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喳!”
那炮手答應一聲,晃火折子便燃炮撚兒,坡頂風大,幾次才點燃了。
隻聽“轟”的一聲巨響,炮口一串火光夾着鉛彈直噴出去,竟是準頭極佳,胡家大院正房中彈!房頂被掀起半邊,卻沒有起火,紫霭一樣灰蒙蒙的塵霧泛起老高。
福康安興奮得大叫一聲:“好!——再裝藥轟它!”話未說完,又見東西北方向的官軍一齊點亮了火把。
劉墉登高瞭望,半環形的一座火林向蔡營緩緩壓去,足有五六千火把模樣,密密麻麻繁繁點點往複錯雜,号角鼙鼓之聲此呼彼應,聲勢異常浩大。
正想問福康安,“轟”地第二炮又響。
這一炮裝藥太足,直如平地一個暴雷,炮身後坐力蹬得土坡地震般簌簌顫抖,胡家大院的柴垛都燃着了,坍塌的院牆裡隻見人影幢幢,吆喝着什麼,提着刀亂竄。
此刻莊中已經大亂,篩鑼的大概也扔掉家夥跑了。
雞飛狗跳中,大人叫小孩哭嘈雜亂嚷,星光下依稀能見人影從莊中逃出躲避。
有一個人慌裡慌張,竟似喝醉了酒,居然逃到南邊,剛過坎便被兩個衙役就窩兒按住,有人高興地大叫,“奶奶的,還帶着刀!不知道值多少銀子?!”劉墉看看兀立不動的福康安,問道:“要不要帶過來審問?”
“不要!”福康安喝令,“裝藥準備放炮——火把點起。
葛逢春喊話,叫蔡營良民一律到麥場擺隊集合,叫裡正甲長出來答應!”想想,又補了一句,“隻許點兩支火把,有逃過來的賊就照方才那樣給我拿下!”
兩支火把燃起來了,澆足了油,燒得噼作響,煞是明亮。
葛逢春身穿五蟒四爪官袍,套着補服,素金頂頂戴立在中間,衙役們手卷喇叭筒齊聲大叫:“蔡營的人聽縣太爺訓示!”連着喊了幾聲,蔡營方向由南及北漸次安靜下來,黑黝黝的一片岑寂,隻是犬吠之聲仍自遙遙叫嚣。
“父老鄉親們——官軍七千人馬已經包圍了蔡營,你們受驚了!”葛逢春憋足了中氣,不疾不徐喊道,“住在胡家大院,還有散居民舍的那些外來人,是朝廷嚴旨捕拿的巨寇大盜,欽命要犯蔡七一夥!你們看,四面官軍合擊,蔡營圍得鐵桶一樣,賊人是一個也逃不脫的!現在大軍馬上要進村搜剿,為防誤傷良民,所有原籍蔡營的人,統統到西場集合,暫居蔡營的,無論注過戶籍沒有,統統到東場集合,以便甄别索緝。
你們的村長留下維持秩序,裡正立刻過來随同進營!”衙役們跟着呼唱道:“蔡德明留下,蔡德昌過來——聽見了沒有——回話!”
對面營裡似乎七嘴八舌議論一陣,便聽吆呼:“德昌——德昌——官軍叫你——你在哪裡!”“你他媽的躲哪去了?”“德昌叔——”“小昌子……”亂喊一氣,有個嗓門特大的吼道:“我是德明!——德昌你個狗娘養的躲哪了?”
“我已經過來了!”突然近在身邊有人大喊道,“我就在縣太爺身邊!”
這一嗓子吼得連福康安都吓了一跳。
黃富揚一愣,才曉得是方才衙役們擒住的那一位,不禁又好氣又好笑,幾步過去,将綁得米粽似的蔡德昌提過來,割斷了繩子“啪”地就是一記耳光:“我操你姥姥的!怎麼早不言聲?”葛逢春怒喝一聲:“王八蛋,村裡有事,你打頭先跑!”
“我……”火把下蔡德昌伏地叩頭,滿身都是灰土草節兒,結結巴巴道:“我懵了……以為是強人劫營子,我出來奔棗莊報信兒……”
“沒功夫給你扯淡!”福康安喝道,“你回營去,照葛縣令指令辦事,叫那個什麼德明過來!聽着——”他咬着牙格格笑道,“一頓飯時辰你要把人集合起來,集不起來,我就洗了這個村子!”照蔡德昌屁股一腳,“滾!”
蔡德昌連滾帶爬返回了蔡營。
一時便聞對面大鑼又篩起,叫喊葛逢春的指令。
“有不遵令的……格殺勿論,雞犬不留啰……”村裡又複嘈雜。
一時又見蔡德明過來。
劉墉和福康安詳細詢問,知道蔡七一群人和豔春樓的女人們都在營裡,才放下心來。
福康安籲了一口氣,覺得脊背森涼,原也是出了一身汗,若是營裡無賊,這個禍就闖得大了!
約莫多半頓飯辰光,篩鑼聲停了,東場西場都點起篝火,接着便聽蔡德昌上氣不接下氣喊着跑過來,“爺們……都照吩咐辦了。
”
“一群烏合之衆!”福康安笑道,口氣裡略略帶點掃興,“大炮,真是好物件——兩炮轟出去,他們就散了!”頓了一下,又道,“這裡留五十個人,至少點三百支火把守護,有單獨逃出來的,見一個拿一個。
放三枝起火……綠色的,告知旗營原地待命,這一百五十人跟我們進營搜索,隻管滿村吆喝,讓他們聚不成團兒,等到天明大軍進營裡外搜捕!唉……這仗打得沒味兒……”
…………
搜捕幾乎沒有受到一點抵抗,福康安這一仗打得真是異樣幹淨利落。
蔡七和這股子山東土匪都毫無野戰經驗,且又人心不齊,逃進蔡營這三不管地面原是躲避“乾隆爺回銮”的權宜之計,大炮一轟,全都發蒙了,多數的逃到野外鑽樹叢子爬垅溝,有的找空房子鑽碾盤有的混進“良民”堆裡裝客商,隻有兩個土匪劫持了村北一戶人家踞房堅守,喊了兩句“投降不死,不降點天燈”,也就伏首就擒。
混人堆兒的禁不住那些妓女指認。
倒是搜捕蔡七,頗費了點事兒,他躲進一口報廢了的煤井裡,傷了兩個衙役。
衙役們有辦法,架上柴充上辣椒胡椒點着了,用風鬥足足鼓了一個時辰,拖出來已經是半死了。
福康安一聽捉到蔡七,拉了劉墉便走:“叫葛逢春在這料理。
所有人犯串串兒在棗莊示衆。
——富揚、人精子,咱們走!”
一行四人解骖乘騾返回棗莊,恰是辰正時牌。
此時阖鎮商賈百姓早已轟動,萬頭攢動聚在鎮北翹首北望,将鎮口官道擠得水洩不通。
濟甯府知府葛孝化率同知、教谕,豐縣縣丞、訓導通夜不息快馬趕來,還有駐豐縣綠營管帶,把總等幾個武官,都是官袍靴帽鮮明迎在道口,棗莊缙紳富豪梁氏崔氏宋氏為首,已在鎮口搭起彩棚,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