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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聆清曲貧婦告樞相 問風俗驚悉叛民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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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煙花爆竹,三天三夜滿漢全席,熱鬧得開水鍋價折騰……相爺回北京第二日,馬太爺在縣衙設筵,把二官人和李戴及文雍都請了去,當面和息。

    ”福康安和劉墉都不禁點頭,心中暗想:紀昀這般料理也還清明。

    “事情到此為止也還算好。

    ”李氏哀聲歎道,“誰知道李戴得理不讓人,席上當面翻臉,說也要鼓樂吹打,花紅彩禮把騾駒子送回來!再不然,要紀中堂一封親筆道歉信也成!——爺們啊,這就成了僵局…… “馬太爺沒法,隻好升堂問案。

    李戴自己就是靠打官司起家的,人家說他‘唇如利劍、舌似鋼刀’,頂得姓馬的一愣一愣。

    連過幾堂,李戴也激惱了,罵太爺是‘混賬狗官’,叫抓住了把柄,說他目無官長、咆哮公堂,當堂打四十闆,在衙門口枷号三天,賠紀家玉米三升。

     “李戴在獻縣是胳膊上走得馬,體面排場響當當的人物。

    這一筋鬥栽到底,丢盡了人。

    回來就賣地打官司,一級一級告到保定總督衙門,幾個月裡賣得隻剩了宅院。

    他賣完了,訴上去的狀子又批回了獻縣…… “馬太爺推脫不掉,隻得硬着頭皮重新升堂。

    李戴連過幾堂,堂堂都頂得他頭暈臉白。

    最後一次過堂,馬太爺也甚是溫和,在手心裡寫了些字,說‘李戴你……跪近些看……’ “李戴往前趴跪幾步看那字,上頭寫得清楚四個字‘官官相衛’!馬太爺說:‘看清白了吧?你還是撤訴認栽,你這官司打不赢……’李戴當堂就氣暈了過去。

    夜裡兒子去探監,他聽說地賣出去轉手都是姓紀的買了,又寫狀子叫兒子告禦狀,把三尺多長烏木煙袋杆一撅兩截,喊了聲‘陽間沒有天理王法,到陰曹地府我告你紀昀三狀’!用煙袋杆楂順口直捅進去……他兒子在栅欄外也一頭撞暈死過去……” 這樣陰慘悲凄的場景,李氏說得如目親曆。

    一陣哨風掠窗而過,案頭的燭火不安地一晃,昏燈暗影中簾動帷搖,仿佛那個冤魂就在屋裡倏去倏來,連劉墉這樣問老了案子的也心裡起瘆,福康安竟不自禁心裡顫抖起來。

    良久,劉墉歎息一聲,說道:“這是兩家強梁相遇,城門失火,池魚遭殃。

    你們是李家老佃戶,地賣給姓紀的,紀家甯肯地荒了也不讓你種,是的吧?” “爺這話再明白不過。

    幾百家佃戶,但綽住個‘李’字就奪佃……”李氏咽嗚着說道,“窮不與富鬥,富不與官争。

    李戴原也是鄉裡一霸,他犯了這個忌,倒運的還是我們小戶人家……大臘月裡,紀二官人莊丁們出來收房子,幾十家子一個村都拆成白地。

    我男人公婆早死,兒子還小,紀家又不收留我。

    有什麼法兒?幸虧他三嬸子是自耕農,把兒子過繼了去,也算有了個着落……我們鄉裡過社會,小時候跟着舅舅拈場子配戲,會彈琵琶,就帶着女兒逃荒出來了……”福康安卻問:“你說李戴死前叫他兒子告禦狀,他告了沒有?”小菊在旁一哂,說道:“你問李存忠?李戴死前跟他說:‘你舍得下房裡那囤黑豆,就能告出禦狀!’他回去扒開黑豆,裡頭藏的都是并州足紋,有兩三萬兩,告狀都花出去,他舍不得這錢;告狀要去北京撞景陽鐘,順天府裡過釘闆,官司赢了也要流配三千裡,他舍不得這身子。

    他家長工口裡透出風,四裡八鄉才知道不是不告,是舍不得告。

    他現在綽号就叫‘李舍爹’。

    ” 幾個人聽了都是一笑。

    屋裡陰森悲怆的氣氛頓時緩和了不少。

    福康安從人精子手裡取過銀子掂掂,想了想,皺着眉頭又掏腰間,有十幾枚金瓜子兒,是和馬二侉子下棋赢的,都掏了出來,想遞給小菊,又轉遞給李氏,滿臉老成說道:“你們是良善百姓,不在樂籍,不要做這生涯了,不但受欺負,也要替你兒女将來出身作個打算吧!這點錢當然不夠,明天——明天下午吧,你們再來一趟,我再幫你幾兩。

    就這裡租間房,任是做個什麼小生意,也比這行當兒強些。

    ” “謝爺的恩典!”李氏一聲恸号雙膝跪了下去,小菊伏地泥首叩頭,淚流滿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抖着手死命摳那樓闆縫兒。

     福康安也被自己的善行感動,眼圈紅紅地,擺着手道:“去吧,去吧,别再說什麼了。

    ”待李氏母女退下去,才轉臉對剛進來的黃富揚問道:“見過這裡青樓的把頭了?沒找你什麼麻煩吧?” “爺,他不敢!”黃富揚笑道,“青樓行雖然不在三教九流,也一樣是江湖飯碗。

    他們尊的是管仲夫子的粉堂,粉堂老大是我的把兄弟,敬還來不及敬呢!倒是從他那知道了蔡七的蹤迹,這事得趕緊回爺。

    ” 福康安和劉墉幾乎同時身子向前探了一下,像兩隻突然發現了老鼠的貓,直盯盯瞧着黃富揚。

    劉墉的嗓子壓沉了,帶着喑啞問道:“蔡七在棗莊?有沒有下落處?”黃富揚笑道:“是那個王八頭閑話裡套出來的,沒奉兩位爺指令,不敢深問……他現在就在隔壁,想請我吃酒。

    我說我是有主子的人,得過來請示——”福康安不等他說完,身子向後一仰靠了椅背,一揮手道:“叫他過來!” “是!” “稍待。

    ”劉墉止住了黃富揚,轉臉問福康安,“要不要亮身份?”福康安道:“他是這裡的坐地虎,有家有業的,給他亮明了無礙。

    ” 黃富揚答應着出去,頃刻便聽樓闆響,帶着一個中年人進來。

    福康安看時,來人約可四十歲上下,青緞開氣袍上套黑考綢團花褂,脖子上還吊着副水晶墨鏡,方面闊口上留着修飾得極精緻兩绺八字髭須。

    一不留神,讓人瞧着是哪個三家村的不第秀才童蒙先生,隻頭上一頂淡綠氈帽,那是他須得戴的……摘了帽子,咧口兒便笑,向二人打了個雙膝長跪禮,說道:“小人給二位爺道福金安!” 福劉二人都沒料到這麼個人竟是個尖嗓門兒,不禁相視一笑。

    福康安一笑即斂,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回爺的話,小人叫揣繼先。

    ”那人滿臉媚笑,怕聽不明白,在手心裡虛劃幾筆,了一眼劉墉,說道,“揣,懷裡揣個物件的‘揣’……”福康安聽也沒聽說過這個姓,便看劉墉。

    劉墉道:“這是前明靖難之役,有一等犯罪為奴人家逃亡避難,改名換姓下來的後裔。

    ‘揣’字有‘藏’的意思。

    ——别的不問你,聽說你知道蔡七的去向,說說看!”揣繼先一怔,便看黃富揚,低眉順眼說道:“小人雖說操業不雅,也是知禮守法的人。

    回爺的話呐,小人從來沒見過蔡七!” 黃富揚聽劉墉拉開了官腔,便也擺了譜兒,昂身挺腰說道:“繼先,識相點子!上頭是福大人劉大人在問話,是微服私訪的欽差大臣,比你那戲裡的八府巡按還要大些。

    你混江湖的人不知道黃天霸?不才就是黃天霸的第十三太保!豈不聞‘破家縣令,滅門令尹’?你想仔細了!”揣繼先用惶惑的目光看看這個盯盯那個,嚅動着嘴唇欲言又止。

    福康安見他畢竟不相信。

    “啪”地一聲連軍機處關防信證帶侍衛腰牌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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