒官司沒結,就是結了有牽連,也沒個退婚的道理——那我不成戲上那一号什麼鳥員外了?宦海沉浮,哪有長盛不衰的官位?就是王爺也一樣,您想過沒有?”
“嗬——唔?”
“爺在四牌樓吃飯,老闆說話不恭敬,您把家養的一窩子狗都帶進去占桌子吃飯。
有沒有的事?”
“有的,他罵我!說我不如狗!”
“您是微服嘛,白龍魚服為人所欺,怪您自己。
”
“我給足了飯錢!”
“所以這隻能叫荒唐,”紀昀一笑,“您是王爺,要是尋常人,這叫罪過!——不錯,貧婆子一碗豆腐腦兒您吃得高興,能出十兩黃金;扮成讨吃的和叫化子們一道兒曬太陽閑唠嗑兒;這也都沒什麼。
九額驸給您送壽禮,讓人家蹲門洞兒吃飯——什麼叫額驸?就是戲上唱的驸馬呀!——這事兒有沒有呢?”
“!——都是有的!我就瞧不上他媚眼兒搖尾巴的樣兒!”
“還有,你家的綱紀,自以為管得嚴。
”紀昀不緊不慢抽着煙微笑道,“十幾個丫頭都脫得一絲不挂,你拿筆在她們身上畫畫兒,花裡胡哨跳舞給你看——可是有的?”
弘晝一愣,沒有言聲,歪着頭想了半日,手指兒點着額角,再想不出誰把這種家事也洩露出去,咧嘴一笑道:“張敞給女人畫眉,有人告到皇帝那兒,張敞說:‘閨房之私,有甚于畫眉者!’”紀昀笑問:“随赫德呢?——這會子他們在做什麼?”弘晝一聽就笑起來:“這都是些厮殺漢,萬裡迢迢歸來,回去還要為朝廷守邊,找幾個婊子給他們出出火算什麼鳥事?——你說這都不算大事。
”紀昀道:“放到一處就不是小事。
如今頹風糜爛,官場混濁,下頭地土兼并貧富兩極。
廣西王田兒,湖南蔡振祖,江西馬躍可,山東齊二寡婦,幾處揭竿子拉山頭,少的幾十個人,多的上千,殺官劫庫吃大戶,有的地方佃戶抗租,也在鼓膿包兒,在鬧什麼天理會、天地會、哥老會。
金川的事還沒下來,天山的事又要料理,邊塞的事還顧不着,内地裡又有這麼多麻煩。
劉統勳你去看看,瘦成蘆柴棒兒了,天天一副黑臉皺眉像兒。
主上原說到江南,也有個遊幸娛性的意思,這麼糟心的,還要在太後跟前賠笑臉兒——王爺這些事他聽着,歡喜不歡喜呢?”弘晝還要說話,蔔義忙忙進來,禀了聲:“皇上回銮了,爺大人們請接一接!”匆匆就迎了出去。
弘晝和紀昀忙都出屋,隔房的範時捷一群人也都已經出來。
滿天寒星下遙遙一隊燈籠,一色的明黃顔色,長龍似的漸次近來。
行宮正門由巴特爾指揮着打開了,便見王八恥頭一個前頭挑着個大宮燈昂首軒步進來,幾十盞導引的西瓜燈立刻徐徐湧入。
弘晝領頭在前,紀昀範時捷略側後,一群到行宮觐見述職的文武官員也有二十多個的樣子,打下馬蹄袖匍匐在地,弘晝領頭叩頭呼道:“皇上萬歲,萬萬歲!”
範時捷偷眼看時,一大片煌煌燈光燭影裡,一輛革辂辇車駛進正門,蔔禮手執長鞭“啪”地一甩,那辂辇應聲而停。
車上微微輕響的九隻遊環和鈴也頓時寂然。
按清制,皇帝辇車分為五等,為玉、金、象、木、革五辂。
革辂是最低等位,隻供平時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