忌生氣的……又最忌生氣又‘克己’,心淤不暢不洩于外即向于内,這是病家大忌。
”乾隆微笑道:“你這就多慮了,皇後母儀天下,榮尊九重,太後和朕時有呵護,誰敢惹皇後生氣?你且退下吧,太醫們那邊朕就有旨意的。
”
葉天士悄沒聲叩頭卻步退了出去。
弘晝笑道:“這人真的大有長進,說話分寸君臣之禮像那麼回事了。
這麼長進的,必定是紀曉岚的教導。
你是怎麼教出這個活寶來的?”紀昀笑道:“其實很容易,也不離經叛道的。
我跟他說:‘你知道上頭坐的誰?就那麼梆梆地頂!’他說:‘我也曉得跟皇上大人說話得溫良恭儉讓,隻是說到醫道上頭臭嘴就沒了把門的。
不敬的心思沒有,醫理說不清,病人對我沒信心,皇上皇後也得循理來的吧?’我說:‘皇上并不厭你,是皇上的人主度量。
你總有最敬最怕的人吧?比如你爹你媽,就想着上頭是父母,說話自然就溫存了。
’他說他:‘自幼爹死媽嫁人。
舅舅家趁飯吃,舅舅怕老婆,舅媽一天三頓白眼兒,想起來他們嘴臉,直要掴他們耳光,哪來的敬心?’……”
說到這裡,乾隆弘晝一幹人已經笑了,紀昀接着說道:“百般譬喻,他說他沒出名時怕病家,成名之後病家又怕他——倒是這句話提醒了臣,臣說你總要敬醫聖吧?你心裡想着上頭坐的是扁鵲,是張仲景,自然就有了敬畏的心了。
他心裡找到了禮尊上下的位置,說話時自然就有了尺度分寸。
”
“有了尺度分寸就不失大體。
”乾隆瞟一眼弘晝,說道:“就不至于荒唐過分。
老五,朕其實很知道你根兒上不是荒唐人,也很愛你灑脫機敏的,你是太弄小聰明的了。
喜歡攬事,攬了事又兜不起,遮掩聰明,偏又欲蓋彌彰!潇灑王爺、倜傥王爺、豪爽王爺、率性王爺,甚至風流王爺什麼不好的?就偏心甘情願作個‘荒唐王爺’!一個錢度,還有高恒,都在女人身上吃了大虧,官員們玩婊子成風,一掏一窩兒,傅恒在成都捉,尹繼善在西安捉,朕也是三令五申下旨嚴斥杜絕,捉之尚且不遑,你怎麼敢弄一群妓女給軍官睡?”弘晝早已起身垂手聆聽,卻仍是一臉迷糊痞笑,說道:“皇上教訓的是!太後皇後娘娘也反複叮咛訓戒過了的。
臣弟再不敢了!隻求皇上再放臣弟一馬,給臣弟點面子,别處分随赫德他們了,這個人還是很能打仗的……”他嘻嘻讪笑着,又一低頭。
乾隆似乎有點無奈地對嶽鐘麒和紀尹三人說道:“你們看這人,自身不保還要保别人。
——原打算早點發落你回京閉門思過的。
老佛爺皇後都出來說話,就再放一馬吧……王爺爵位還給你,東珠暫且不賞,這就要回銮了,你和範時捷順道察看關防。
千萬留意,防着官員借修驿道橋梁征錢征糧,你可聽見了?”
弘晝忙呵身稱是,當下便要告辭,乾隆擺手道:“且不要去。
繼善還沒說完,聽聽如果京裡有要辦的事,你回去心裡也有個數。
”弘晝又坐了回去。
紀昀自随駕到南京便已覺得乾隆待自己不似以前親切關懷,軍機處議事也少了調侃,極少見他像今日這樣随和親近顔色溫馨的,原打算和劉統勳合議後會奏福康安擒賊的事,一轉念變了主意,奏道:“皇上容臣先奏,是個好消息呢!主子聽了提神兒,再聽尹繼善細陳軍務如何?”
“唔,好!”乾隆撚須笑道,“你就先奏!”
“是!臣今日接到濟甯知府葛某的報捷信。
福康安劉墉周密布置馬到成功,匪首蔡七以下一百九十八名巨寇渠魁窮兇極惡之徒全部落網,官軍衙役無一傷亡!”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紀昀口齒便利簡捷,一串兒報說抑揚頓挫铿锵有節,果然十分提神,乾隆端着杯子的手居然一顫,呼吸間鼻翼都興奮得一翕一張,眼中波光熠然一閃,問道:“是哪個府?”
“回萬歲,濟甯府!”
“福康安劉墉指揮?”
“是!匪寇無一漏網官軍無一傷亡,打得幹淨利落!”
“百姓呢?有沒有驚擾地方?”
紀昀雙手一合十指交叉,感歎道:“這正是難能可貴之處!臣入軍機處有年了,大凡剿匪出動官軍,一半殺土匪一半傷百姓,甚或割了百姓人頭冒數請功的比比皆是!匪寇雜居民宅,一個百姓也不誤傷,此事前所未有!以三百官軍二百衙役生擒二百慣匪惡盜!這樣少的兵力如此大的建樹,直是史無前例!福康安劉墉尚是風華青年,乃能如此果決剛毅,智珠在握,也實出臣的意料……”弘晝是在座最知道乾隆和福康安底蘊的,生怕這位舌生蓮花的老翰林把好話說盡了,忙笑道:“傅恒整日訓斥福康安要防着‘快牛破車’,又是什麼‘趙括馬谡’,老劉頭更是見兒子就眼裡出火,訓起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這回兩個後生子虎犢出山一捉一群狼,看這兩個老家夥什麼話說?”尹繼善和嶽鐘麒眼見乾隆高興得臉上放光,笑得竟有點傻裡傻氣,誰不要湊趣兒?趁熱打鐵就腿搓撚兒大捧道:“這是比打野戰難十倍的事兒,兩個年輕人舉重若輕辦了下來,匪患消弭還在其次,朝廷又得兩個出尖兒人才……”“極盛之世人才輩出是朝廷社稷之福……”“唉……把我們這輩人比下去了……”一遞一句詞連詞話套話就說得一車滿載包兜不住。
“這事棠——”乾隆高興得坐不住,脫口而出,本想說“棠兒知道不定多歡喜呢”,生生把半截話吞回肚裡,因見皇後跟前使喚丫頭彩卉過來,料是聽見了這邊動靜,因笑道:“沒有生氣的事,大家高興着呢。
回去禀皇後,福康安拿賊立功了。
呆會兒和五爺一道過去說……”彩卉笑着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