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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聆清曲貧婦告樞相 問風俗驚悉叛民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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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正與女娘偕,佳人抽身去得快。

    扭着她,卻把那手推開。

    演出那百般态,珠淚兒點滴落窗台。

    柳腰兒斜倚欄杆外,又将那木槿花兒抓下來。

    振精神、步香階,即時不見那秀才。

    已還書齋。

    許訂佳期,毀前言,又把相思害。

    朱簾半卷莫卿奈,金钗懶向頭上戴。

    神前伐示,永和偕,酒醉心狂,莫點水來解。

    荷戈人小腳兒欣然肯招,刻骨銘心,又何嘗把刀兒帶…… 他讀着,忽然覺得那姑娘身上一股處子幽香襲來,忙把定了神,匆匆念完了,退後一步挨床邊椅上坐了,又打量一眼她,木然說道:“唱吧!唱得好有賞!” 刹那間琵琶聲劃空而起,大弦切切小弦嘈嘈,或如莺啭春流,或似水滴寒泉,一時如雨灑荷塘,一轉間又若溪水婉轉擊岸漱石,清清泠泠容容與與回腸蕩氣,一曲《呂仙一半兒》又一曲《紅繡鞋》接着一曲《耍孩兒》,那姑娘依着詞兒随節就拍,或颦眉含嗔,或嬌羞支頤,劈手擺腰、窈窕娉婷作态而歌,畢竟是吃開口飯的,竟唱得一字不錯。

    劉墉不禁鼓掌笑道:“好!聲情并茂!”福康安卻道:“聲茂情不茂。

    也難怪——這已經難為你了,畢竟是沒練過的生曲兒詞嘛。

    撿着你們熟的再唱一段兒……”那姑娘向母親一颔首,弦音又起,那姑娘詠歎一聲:“我想一百二十行,門門都是求人吃飯。

    偏俺這一門卻是誰人制下的?好低微了啊……”微氣遊絲悠長緩緩唱道: 則俺這不義之門,哪裡有買賣營運?無資本,全憑着五個字造辦金銀:惡、劣、乖、毒、狠…… 無錢的可要親近,隻除是驢生角,甕生根!佛留下四百八十衣缽門,俺占着七十二位兇神!才定腳謝館迎接新子弟,轉回大霸陵誰識舊将軍……投奔我的都是,矜爺、害娘、凍妻、餓子、拆屋、賣田、提瓦罐爻槌運……惡劣為本!闆障為門…… 這一闆唱得抑揚頓挫,句句擲地有聲,字字咬金斷玉,毫無含糊矯飾。

    連人精子這樣的江湖痞子都聽得心裡發顫。

     “這是《金錢池》裡杜蕊娘的段子。

    這樣的唱法……”福康安頓首皺眉,“我還真是頭一回聽的。

    ”“音為心聲。

    ”劉墉連連點頭歎息,“沒有切膚之痛,再唱不到這份上。

    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嘛!” “我們是直隸人。

    ”那婦人收起琵琶,見人精子遞過茶來,欠身接了稱謝,捧着杯子道,“才到棗莊三個月……不在樂籍,人地兩生,糊口很不容易的。

    ”說罷低頭,小心翼翼呷了一口茶。

    福康安道:“聽你口音,是唐山人了?你很可以到北京,就賣藝不賣身,八大胡同全口飯也還是容易的。

    ”“俺們是河間獻縣人,”小姑娘苦笑了一下,“得罪的對頭太大,在北京做官,去不得北京的……” 劉墉和福康安同時一怔,目光一對旋即移開。

    劉墉嚼着一片茶葉思量着。

    福康安笑道:“紀大軍機就是獻縣人,現今紅遍朝野!有什麼不了的事,告到他那裡,怕哪個來作對頭?” “爺們這話難答。

    ”那姑娘一哂,冷冷說道,“我們就是得罪了紀大人家,才落到這份兒上的。

    這種事,哪裡告狀呢?”她母親卻在旁攔住了:“小娟,别和客人說這些。

    兩位爺方才已經賞過了,要沒别的事,奴婢們就回去了。

    ”說罷攜起琵琶起身行禮。

    福康安笑道:“别忙着嘛!紀昀在北京在南京,反正不在棗莊,你就怕到這份兒上?誰人人前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心裡苦惱,訴說一下也暢快些不是?方才賞你是打發你走,唱曲子錢另賞。

    你不想說,領了賞再去也成。

    人精子,過你屋再取五兩銀子來!”劉墉也笑,說道:“忒過逾的小心了,紀昀大人當朝一品,官聲還是不壞的,怎麼和你家有瓜葛?——坐,坐坐!聽了你們半天曲兒,還不知道你們姓甚名誰,說會子話,紀昀就吓得你們這樣?” 那婦人歎了口氣,坐了不言語,半晌,垂下淚來,說道:“唉……小婦人姓李,娘家姓紀,也是獻縣景城人,論起輩數,紀大人該叫我一聲十七姑的——隻是親戚遠了,一富一窮一貴一賤,俗語說‘三年不上門,是親也不親’,也就說不得了。

    ” “是,這話是至情實話。

    ”劉墉順着她的口氣道,“我有個族叔,小時候兒待我真親,家裡煮一把茴香豆也忘不了給我留着,後來做了官,再見面,略一坐他就不耐煩,說‘我這裡應酬多,來的都是要緊人,别有事沒事盡往我這裡走動’……好沒意思!” 李氏看了一眼劉墉,這幾句話說得誠摯,不期自然拉近了和她的距離,歎息一聲說道:“這是我的妮子叫小菊兒。

    ——說透了,也不是我們家和紀家鬧生分,是我們李家族裡和紀家打官司,鬧得家破人亡,一個族,都散了…… “本來是件小事。

    紀家在獻縣是首富,有三百多頃地。

    我們李家也有一百多頃。

    地連溝連路連,你占我一耩,我犁你一铧,旱天澆水,雨天排澇争溝奪閘也就難免,兩家都是有牌頭有面子的大戶,少不得有偏向自家佃戶的事,素來不和氣。

     “去年秋收,我們侯陵屯村一家佃戶姓姚的叫姚狗兒,上地割谷子。

    新産的騾駒子也跟着上地,忘了帶籠嘴,那畜牲它懂什麼?見挨邊紀家包谷長得青旺旺的,就闖進去啃青兒,咬斷了十幾棵玉米,踏倒了二十幾棵。

    紀家佃戶牛祥當時捉了那駒子,就送到了東家大院,叫紀二官人給他做主。

    ” 福康安和劉墉便知事由此起,都是心中暗自嗟訝。

    福康安道:“這事起因是姚狗兒的錯,去賠個情說句話,把騾駒子領回來不就完了?” “爺聖明!”李氏啜泣着拭淚道,“紀家大院比縣衙門還威風排場。

    姚狗兒小戶佃農,他不敢去,就回李家莊院跟東家李戴說,央求去人說情。

    李戴一聽,說是小事,就派了個小管家去紀家。

    二官人紀旭一見就惱了,聽他道了歉,紅頭漲臉說:‘你們李家牲口不懂事,人也不懂事?回去告訴李戴,鼓樂吹打,帶上花紅彩禮來謝罪,我就放牲口,不然你休想!’ “李戴一聽就知紀家要尋事,又萬難照二官人說的辦,面子上也實在難堪。

    他做過刑名師爺的人,心眼兒不少,又懂律條,思量來去,央了紀中堂蒙學老師孺愛老先生的侄兒及文雍過去說合。

    及文雍是個好人,也真出力,往來穿梭價跑了一個多月,那紀二官人牙關咬得緊,萬兩黃金不要,就要這個面子。

    及文雍調和不成,也就撒手不管了。

    這邊李戴占住了理,就寫狀子告進了縣衙……” 至此,案由已經明白,紀旭是無禮欺人在前,李戴也不是個省油的燈。

    福東安和劉墉幾乎同時閃出一個念頭——“不知紀曉岚知道家裡這事不?”福康安想問,劉墉已搶先問道:“縣裡怎麼判的?” “有些事我也是聽說的。

    ”李氏說道,“隻知道九月重陽過後,紀相爺到省裡查圖書,回了獻縣。

    河間府葛太尊、縣裡馬潤玉太爺都陪着回莊子上走了一遭……紀家大院披紅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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