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的三阿哥永漳,還有一群黃帶子近支宗親跪在左手,右手為首的是軍機大臣。
因見劉統勳也在,乾隆怔了一下,竟上前一步親自用手去挽,笑道:“特特的有旨給你,徑直上船,不必陪朕的,怎麼還是掙紮來了?——扶劉公到廂房休息!老三身子骨兒不好,也去暫歇,離着發駕還有一個時辰呢!”說着,早有幾個太監過來扶了二人去。
乾隆目送劉統勳進了東偏殿,這才轉過臉來,輕咳一聲道:
“諸臣工!”
滿宮中官員低垂着的頭立刻又向下伏了伏,偌大的庭院裡頓時寂靜得一聲咳痰不聞。
“朕即将回銮北京。
”乾隆說道,這是臨别訓詞,未出北京已經打好了腹稿,如此莊重場合,每個字都要原話載入诏诰,又要文藻毓華,又要能聽得懂,又不能像背誦文章,因此說得很慢,“朕法聖祖之法,以孝治天下。
江南督撫等,以該省紳耆士庶望幸心殷,合詞奏請南巡……仰稽聖祖仁皇帝,六巡江浙谟烈光昭,允宜俯從所請,恭侍皇太後銮輿南來。
朕巡幸所至,悉奉聖母皇太後遊賞,江南名勝甲天下,誠親掖安輿,眺覽山川之佳秀,民物之豐美,良足以娛暢慈懷。
南巡以來,朕轸念民依,省方問俗,不憚躬勤銮辂。
江左地廣人稠,素所惦念,其官方、戎政、河務、海防,與凡闾閻疾苦,無非念存一意,而群黎扶老攜幼夾道歡迎,交頌天家孝德,慕仁慕恩之情浴化彰明。
”他頓了一下,突然一個念頭蓦地生出來:講孝道,巡省官方體察民情,無論寫到哪本書上都是堂而皇之的體面事,然而這次實是親眼所見,花的錢是太多了,“萬家膏腴奉一人”這個名聲不能擔當!但原來打的腹稿裡沒有顧及到這頭話說,要現編現說,因更放慢了語調,悠悠說道:“朕擇吉臨行之前屢屢降旨:前往清跸,所至簡約儀衛,一切出自内府,無煩有司供億。
徇來視察,仍有過于崇飾之嫌,浙閩之地過求華麗,多耗物力,朕甚弗取,已經降旨申饬……”乾隆講着,倏地又想起窦光鼐,在儀征以頭撞槐血流被面搏死一谏,不就為的自己這個“見識”?
望着宮外浩大的恭送回銮儀仗,結彩連綿團錦十裡的場面,乾隆的心忽然亂了,原來預備的訓詞,現編的诰谕一句也想不起來,怔着不言語,紀昀尹繼善和跪在第二排趕來送行的幾位外省督撫,聽着突然沒了聲音,下意識擡頭看時,被乾隆一眼看見王亶望,二人四目相對,王亶望忙低伏了下去。
乾隆的目光幽地一閃,轉眼回頭尋蔔義,卻一時尋不見,便看紀昀。
紀昀方才在外宮候駕,見王亶望也翎頂輝煌列班等候,心裡已是詫異,見乾隆盯自己,略一定神,已明白蔔義傳錯了旨意!他心頭猛地一提吊起老高,蓦地出了一身冷汗,十指變得冰涼,緊緊攥着,卻不敢回避乾隆的目光,臉色煞白癡望着乾隆腰間的卧龍袋。
“朕來江南觀閱風俗體察吏情。
”見衆臣子已經覺出異樣,相互交換目光,刹那間乾隆鎮定下來,就有天大的怒火,此刻送駕大禮,萬不能妄動無名。
遊移着目光,已經完全撇開文绉绉的訓诰文詞,說道,“江南百姓傾心沐浴聖化感格君恩共慶歌舞升平,踴躍感戴之情随處可見,可見官吏平日教化有方,辦差尚屬努力。
一枝花巨匪殄滅,渠魁蔡七就擒,俱是兵不血刃,劉統勳劉墉父子功勞固不可沒,但若吏治毀敗治安不靖,焉得如此順利?朕觀‘以寬為政’之道成效顯著,甚慰中懷。
”他咽了一口唾液,“但‘以寬為政’并非放縱弛政,吏治整饬斷不能一日疏忽。
乃有身為朝廷大員開府封疆朕所倚任之重臣,行為卑污貪渎婪索肥己病民誤國之徒,爾自思量,朕之手創盛世,豈容爾随意作踐?即科道州府諸縣守令,食君之祿牧愛一方,亦應中夜推枕扪心自問,朕方燃燭勤政不遑甯處,甯臣子宴樂遊悠,縱欲享樂之時耶?”這一頓訓詞說得铿锵有節擲地有聲,前頭已經聽“懶”了的官員們被一下又一下的話語敲得悚息營屏心中顫栗。
聽得遠遠西邊隐隐傳來細細鼓吹樂聲,乾隆便知太後銮駕将到。
他放緩了語氣,勉強一笑,說道:“朕别無叮咛告誡,回京自然還有恩旨。
諸臣暫跪,十六叔陪朕去接慈駕。
”
聽得大氣也不敢出的官員們悄悄透了一口氣。
……泊在瓜洲渡口的禦舟一滑,啟動了。
從送駕碼頭沿運河北上,足足走了兩個時辰才駛出夾岸歡呼的人海,乾隆一直站在艦中黃龍大纛旗下,身後設的禦座挨也沒挨。
倒退着的如蟻人流,紛華迷亂的彩坊,青郁郁如煙柳堤和萋萋芳草上點綴的野花……無限春光好景,他都沒有怎樣留神觀賞,心中隻覺得一陣迷惘一陣惆怅,一時想到陪太後和皇後在靈隐寺進香,又轉思在廿四橋觀賞夜月,從儀征觀花和汀芷會面又悠然思及桃葉渡和一枝花邂逅傾談,走馬燈似的轉換不定。
随着思緒,臉上時喜時悲。
隻偶爾一個醒神,轉身顧盼微笑向岸上搖手緻意而已。
直到港汊已盡,運河直北而流,岸上沒了人,他才覺得兩腿站得膝間發酸,才聽王八恥在旁道:“主子,也好歇歇兒了。
從沒見主子站這麼一晌的……”
“唔?唔……”乾隆憬悟過來,除下頭上的蒼龍教子緞台冠,肩上的海水潮日瑞覃也解下來遞給太監,一頭往艙裡走,轉臉看見蔔義站在舷邊傻呵呵看岸邊景緻,頓時陰沉了臉,卻沒言聲。
進來徑自坐了窗邊,由着宮女沏上了茶,抽過一份奏折看,是勒敏的請安折子,蘸了朱筆批道:
朕安。
你好闊,明黃緞面折嵌壓金邊!此皆養移居易之故,朕豈是崇尚侈華之君?辦事宜留心,事君惟誠而已,此後不可。
寫了“欽此”二字,又抽過一份,卻是高恒的供辯夾片,已經看過一遍了的,随意翻着道:“叫蔔義進來!”
蔔義進來了,他不知道傳喚他是什麼差使,也想不出單叫自己是什麼緣故,左右顧盼小心蹑腳兒進來,打了千兒跪下:“奴才叩見萬歲爺!”
“你可知罪?”乾隆皺着眉頭,像在看一隻掉進水缸裡的老鼠,問道。
“奴才——罪?”蔔義一愣,張皇四顧,膽怯地看了一眼王八恥,忙又連連叩頭,碰得艙闆砰砰作響,“是是是……奴、奴、奴才有罪……昨晚那拉貴主兒宮裡的琉璃聚耀燈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