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人分的等級,禮部貼了明黃條子,茶房廚屋都是合用的,更衣入廁也都安置妥當。
奴才數了數,連八條儀仗船,太湖水師的護衛艦在内,共是一百零八艘,從瓜洲渡到迎駕橋一路擺開,有十來裡長。
碼頭一帶是官員跪送,夾岸百姓都是門前香花醴酒禮拜瞻仰,近岸十丈都由善捕營關防擋人,遠道十裡八鄉的紳民百姓這會子正趕着過來,也都有地方官分撥安置呢!萬歲爺,外頭風光好!隻可惜劉老中堂下谕,除碼頭外一律不許鳴放爆竹,要不,連宮裡都早熱鬧起來了。
”
“你不能議論劉統勳。
”乾隆聽王八恥口風間對劉統勳略有不滿,他是在這上頭極精細的,立即挑剔出來,一邊向行宮正殿走,又問:“朵雲等人怎麼安排?”“是,奴婢再不敢議論。
”王八恥小心翼翼趨步兒跟着,賠笑說道,“朵雲,還有欽巴卓索欽巴莎瑪爺女坐一條船,和護衛禦駕的太湖水師一道兒。
禮部的人說他們沒身份随駕,朵雲還是個犯人——”他沒說完乾隆便一口打斷了:“誰講朵雲是犯人?欽巴父女也不是‘父女’,莎瑪是蒙古台吉的女兒,卓索是宰臣你懂嗎?一個是格格,一個是藩國外臣輔相。
叫人傳旨,他們是客人不是犯人,他們的船安排在太後的座艦後邊!”
正說着,乾隆閃眼見秦媚媚拎着幾包藥從外院進來,正在後退側身避路,忙問道:“你給皇後抓藥的麼?皇後今早進膳怎樣?”秦媚媚看樣子也是沒睡好,臉色黃裡帶青,微微嘶啞着嗓音回道:“主子娘娘昨晚犯了痰喘,一夜沒睡安,今早叫了葉天士進去看了。
葉天士說是受了驚生了氣,脈息也不好。
葉天士開了方子,叫急煎快服,先鎮一下喘……”“受驚生氣?”乾隆停住腳步,詫異地道,“昨下晚離開時她還精神開朗的呀!晚間有人伏侍不周到,惹她生氣了麼?”秦媚媚道:“娘娘晚膳時還有說有笑的,因葉天士坐船暈船坐轎暈轎害怕騎馬,還說了他這人毛病真多,叫奴才連夜去揚州府給他弄頭毛驢,騎在岸上跟船走。
奴才出去一個時辰回來,彩雲她們幾個就說娘娘身子不好,身上熱,喘得臉通紅。
問了問幾個丫頭,說是晚膳後祭觀音,娘娘說要到院裡散步,默誦大悲咒,隻帶了墨菊一個人。
出去走了一遭回來氣色就有些泛潮紅,頭暈心悸。
問墨菊也沒問出個子午卯酉。
娘娘自己也說沒有受驚受氣,方才葉天士給她手上紮了幾針,略定住了點,用了這劑藥,葉天士說要瞧瞧病勢,才敢說上路的話呢!”
乾隆頓時怔住。
耳邊聽遠處細微嘈雜的人流湧動聲,夾着瓜洲渡方向零零星星的爆竹響聲,此時行宮外不知多少官員百姓翹首企盼,要瞻仰帝後回駕盛儀風采!他自己要接見大臣行跪辭禮,又要扶太後銮輿出宮上轎。
這樣的景運大典,也斷沒有中止的道理。
他心裡一陣發急……沉吟片刻,說道:“你傳旨給葉天士,不拘用什麼法子,要讓皇後能支撐一會兒,上船再緩緩調治。
傳旨百官一體周知,皇後鳳體欠安,各官眷免予參見,由那拉氏代皇後和朕扶太後銮輿。
太後那邊由朕親自禀告。
嗯……需用什麼藥,叫葉天士開出細單,裝船随行,叫陳氏過去随皇後伏侍。
朕這就要出去,你去告訴皇後安神定性,萬不可急躁,從她銮輿出來順利上船就是大禮告成,一切有朕,不必心裡慌張。
”他從懷裡取出表看看,又補了一句,“離辰正時牌還有不到一個半時辰,要快。
”說罷便向外走。
王八恥小跑着到垂花門外高喊一聲:
“萬歲爺啟駕了——”
頓時便聽鐘鼓之樂大作。
乾隆徐步跨出垂花門,這才知道一夜之間正宮正院已經全然換了面貌。
從垂花門逶迤斜向東南居高而下的石甬道邊,移來不計其數的盆花,月季、玫瑰、百日紅、水仙、東洋菊、西蕃蓮、夾竹桃、春海棠……左手一帶萬花叢中用萬年青擺布成“萬壽無疆”式樣,碧綠青翠油潤欲滴,右手一帶全用小葵花盆嵌在花間,繪成“丹鳳朝陽”圖畫,都有四丈餘闊。
融融豔陽中,花海一直漫漾到正殿大院西偏門,萬紫千紅鮮亮不可名狀。
甬道兩邊是二十四名當值侍衛,一個個挺胸凹肚按刀侍立,釘子般紋絲不動。
六十四名太監早已列成方隊兀立在垂花門前,見乾隆出來,蔔禮一個手勢,太監方隊抽絲般列成兩行按序沿甬道徐徐而出。
黃鐘大呂之中,太簇、夾鐘、姑洗、仲呂、蕤賓、林鐘、夷則、南呂、無射、應鐘各按節律悠揚沉渾而奏,守在正殿西側門的供俸也是六十四名,齊聲莊肅唱道:
皇心克配天,玉琯葭灰得氣先。
彤廷胪唱宣,四海共球奏天寰。
珠鬥應玑璿,金鏡朗,麟鳳,人間福景全……
樂聲中乾隆款步而行。
這樣的丹陛大樂,他向來十分留心的,但此時卻有點神思不甯,聽到兩處節律不合,站住想說什麼,又接着往前走,心裡隻是惦記皇後,臨離江南百官萬民送駕,将成大禮之時,她突然犯病,這太不吉利了!昨日精神健旺,一夜之間能受什麼驚氣引發疾乍?久病纏綿,忽然見好,難道是回光反照?……胡思亂想間已經走過那片花海,從正宮西側門踱進丹墀之下,兀自神情迷惘。
聽得王八恥抖擻精神,“啪、啪、啪!”連甩三聲靜鞭,鐘鼓絲弦戛然而止。
乾隆方神思歸舍,定神看時從正殿丹墀階下一直蔓向東南儀門,臨時設的品級山兩側早已站得擠擠挨挨都是趕來送行的官員。
從孔雀翎子珊瑚頂到素金頂戴黃鹂補服依次按序由近及遠,都是簇新的官袍靴服,在暖融融亮晃晃的日影下燦爛放光,見他出來,馬蹄袖打得一片聲山響,黑鴉鴉伏地叩頭高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
乾隆掃視了衆人一眼,點頭“嗯”了一聲,這裡居高臨下,他的目光透過伏跪的人群和兩廂偏殿向外眺望,行宮外運河一帶蜿蜒碧水上已是泊滿禦舟,黃旌龍旗彩樓銜接,像煞了是一條卧在行宮外巨大的黃龍。
夾岸桃李競芳,黛綠粉白林間樹下,每隔數丈都搭有彩坊彩棚也都是披紅挂綠,結着“皇帝萬歲”“太後千歲”“皇後千歲”各色幔帳,中間紛紛如蟻的人都依地勢或疏或密夾岸遊移,已是一片湧動不定的人海……他滿意地收回目光,近前幾位大臣,一個是莊親王允祿為首帶着大阿哥永潢、病骨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