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法,竟到牲口市上買了三頭走騾,從黃家三代弟子裡挑了個綽号“人精子”的扮了騾夫。
劉墉醬色湖綢袍黑緞馬褂,福康安青緞瓜皮帽,寶藍甯綢袍石青背心一套行頭出落,像煞了茶商老闆退休,派少公子出門曆練生意的派頭。
但這一路實是太平靜了,江南省境内春回地暖,走一處作坊織機軋軋,換一處阡陌桑田踵接,一片新綠間秧稻初插,碧野極目無荒灘廢地,村戶中巷闾和平,老叟拄杖兒童嬉戲,真個春花與青田相映,牧歌共嘤啭同鳴——真個和大臣們獻的請安折子賀表賦中說的“升平歌舞之世、黃童白叟熙然而樂”差幾相近了。
沿揚州北上,過高郵湖,渡洪澤湖,也都是藕箭初展漁歌互答,岸芷汀蘭錦鱗遊泳,處處安靜甯谧,地地政通人和。
福康安見水上時有艦隻巡弋,原來想到設在洪澤湖畔清江的河道總督衙門看看,順便再查看一下水師提督衙門武備武庫情形,一路看來河道整固,治安和恬,也就懶得再去“找事”。
就這麼“觀”一路風景回京,他卻又于心不甘。
劉墉奉父親嚴命,“不得多事,聽福康安調度”,黃富揚也奉有師命,“把這位‘爺’平安送回去,少惹是非,不混江湖群兒”,自也不肯多口。
但人精子卻不理會得他們心思,見福康安懶洋洋的,抱怨“就這麼回去,算是送我回京見額娘請安,有屁的事可做!也真奇怪,我來的時候打河南走,進安徽下江南,還有幾處盜案,赈災不公的事,怎麼這邊就這樣安靜?”人精子笑道:“爺,這麼着走,就一世也沒事。
萬歲爺在江南就要啟駕回程,咱們不走運河就是官道,其實這時候就是小賊也不做案子的,就是當官撈銀子也不在這一時——這是驿道,又是禦道,這裡有一絲縫兒都抹得平平光光的,就是爺的話,有‘屁’的事!要想看真節骨,前頭就是沂蒙山,離了禦道爺再看吧!”
“就是的!”福康安一拍腦門子笑道,“劉崇如也不提個醒兒。
”忽地想起是劉墉“為主”,換了臉懇切地說道,“咱們這麼轉悠,其實差事也就是辦砸了。
我也不是非要找出點事才歡喜,找窮地方走山溝路,真的好,回去也好讓皇上高興,你說呢?”
“哪咱們走棗莊,進抱犢崮?”劉墉也是覺得無味,“蔡七的案子就沒破,這都是粉飾出來的太平……我估着姓蔡的是鑽山潛伏了。
隻要能弄清他的去向,我們也不算白走一遭。
”
因此,從駱馬湖北渡過黃河,他們便不再向微山湖方向走,偏了官道離開韓莊取道峰城,準備在棗莊歇一夜再作打算。
從驿道下路十裡,道路就變了。
起初還是幹的,潦礓石鋪底兒,不知車軋馬踏了幾百年,整個路都掩在“溝裡”,騎在騾子上勉強肩與“溝”沿平齊。
凸凹不平曲折逶迤的路,有點像劃在平地上縱橫交錯互相通連幹涸了的河床,路上的浮土一腳下去便漫到腳脖子上,走到下半晌斜日西沉,出了“溝”,前面倒是一片開闊。
但這裡似乎遭過決潰黃河沖漫,一片一片的潦水泥灘斷斷續續連連綿綿無論東眺抑或西望,看不到盡頭的是蒹葭蘆葦,去歲的荒茅、今春的白草連天接陌,景色一下子變得凄迷荒寒,連稀稀落落散布在蒼黃低暗的天穹下的村莊,遠遠瞭去都像死墳一樣陰沉寂寥。
寒風漫地掠過,遠近田野上細弱的早玉米谷黍高粱,不勝其力地簌簌發抖。
麥田也長得不好,有的地方密如堤草,有的地方稀稀落落,有的地方幹脆是疤痢頭,東一塊西一塊空着黃土,十分難看。
福康安站在路口處,神情間說不清是悲是喜,繃着嘴唇咬着牙一聲不言語。
劉墉也不吭聲。
呼呼的冷風掠過,将他們辮梢袍角都撩起老高,走得一身熱汗略為潮濕的中衣立時變得透心價涼。
“兩位爺,這條黃灘路過去五裡,還有十裡幹路就到棗莊。
”人精子還是個十四五歲的半樁娃兒,凍得唏溜着鼻涕,一邊脫鞋,嬉笑着說道,“今兒咱們打尖兒早,我給爺們和師叔弄幾大盆熱水,好好兒洗個澡。
抱犢崮山道兒雖險,都是石闆路就好走了。
”劉墉沒理會他,看着荒田原野上的莊稼問黃富揚:“這地一畝能有多少出息?”福康安隻說了句:“不要脫鞋,水很冷的。
——你和我坐一頭騾子過去。
”
黃富揚笑道:“這都是河淤地,最肥的。
不過種莊稼還要好種子,犁钯牛具鍬鋤鐮一套兒的,還要上糞,底肥速肥少一樣兒不成。
這一看就知道是官田,撒播的,不用耩,能收一把算一把。
像那麥子,好的一畝能收一百二三十斤,不好的就燒柴了……這時候兒青黃不接,爺們聽聽,村裡的狗都餓得懶得叫一聲,男人們出去逃荒,村裡都是老頭子老婆子女人娃子,再走走爺們就看清爽了!”劉墉不禁苦笑道:“官田有旨不許賣。
不賣荒着,賣了官員撈銀子朝廷吃虧。
山東一百二十萬赈春銀子哪去了?災民不能去江南湖廣,直隸河南也是窮地方,這麼鬧,是窮上加窮啊!”人精子笑道:“爺這話再對不過!其實賣了官地又怎麼着?大戶人家買了,佃戶沒有種地家夥又繳不起租,地還是荒着!棗莊出煤,這裡還算好的,進山你就知道什麼叫窮了!一家子合穿一條褲子的人家也有的是呢……”他畢竟不敢和福康安同乘騾子,扇了扇褲腿就下了泥路,邊走邊道,“這路不難走,下頭都是沙子地,一點也不墊腳。
”
“媽的個熊!”福康安放一句粗話出來,一邊上茶馱子坐了,惡狠狠道,“壞就壞在這群王八蛋官手裡了,朝廷發那麼多銀子都喂了狗了!”猛地照騾子屁股一鞭,騾子驚得一沖進了泥道兒。
劉黃二人忙也都跟上。
行約不足半個時辰,道旁樹木愈來愈多,楊柳榆槐楸楝杓桕之外,沿道入莊二裡近郊盡是棗樹,卻都不高大,一色的平房檐高低。
楊柳春機發生早,已是新綠潤染鵝黃嫩尖,其餘的喬木也蕊吐弱芽,但棗林還是灰蒙蒙的一片,地勢又低,在夕陽斜照下像一片紫霭霭烏沉沉的雲層托起一座烏眉皂眼的裡城。
劉墉是去過峰城的,眼見那“莊子”東西連綿足有五裡,南北深入尚不可知,手搭涼棚眯着眼看,驚訝地說道:“這裡歸峰城管?我看比縣城還大些!”
“大三倍不止!”黃富揚見福康安也詫異,忙道,“峰城縣城不足六千人,這裡兩萬多人居住呢!峰城的老财缙紳殷實人家打乾隆六年就往這邊遷,有錢主兒都住棗莊。
錢糧捐賦煤鹽稅都從棗莊出,縣太爺不能搬衙門,一年三百六十天,倒有三百天在棗莊管營所住。
其實這裡有個二衙門,比大衙門還兜得轉呢!”
一頭說話,四人已經進莊。
此時夕陽挂長林樹梢,炊煙漫高屋矮房,街巷胡同迷亂縱橫橫的莊裡,幾個人鑽來鑽去,但見各處店鋪毗鄰軒屋樓閣竹檐茅舍混雜一處。
肉肆行、富粉行、珠寶店、成衣行、玉石行、海味行、鮮魚行、茶行、繡行、湯店、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