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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油滑老吏報喜先容 風雨陰晴魍魉僭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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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退了出去,乾隆轉圜過來接着道:“倘若傅恒劉統勳知道,不知是愧是喜?報捷信帶來了麼?朕說呢,紀昀進來就面帶春風,敢情憋着一寶!” 紀昀心裡叫聲慚愧,忙抽出信來雙手呈上。

    乾隆接過一看便道:“姓葛的好字,寫得精神!”便凝神細閱。

    衆人端坐注目,隻見乾隆時而斂眉凝目,時而颔首微笑,時而俯仰沉吟,時而撫膝慨歎,末了笑着遞給嶽鐘麒:“你們也看看!難為這兩個年輕人少壯有為,很給朕争臉……葛孝化的文章寫得也好……”紀昀有的沒了的談笑風生,比出康熙年間劉七麻子一案,又比蕪湖鹽商放炮造反,連着說齊二寡婦一枝花諸人,又比論傅恒黑查山,雍正朝名臣李衛招安窦爾敦……種種前案殄滅割據逆案人犯,優劣長短相互輝映參照。

    “大小之勢對壘之形雖然各有同異,哪一案不要耗國庫數十百萬,哪一案都有誤傷良民的……”中間夾着弘晝插話湊趣兒,把乾隆聽得樂不可支,因道:“老五說的不錯,這确是國家祥瑞之氣。

    聖祖世宗爺和朕三代努力教化,百姓深明大義,福康安他們才能如此順利,不然,有的從賊抵抗,有的窩匪不報,倉猝之間良莠不辨,哪有個不誤傷好人的?”他想說得莊重肅穆些,竟是無法挂下臉,仍是笑逐顔開。

     “實在是非同尋常!”一時嶽鐘麒和尹繼善也都看完了折子,尹繼善由衷一歎,“奴才細思當時情形,不能請示待命,不能延誤時分,為防走漏消息,連官府也不能全然信賴,又無大軍可以就地調動,真将才也!運籌帷幄,靜如處子動如脫兔,出奇兵用疑陣都在間不容發之中,一步錯了,就沒有這個全勝之局!”嶽鐘麒也道:“這确是一場野戰。

    不是靠地方政府也沒有全指望大營官兵,這個戰例很個别的。

    ” 乾隆一百個心思想升福康安的官爵,一來他初入值侍衛,再者年紀幼小,無功晉升衆人難免不服,有了這份功勞,心裡這份欣慰局外人怎麼也不能體諒的。

    轉念一想尹繼善的話,反而冷靜持重了下來,轉想劉墉是文臣,按野戰功勳又如何計勞,又思福康安果真是班班大才,純粹以武功出身,似乎可惜,一功之下賞赉過重,又易增他虛驕狂傲之心……想着,心思已是清明底定,笑道:“其實朕更取他們忠君愛民不計利害這份心。

    這個仗打得險。

    如果有了半分敷衍心,先來請旨,或先與山東省台駐軍聯絡商計。

    商計停當,賊也逃了,他們也沒了責任——這就是尋常庸吏伎倆。

    傅恒有子!劉統勳有子!朕心裡歡喜無法形容。

    但他們畢竟年輕,還要砥砺磨練琢玉成器才是。

    ”他頓了一下,“朕料他們的折本今夜明天可到,軍機處先議一下,要從表彰勉勵上作文章,下邊有功人員保叙照常。

    他們的功勞,雖說朝廷有制度,甯可從低或者記檔,待差使辦完引見時再說不遲。

    ”幾個人哪裡知道一霎功夫乾隆轉了若許的念頭?還要說時,乾隆笑道:“等他們奏折來了再說這件事吧。

    紀昀報個喜訊沖一沖也好,朕心裡其實郁悶,吏治才是一篇真文章,真文章才真難做——先帝不知多少次說這個話,當時隻是設身處地,現在卻是感同身受了!”他斂了笑容。

     “奴才剛才說到牛皮帳篷,五爺回京請召集戶部兵部合議一下。

    現在來不及分責任,先從武庫司調撥的五千領帳篷是絕不夠用的。

    不拘從科爾沁或者察哈爾急調購買五萬領,發放青海駐軍要緊……”尹繼善雙手據膝端坐,眼睛盯着前方不緊不慢說道,“辨是非可以從容去辨,兵士們受凍餓不能從容。

    青海地勢高寒,有的大營營區一年隻有一個冬季,凍土不能種植糧菜,吃黴糧住破帳房。

    奴才去視察,士兵們人人面帶菜色,有的整營都是雞視眼,一到黃昏變成一群瞎子!我請旨戶部配調花生核桃大棗瓜子,運到軍營,從軍官到士兵滿堂奔走歡呼,‘萬歲聖明!體恤我們當兵的可憐!’後來再調,就調不動了,兵部戶部都說平原營房兵士隻吃青菜豆腐,軍需供應不能厚此薄彼。

    他們哪裡知道那些地方一百斤羊肉想換一斤青菜也沒處換!一車蘿蔔送營裡兵士們圍上來一會兒就啃個精光……奴才親自進大夥房,幹菜羊肉雪米飯吃了兩天,真真是難以下咽……”他仿佛至今不勝那份苦澀,嘬着嘴唇皺眉咽了一口唾液。

    這一刹那間,紀昀才留意到尹繼善變得黑而且老,不但胡子蒼白了,原來又濃又密的頭發也變得異樣稀薄,總起辮子也不過拇指粗細,軟軟地垂在腦後。

    想起兩年前同遊清涼山,尹繼善那份風流儒雅,顧盼間奕奕精神怎麼也和面前這位深沉持重形容憔悴的軍機大臣印證不到一處。

     乾隆一邊聽,一邊也在審視尹繼善,點頭說道:“不要管别人說你什麼,朕深知你的……那麼憂讒畏譏的?朕雖然遠在北京,你人在西安心存君國,巡行西甯蘭州深入大漠,朕是如同在你身邊……元長,你不要落淚,聽朕說,你在江南做官日子久了,一向得心應手慣了的,一旦去了北方,那裡吏情民風都不相同。

    又是以帶兵為主,又是軍機大臣和紀昀他們一樣參酌政務。

    你想事事順心,哪裡能夠呢?袁枚在西安呆不住,他想撫琴而治,西安地瘠民窮隻有石頭闆,哪來的琴?把軍棍兵痞趕出了西安,當地土豪劣紳強悍刁民,照舊還得用闆子木枷對付!他不懂三秦政治和江南的不同,不能像江南這樣單靠理喻教化治理起來遊刃有餘,秦塞函谷不是吟風弄月之地啊!袁枚的《随園詩話》朕是很賞識的,既不肯做官,且置閑幾年,泉林著書也是好事……” 甘肅藩庫供應青海大堂牛皮帳篷黴壞的事已經有幾封廷寄往來文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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