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邊隻有十幾個制錢碰得窸窣作響,這是張巧兒給他買豆腐腦兒還有明天買醋配藥的錢,一個失手輸了,不但沒有豆腐腦兒吃,見張巧兒更是不好意思的……但此刻情熱技癢,和珅竟一時沒了主意。
他往前沒事人般遊了幾步,又鬼使神差地轉回來,隔門向茶鋪裡觑了一眼,隻見幾盞燭台照得明亮,四個人坐在八仙桌旁,還有五六個人圍在他們身後,伸着脖子張着口,死死盯着桌子中間的骰盤,臉盤映着燈光陰陽閃爍,面目都不清晰。
突然“哄”地一聲,有人大呼:“二十五副,杏花!——玉樓人半醉,金勒馬如飛!”
“好,這是替我發科,借你口中語,言我心中事。
”和珅暗道,他攥了攥那把子銅哥兒,毫不猶豫地走進了茶館,不言聲站在桌後觀局。
場上果然是在鬥花籌賭錢。
那清時鬥花籌始作俑者叫童葉庚,将一百零一種花名分成九品八百副,制成竹籌,每籌一花加一句品花詞詩,各品籌碼大小尺寸也不相同;用六枚骰子投擲抽籌,籌多品高者赢,依次類減。
這法子說起來繁複,其實籌碼制好行起來十分簡捷便當,且是文采雜入風流儒雅。
起初隻是文人墨客鬥酒行令使用,流傳民間,自然就用在了賭博上頭。
自乾隆十一年伊始,十年間此法風靡天下,竟成大小賭場一時之選。
當下和珅留神看時,場上鬥骰四人,北首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漢子,烤綢單褂藍市布長袍,刀削臉上鷹鈎鼻,濃眉下一雙陰鸷的三角眼不時閃着綠幽幽的光。
他認識,這是方家客棧的管賬先生方家骥,此刻正赢得得意,撇吊着嘴似笑不笑,耷着眼睑一副笃定神色看骰盤,左首桌面上八寸長的一品籌已是摞了四五根。
南邊對面的和珅也認得,是三唐鎮上的豪賭,名叫劉全,才不到二十歲的人,已賭光了十頃地的祖業,好大的莊窩都盤淨了,氣死老爹老娘,埋了大哭一場不回家,仍舊到賭場的人物,此刻打着赤膊兀自身上出汗,一腳踩在凳子上,一腿半屈哈腰,盤在脖上的辮梢一動不動,乜着眼看骰盤,手邊桌上也放着幾枝大籌碼,一望可知也是赢家。
對面西首坐的似乎是個茶商,二百副到本,已經有了一百六十副,是不輸不赢的局面,甚是悠閑地看骰盤,手裡把玩着一隻漢玉墜兒來回捏弄。
隻和珅臉前面西坐的,也是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已是輸得一塌糊塗,手邊橫着幾枝籌,每籌隻有二副,通算下來也不過十幾副,局終貼賞賭坊坊主也不夠使的,已經是精窮的了。
他卻甚是矜持沉着,一手撫着腦後油光水滑的辮根,一手捋着腰帶荷包上的米色縧子,敞着巴圖魯背心領上紐子,靜看方家骥出骰。
“瞧好了,要寶有寶,寶泉在手!”方家骥左手拇指扣住骰盤盤底,右手蓋上盤蓋,在耳邊晃晃,裡邊六枚骰子頓時一陣清脆的撞擊之音,他兩手發瘧疾似的急速旋轉幾圈,咧着嘴聽骰子兀自沙啦叮當作響,定住了,穩穩放在桌上,口中猛喝一聲:“全色出來!”便見茶店老闆揭開盤蓋。
十幾對目光定睛看時,是個“四紅”品色,六枚骰子一個“幺”,一個“二”,其餘四個都是“四點”——已經占了二品,從二品籌桶裡掣簽時,是一枝梅花簽,一幅烙花疏梅,下頭兩句詩:
茅舍竹籬煙外月,冰心鐵骨水邊春。
九品裡占到二品,已經是難得的好簽了,衆人轟然喝一聲彩:“好!”
方家骥抹抹胡子,坐了下去。
接着輪那位茶商搖骰,他卻是雙手捧盤在眼面前,像怕那骰盤飛了似的,晃晃,聽聽,再晃晃又聽聽,反複幾次放在桌上,揭開看是“三紅”——三個“四”,兩個“幺”,一個“三”,掣簽得芙蓉花:
錦城名士主,寶帳美人香。
“我要一品全紅!”劉全小心翼翼端起盤子,虔誠得像送子觀音像前的婦女,喃喃禱告幾句什麼,大起大落緩緩晃上晃下,叮當作響間放了骰盤,揭起一看,居然也是二品:四個“四”,一個“二”,一個“幺”,掣簽是牡丹:
金銀宮阙神仙隊,錦繡園林富貴花。
至此方家骥便有點不自在,劉全咕咚咚端一碗涼茶喝了。
“都說全紅全素好,老子手氣臭極了!”和珅面前那外地中年人不慌不忙端起骰盤,笑道:“悖透了否極泰來,不信還掣着個九品!”他跷着個二郎腿抖着,雙手捧盤子左轉右轉,晃晃墩墩胡颠亂倒,弄得骰子在裡頭不知怎樣折騰,嘩啦啦散響。
他是大輸家,還這樣散漫不恭,衆人都笑。
和珅此刻側轉臉看,覺得面熟,猶恐看錯了,揉眼再看,不是和親王弘晝是誰?——怎生這般模樣,又如何到了這裡,他就是想破了腦袋也猜不出來!一個“五爺”沒叫出口,弘晝已經放了骰盤,大剌剌說道:“揭開來!”
盤蓋揭開,衆人骨碌碌眼珠子盯着看時,是兩個“四”,三個“二”,一個“五”,名色“雙紅”,掣籌得“月季花”,上寫四字:
朱顔常好
哈哈哈……一陣哄笑聲中弘晝身子仰了仰,自嘲地笑道:“日他媽的,又五百兩沒了!再來過……”旁邊一個長随便數銀票。
和珅也認得,是和親王府的頭号親信仆從王保兒,自忖自己雖然認得這位天字第一号王爺,也曾見面禀事說話,但貴人秉性記事不記人,難說和親王認識自己這個“小的”,且是和親王也未必高興這時候相認……心下掂掇打着主意,留心看賭局識竅知道觀察舞弊,兩圈下來已知其中道理。
待再輪到弘晝時,和珅輕輕一笑,在他身邊道:“五爺,奴才替您一把,您看成不?”
“你是?”正幹笑着的弘晝轉過臉,看着和珅面熟,又轉看王保兒。
王保兒卻認識,笑道:“是跟佳木爺的和大爺。
想不到這裡遇上了!”和珅賠笑道:“一個月頭裡南京還見過爺,爺去右翼宗學胡同,我跟福大爺一道兒陪爺踢過球,爺輸了,說‘毛蛋’不好……還記得不?”弘晝聽着已經想起,不禁笑了。
聽劉全緊催“出盤”便把骰盤遞給和珅道:“爺手氣太臭,你來換換氣兒!”
和珅沒有立即搖盤,撿出幾粒骰子放在手裡撥拉着又掂量,雙手合十捧住搖搖,讷讷說道:“骰神有靈,祝我能赢!——這番我要個二品四紅!”說着便搖骰。
他的搖法和對面茶商差不多,緩緩上下播動,有點像用簸箕播麥子裡的糠殼灰塵,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