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霸的手下選兩個跟上。
白龍魚服蟹蝦可欺,你不要當成兒戲。
”太後問道:“整日價聽太監說起黃天霸,耳朵也聒出繭子了。
說是能飛檐走壁镖打香頭什麼的,跟‘三俠五義’不差什麼。
既這麼大本事,怎麼不改了軍職派了西邊打仗?聽說封了車騎校尉,職分還隻是個道員?”乾隆笑道:“老佛爺想看他的玩藝兒,回北京進圓明園叫他和他十二個徒弟給您演練演練。
”因将莫愁湖勝棋樓黃天霸和蓋英豪兩家比武的情景細細說了,又道:“這是一群江湖道。
出兵放馬講究行軍布陣糧秣供應,懂兵法能帶兵才能野戰。
黃天霸和阿桂兆惠海蘭察比起來,隻能算一條狗。
狗有狗的用處,看門護院狩獵還成,護得有功,也要喂點好東西他吃,票拟已經出來,還要晉他男爵呢!派了軍職反而不得。
劉統勳和劉墉好比我派出去打獵的人,他們就是爪牙鷹犬,瞧準了哪裡有豺狐兔子黃羊麋鹿什麼的,一個手勢眼色他們就撲上去了。
這就是人才、奴才、狗才的不同……”
他沒有說完,太後一衆人已經笑了。
太後道:“佛祖!敢情是有這麼大的學問?這才堪堪的明白了,外頭這些辦事的人還分着幾等幾樣!其實有些人還不及狗靠得住些。
先帝爺那條叫‘蘆蘆’的狗,脖子上挂一塊銀牌子,一天是一兩銀子的份例,比得上兩個一品大員的俸祿。
我和先帝說過,似乎太厚了些。
先帝說這是功狗,有過擎天保駕的功勞,不能薄待。
可憐那畜牲也是個心癡:每日先帝打瑞藻軒過,它都要過去撒歡兒親熱一會兒。
先帝崩駕了它還不知道,照樣兒天天守在軒口等,巴巴兒瞧着,見太監出來就迎上去,以為先帝就要出來,瞧瞧不是就又卧了,眼裡頭還流淚,不到半年也就死了……可不是通了靈性麼!”說着便拭淚。
乾隆聽她從黃天霸說到蘆蘆,平白抹眼淚的,忙道:“母親這又何必呢?說歸結底,它不過是個畜牲。
跟了先帝,是它的造化呢!您覺得可憐,它這會子興許在先帝跟前滿得意的——是先帝召了它去侍候解悶子的了!”太後便又笑了:“是我老悖晦了,不會想事兒。
”當下衆女人又轉了話題,七嘴八舌講起輪回報應,某某地一個老婦吃齋念佛,六十歲上頭觀音送子;何地屠宰殺生太多,引出旱魃;董永誠孝感天,仙女下嫁;天降暴雷擊樹,擊死樹中老蜈蚣,蜈蚣身上有字“秦桧十七世身”……諸如此類說得興頭熱鬧。
到晚膳時分,乾隆意思要一處進膳,但這日卻是觀音誕辰,太後皇後各各嫔妃都要齋戒,乾隆便也悉聽各便,步送太後出殿,衆人也就紛紛辭去。
乾隆知道皇後也必有一番祭祀祈禱,待人去後,着人扶皇後靜靜躺下,親自要了奶子,看着她熱熱的服下,笑道:“今兒着實攪你了,從沒有這多人坐了這麼久的。
我看你精神好,那是強支撐的。
你就有念經誦佛的功課,也先稍停一下,你心這麼虔的,佛菩薩也必不計較你的口頭禅的。
”皇後望着丈夫微微搖頭,說:“我發願抄一百部《金剛經》,幾年已經抄了七十部了,今晚隻誦一百零八遍菩薩佛号,趁着精神好,還是要抄經。
将來我不在了,賞給咱們阿哥們還有宗室裡頭信佛的,你也能留個心念……”她沒說完乾隆已經伸手捂住她的口,歎道:“你看看你看看,又來了不是?隻管抄隻管念就是,何必說這些不吉利話呢?”又寬慰了一番才慢慢出來,徑到前殿用了禦膳,見天色已經向黑,打理着案頭的奏折叫過王八恥問道:“今兒翻過誰的牌子來着?别像上次翻混了,叫人家白等着。
”
“回主子話,”王八恥哈腰道,“牌子盒兒晌午送過來,萬歲爺正見人,說叫等等——您還沒翻牌子呢。
”說着端過綠頭牌盒子來。
乾隆想了想,道:“就翻陳氏的吧,她是個老實人,從不和别人争,不能叫老實人太吃虧。
”王八恥答應一聲便要過去傳旨,乾隆卻叫住了:“你一告她知道就沒趣兒了。
呆會子,朕把這幾份折子批出去,直闖她那裡去,給她個意外之喜。
”說罷便援筆濡朱砂,一份一份在折子上批文。
因為明日就要啟駕返京,軍機處早就下了廷谕,所有折奏條陳片子除有軍情盜情水患急災的直遞行在,其餘奏折一律轉往北京留守軍機大臣阿桂處置。
所以看去宗卷堆得老高一摞,都是原來餘下的沒要緊公牍,有請安的,有奏報海關厘金分撥情形的,省内州縣官出缺補缺調配分發……諸如此類,雖都是不急之務,府縣任缺還是看得留心。
乾隆見周圍沒有太監,大大伸展開打了個呵欠,出殿來看,滿行宮已是燈火闌珊,因對守在門口的王八恥道:“叫蔔禮把折子送軍機處。
”便移步往陳氏居處。
陳氏其實和皇後住的一個院子。
皇後的正寝宮下東廂的最南頭,再向南是汪氏常常制膳的小夥房。
貴妃那拉氏原住西廂,她愛熱鬧,皇後怕住這裡拘着了她,在行宮北又指一處單院住了。
因此這宮院此刻是半邊燈火亮,西廂一溜隻南邊兩三間住着太監宮女,也都出去值夜,黯黑的老樹掩映下顯得有點陰沉。
王八恥隔門縫看了看,回身小聲道:“陳主兒打坐呢!主子請進吧!”
乾隆點點頭,不言聲進來,果見牆上挂一幅魚籃觀音圖,壁下一張白木小幾設着幾樣素食小點心,并有福橘菠蘿蘋果荔枝一應水果,中間簇起一隻小小銅香爐,袅袅繞繞燒着三炷香。
陳氏面壁趺坐,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
卻是《心經》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密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乾隆見她念得專注,也不去驚動她,小心坐了窗邊椅子上,燈下審量陳氏側影,隻見她散穿一條藕荷色褶裙,上身月白小褂緊袖短襟,領袖襟邊滾着金線,一頭烏雲般的頭發剛沐浴過,黑瀑般直垂到攤在地下的裙上,已經三十多歲的人,腰身綽約胸乳微聳,嫩腮粉頸燈下色相,宛然像個處子。
乾隆還是離京前召幸過她一次,穿着花盆底,旗袍汗巾把把頭,挺胸凸肚的,和此刻形容兒相比,真是雲泥之别……想着看着不由得動火,欲待起身去玩逗,又忍住了,待她又念一遍,才輕輕咳一聲,笑道:“好一副仕女禮拜圖,你這麼虔心,觀音菩薩要送子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