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鋪子、花果行、文房四寶房、鐵器竹木家具,等等諸類在扭七拐八的寬街窄道中毫無章法胡亂排列。
滿街煤車川流不息間人群也擾攘不堪,一身珠光寶氣的闊佬,破衣如鹑的乞丐,嬉戲捉迷藏的童子,坐茶館聽書的老漢,一群一夥的煤礦工人黑不溜秋隻剩一雙白眼珠子一口白牙,有的在小攤子邊唏溜着喝粥,大嚼煎餅蔥卷大醬,有的氈帽短衣擠在黑陬陬的小店裡吆五喝六。
賭博的吃酒的胡喊亂唱的和妓女打情買俏的,夾着巷中小販們一聲高一聲低極富彈性唱歌似的叫賣聲:
“德州老鹵湯扒雞!德州老鹵湯扒雞!”
“水煎包子!馄饨啰——”
“揚州施家豬頭肉,脆香不膩!”
“哎嗨——油條豆漿,好吃實惠……”
“冰糖葫蘆!冰糖葫蘆!解積消食,便宜口福!”
……如此種種烏煙瘴氣。
劉墉和福康安看得眼花缭亂,聽得頭暈腦漲,跟着人精子和黃富揚帶着茶馱子擠來轉去,像進了八卦迷魂陣,昏蒼蒼中已沒了太陽,早已不辨東西南北。
在小巷中鑽了半日,忽然眼前開朗,街面一下子變得開闊,四至極正的十字大街從中直直延伸出去,足有三丈餘寬,都是青石條鋪路面。
天色剛入麻蒼,各色燈燭雙行燃起。
羊角燈、西瓜燈、氣死風燈、瓜皮燈、走馬燈,甚至還有檀木座宮燈在各鋪門前星星點點連綴不斷。
燈影如珠間人影綽約往返,和小巷中熱鬧仿佛,隻是沒有煤車煤擔獨輪小車之屬,轎車馱轎涼暖軟轎或怒馬如龍或仆從如雲吆吆喝喝滿街沖走。
一望可知,這是闊人們貿易往來的去處。
福康安正自暗地嗟歎,幾個巡衙役迎面過來,叫騾馱子站住,一個打頭的長着兩绺老鼠胡子,審賊似的用目光上下觑着滿身灰土的福康安和劉墉,脖上喉節一說一動問道:“煤馱子不準進街!沒有看見街口挂的牌子?”
“上下爺們!”黃富揚見劉墉福康安發怔,忙迎上去,嘻嘻笑道,“咱們是北京福茂老行的,做茶馬生意,剛從揚州趕來。
馱子上全是茶……路過貴方寶地,住一宿就走……嘻嘻……這是揚州府的茶引——請爺們驗過。
”
老鼠胡子就着街邊燈光驗看了茶引證件,把執照扔還給黃富揚,用手了茶簍子,又拍着側耳聽聽,說道:“什麼茶這麼沉的?夾帶的有銅吧?拆開驗驗!”幾個衙役聽這一聲就解繩子。
人精子不慌不忙,從腰裡掏出一串制錢遞給那衙役頭兒,皮臉兒笑道:“都是茶磚,口外換馬用的,瞞不過您老的法眼!您瞧這地下潮乎乎的,還有泥。
茶磚不敢受潮,沾了泥賣不出價兒……這點意思孝敬您和諸位吃杯茶,要是不放心,跟我們前頭住下店,您再細查,就搬兩塊去煮茶喝,我們老闆也不心疼的……”
“你曉事。
”老鼠胡子把那串錢極熟練地丢空翻了個個兒掂掂,嘴一努對衙役們笑道,“是茶磚。
咱們前頭去!”說罷去了。
福康安劉墉對視一個苦笑,跟着黃富揚人精子往前一路覓店,連問幾家朱樓歇山頂面的大客棧,都說“客滿”,将到北大街盡頭才尋到一家中等鋪面叫“慶榮”的。
這店也是樓房,樓上客房,樓下酒店,人出人進燭影煌煌,七八個八仙桌都用屏風隔起,賣唱兒的、豁拳相戰的,鬧哄哄亂嘈嘈,一片嗡嗡嘤嘤之聲。
劉墉福康安待人精子安置了騾子茶馱,四人灰頭土臉跟着小二到樓上住屋。
租了三間,都是木闆夾壁房,劉福二人各住一間,中間一閣黃富揚師徒夥住,一聲招呼就能聽見。
小二忙上忙下替他們打水洗面洗腳。
福康安洗了幾盆子黑水黃湯才算恢複了本來面目,一邊洗一邊和小二搭讪說閑話,梳了辮子收拾停當,這才下樓吃飯。
四個人包了西北角一個屏風雅間等着上菜上飲。
劉墉聽着滿堂說笑叫鬧,笑對福康安道:“這是我們本家開的店呢!這小二說的有趣,說他們是沛縣人,兩千年前一家子,漢高祖是祖宗!”福康安也笑,問道:“方才小二問我洗澡不洗?我說洗。
又問我要胰子不要,這真問得奇,還問我洗頭不洗,這不更怪嘛?這裡洗澡和洗頭還要分開,洗澡用胰子還用得着問?”
“我的爺呀……”黃富揚和人精子不禁擠眼兒一笑,待要解說,跑堂的端着一大條盤熱氣騰騰的酒菜上來布席,便不再解說。
人精子笑道:“待會爺自己就明白了!”說着舉杯敬劉墉,福康安也伸箸夾菜。
聽隔壁雅間裡有人吃醉了,哄笑間有人捏着嗓門兒一口山東腔怪聲道:“好好!這一杯自罰!再說個笑話兒,不笑還罰!”又一個人笑道:“端錯了,沒幹系,你隻管喝就是!”
便聽醉漢乜着聲兒道:“就說個端錯了的故事兒。
我們鄉,兄弟倆——呃!……夏天都在場院裡睡。
哥嫂子在碾盤子底下旁邊,弟弟弟媳睡在碾盤上,都在弄這個這個——那個。
忽然下起雨來,弟弟說:‘哥吔,下雨了,咱們端……呃!端回去吧……’哥哥說:‘中呗!’兄弟兩個都挺着腰,那話兒也不抽出來就往屋裡端。
黑燈瞎火,不防弟弟兩口子絆倒,哥哥兩口子又絆到他們身上,四個人爬起來接着又端。
誰知道迷迷瞪瞪,兄弟端了嫂子,哥子端了兄弟媳婦兒睡了一夜……”他打着酒呃兒吱地又端一杯。
旁邊有人問:“後來呢?”“後來沒他娘什麼意思。
”那醉漢道,“第二天早起,兩女的醒了出來回房,迎頭碰見。
弟媳不好意思的,說‘嫂子,他們端——端錯了……’嫂子說,沒聽劉大頭在席上說‘端錯了沒幹系,你隻管喝’……”
隔壁雅間立時一片哄堂大笑。
劉墉和福康安矜持着一個莞爾,黃富揚司空聽慣卻不在意,小鬼頭人精子撲哧一口把酒笑噴出來。
隔壁也是嘻嘻哈哈格格嘿嘿亂笑一氣,那叫劉大頭的吭吭地咳着道:“這和我們葛太尊家差不多,不管是誰的,亂端一氣……”福康安和劉墉有心的人,側耳細聽時,南邊又有人喝醉了,拿腔捏調兒扯嗓門兒唱道情:
一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娘門摘開。
摘開摘開就摘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二更裡,胡秀才,你上到老娘身上來。
上來上來就上來,老娘不是那貨材……
三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娘懷解開。
解開解開就解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四更裡,胡秀才,你把老娘腿掰開。
掰開掰開就掰開,老娘不是那貨材……
五更裡,胡秀才,你把家夥拱進來。
進來進來就進來,老娘不是那貨材……
唱中滿屋不分各廂,哄然喝彩嘩笑。
劉墉和福康安隻覺污穢不堪入耳,甚不習慣這種場合兒,胡亂扒了幾口都說“飽了”。
剛要起身時,屏門間布簾一挑,進來兩個女子,年長的約可三十五六,年幼的十七八歲,怯生生進來,一前一後向福康安蹲膝行禮,說道:“爺們萬福金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