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時捷道:“怎麼會呢?我不在戶部也知道,那花了多少錢呐!朝廷把金山銀山米面山都搬出來了,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金卻問:“這事怎麼和傅相幹連?這‘保全’二字從何說起?”
“你們看看這本書。
”紀昀莫則高深地把一本《容齋随筆》遞給了金,“主子看了這一段,書一放沉着臉就出去了,出去就遇見朵雲,又是這樣料理,你們看有幹連沒有?”三個人湊近了那本書,卻翻在《容齋随筆》十六卷,上有紀昀指甲掐的爪痕,卻是甚短的一段:
取蜀将帥不利
自巴蜀通中國之後,凡割據擅命者不過一傳再傳。
而從東方舉兵臨之者,雖多以得攜,将帥辄不利,至于死貶。
漢伐公孫述,大将岑彭、來歙,遭刺客之禍,吳漢幾不免;魏伐劉禅,大将鄧艾、鐘會皆至族誅;唐莊宗伐王衍,招讨使魏王繼岌,大将郭崇韬、康延孝皆死。
國朝伐孟昶,大将王全斌、崔彥進皆不賞而受黜,十年乃複故官。
通篇沒有說道理,全是鐵案如山的史實,自漢以來割據四川的最多兩代就完蛋,而攻略四川立功将帥一個個都命犯華蓋倒黴晦氣——四川就是這麼個寶貝地方!聯想清兵入關時盤踞四川的張獻忠,攻陷四川的吳三桂、鳌拜,平息三藩之亂率兵入川的趙良棟,近在眼前的兩相一将,除了趙良棟貶職奪爵勉強活命,鳌拜終身囚禁之外,一個個連個囫囵屍首的都沒有……至此衆人才明白紀昀所謂“保全六爺”是這麼一份意思。
這不單是氣數運命,也有個“帝德君澤”在裡頭,衆人連想都不敢往深裡想,一個個悚然若失。
紀昀在這沉寂中卻一下子警醒過來,心裡一顫:今天這是犯了什麼痰氣?這麼多的話,還顯擺自己的見識,沒有一條不犯宰相大忌的,想起曹操楊修故事,頓時背若芒刺,竟自十二分驚慌起來,打了幾次火才點着了煙,猛吸幾口才勉強定住了神,便思用言語轉圜,又恐言語不慎越描越黑,嘿嘿嘻笑道:“洪邁這人說事不講理,算不得真正大儒。
他這說法隻是偶合,離經叛道之言不足為訓,我拿來胡比亂量賣弄學術,更是昏聩無知!”說笑幾句引開衆人思路便轉話題,“延清公,鮮于功的案子,人已經殺了。
鮮于死前給家人寫的遺書,不知誰抄寄了出去,裡頭說到傅恒秉心不公,任用私人排除異己,用兵待士賞罰有厚有薄,六部尚書和各親王府人手一件。
和親王的一份從北京轉寄了來,是原抄件驿傳。
但五爺現在受斥逐,不能見皇上。
各部奏說這件事的沒有呈送原件,都是引文申奏。
還有金輝一份陳情折子,說的案子首尾,這些都幹連到卓索莎瑪父女。
皇上讓我料理,是怕你精神身子撐不來。
但你該當知道的,我都整理出來了,你有空看看——”他指了指案上一摞文書,“都在那裡邊,還有高恒的案子。
傅六爺轉過來那四十八名文官認罪服辯,也要請你斟酌。
都是四品以下的官,用不着請旨了,六十名武官,傅六爺是每人八十軍棍,記大過留軍聽用。
文官不能施刑,可以參酌這例罰俸,這要由你定奪,請旨發文就辦了。
”
“蘇格瑪沁有一封信在我那裡,倒是說傅恒好話的,你轉來布達的信我也看了。
”劉統勳笑道,“一個城裡,一個晚上,一件事,又是公明正道處置,就弄得是非不明,公說公理婆說婆理,有些事竟像是閉着眼在那裡胡說八道!布達的信裡說的活靈活現,傅恒怎麼看中了莎瑪,從哪個門帶進行轅,在哪座房裡調戲玩弄,又從哪個門悄悄送出來‘金屋藏嬌’,像是他親眼目睹了,末了輕輕一句‘皆是耳聞,聊述以資參酌’!小人造作流言,其來無蹤,其去無影,其進也漸,其入也深,思之令人心寒膽顫。
繳上禦覽吧?他又是私人信函,你說可畏不可畏!”金道:“蒙恬、嶽飛、袁崇煥都吃的這個虧。
施琅攻陷台灣,一句不敢提自己功勞,奏折裡撿着好話誇李光地,把‘功人’讓給李光地,情願當個‘功狗’,那還不是怕這種流言?”“就是這個話!傅恒不出去帶兵,留在主子身邊,誰敢說他半個‘不’字?”範時捷卻是直言快語毫不遮飾:“你老延清不也是一樣?兒子立了偌大功勞,不敢升他的官!換了劉墉是我兒子,你保舉不保舉?”
劉統勳和衆人扯談一陣,心緒好了許多,慢慢打火抽煙,說道,“知子莫如其父,你哪裡知道他!讀幾本書就好為人師沾沾自喜,眼空無物還要故作深沉!若論資質才分機智去得,性傲賣弄,不受挫磨斷然不能成大器!我倒并不全為瓜李之嫌,此子曆練曆練,我死之後或者能多給主子出息一點……”說着,濃煙入喉,嗆得吭吭地咳。
紀昀道:“葉天士讓你戒煙,你何必一定要學我?”金笑道:“葉天士他自己戒不掉鴉片,還要勸别人戒煙?”紀昀道:“我也這麼說來着,葉天士說他抽鴉片是為尋出能戒鴉片的藥,蔓陀羅花什麼藥的說了一大堆,我也記不清藥理。
這人真是天醫星下凡,連砒霜他都敢試!他說要你戒煙,通心腸活六經,那是斷然不錯的!”劉統勳道:“生死有命,我抽煙辦事心裡甯靜,我不成了!”“就是!”範時捷也打火抽煙,笑道,“學了紀公,甯可戒酒決不戒煙!南京牛頭山北村裡有個老漢活到一百零五歲,還能上山砍柴。
我去訪他,想給主子問個長壽之道,他說:‘沒他媽什麼訣竅,就是吸煙,我打五歲就吸,吸了一百年,到現在眼不花耳不聾心裡不糊塗說話利落!’我問:‘總有個道理在裡頭吧?’他指指房檐說,‘你看那是熏肉,半年了它就不壞!要是新鮮肉,你敢情試試看!’”
大家頓時哄堂大笑。
一時蔔義進來,後頭兩個蘇拉太監擡着食盒子,衆人便知乾隆賜膳,膳後肯定還要叫進,都斂了笑容,從容起身聽旨。
再說福康安劉墉和黃富揚一夥三人,行行複行行已然出了江南省進入山東境界。
依着福康安,還是要扮讨吃的,劉墉倒也無甚說的,黃富揚卻道:“不是小的說爺,叫花子最難扮的,您換了衣服換不了臉,換了臉換不了心。
花子幫裡也有三六九等,各色身份不同,暗語切口學三年才能入門!人前一臉可憐相,背後滿腹玩世心,‘讨飯三年,皇帝不換’,不是一時半刻說得清白的。
就您和劉爺走路架兒,天生帶來的貴人氣,尋常人一眼就瞧透了!打聽事兒最好的地方兒是茶館子戲園子店堂子,叫化子都進不去這些地府兒。
不如扮了茶馬商,您是東家,少爺,劉爺是賬房先兒,我是個跟班兒家仆。
不上不下的身份,什麼人都能打交道,爺們才能‘觀風’不是?”聽這番話說有理有據,福康安也就依了。
黃富揚這上頭熟門熟路,揚州城茶坊裡買了五六籮的茶磚——最便宜的,内地人喝不慣,口外人離不了的——隻花了七兩多銀子,這要覓騾夫馱的,又怕騾夫跟久了不便,他卻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