棒打人麼?”店夥計将和珅的衣物破爛流丢收成一個包兒,聽婦人說話拐刺兒,一手丢了地下,沖吳氏嘿地一笑:“店錢不夠當行李,你走遍天下問問,看是不是這個理兒!心疼他了,他是你什麼人呐?當媽,你小了;當兒,他又大了!噢,我說呢,别人都怕過病氣走了,偏你就留下,原來寡婦摸着了——敢情明裡認個幹姐姐,暗裡養個小漢子……”他口中有天沒日頭還在胡唚,不防吳氏手一甩将手中燃着的燒火棍隔老遠扔過來,忙閃了一下身子,打倒是沒打着,隻棍頭一節指頂大的紅炭團兒掉進脖子裡,順脊背燙下去,疼得又跳又叫又抖索又抓撓,竟似得了雞爪瘋似的手舞足蹈滿地兜圈兒,直待炭灰滅了才得定住。
他撲上去就要打吳氏,吳氏霍地端起一鍋翻花滾着的稀粥站起來,喝道:“方二癞子,你敢往前跨一步,我給你褪了豬毛!”
方二癞子不防女人這一招,吓得脊梁上的一串燎泡兒也忘了痛,一手提包兒虛擋着,挪到和珅頭臉身邊,白着臉皮笑道:“好好好……你厲害你厲害!好男不與女鬥,你願意誰就是誰,反正我不摻和就是。
媽的,便宜了你姓和的!”兜屁股照和珅踢了一腳,走戲子台步般歪趔着身子出了大殿,又抖起了精神,沖殿裡喊道:“賤婆娘!别你媽的忒得意兒。
鎮上莫典史傳下有話,不在編氓的無業遊民一律解送回籍,無論你是跑單幫賣藥耍百戲走把式算命打卦讨吃要飯的,在編就有赈濟,不在編的繩串蚱蜢串兒走路——瞧好了你這對賊男女的好果子吃!”邊罵着一颠一颠趔着去了。
和珅人雖暈迷,心思卻甚清明,二人言語行動俱都入耳入心,聽得悲苦憤恨,一陣無奈一陣酸心,早已淚出如渖,隻口舌僵滞喃喃不能成語,欲待翻身時又頭疼欲裂萬花齊迸,燥脹得五官錯位,直用手撕抓胸前的紐子。
那個叫憐憐的總角小丫頭見母親忙着用木勺攪粥,忙過來蹲在和珅身邊,握着他的手喊道:“叔叔!叔叔……還有豆湯……你喝不喝?你哭了……”
“憐憐别鬧他。
他身上有病,又幾天沒吃飯,擱的住你再揉搓?”吳氏挽着袖子,一手握捂着大碗,一手用石頭在碗中輕輕搗着,末了雙手從碗裡撈出一團碧綠墨翠的東西,擰出汁液來,又從小碗裡對了點什麼……端過來,在和珅耳畔輕聲說道:“别焦心,就是老輩人說的,文錢逼死英雄漢。
先把身子養好是要緊的……這是個偏方兒,生扁豆汁子對醋,止嘔止痢我們鄉都用這個。
張開口,唉對,就這樣,好,咽了……空心頭兒喝了最好。
我還煮的有馬齒苋粥,也治紅白痢,慢慢作養,你這年紀好起來,快得很……”
和珅喝了半碗生扁豆秧汁,口中酸澀腹裡已見通泰,空得一無所有的肚裡一陣咯咯作響,竟打出一個酸臭嗝兒,臉上泛出血色,睜開眼,雖然仍是暈眩不定,心中已不是那樣煩惡,反手握住了憐憐胖乎乎溫熱的小手,望着吳氏說道:“韓信千金報漂母,我和某人有朝一日得濟,要比韓信過十倍!”
“嘴臉!”吳氏笑道,“誰指望你來報這半碗扁豆秧兒的恩?隻哪裡不是行方便積陰骘,但得個平安二字就是喜樂……昨晚你嚷嚷腿疼,我就知道你不要緊了,方才還燒了半截土坯,呆會兒潑上醋,布裹裹墊到膝蓋下頭——你歪着别動,我給你盛粥去。
”說罷去了。
和珅拉着小憐憐問詢家世,才知道這婦人是本地人,娘家叫張巧兒,嫁給吳營的吳栓柱給吳老太爺當傭作長工。
前年一場大水祖厲河決口,吳營漫得一片汪洋,恰她帶着憐憐回張寨娘家,才躲過這場大劫,接着又傳瘟,娘家兄弟也死了,兄弟媳婦容不得大姑子日日在家趁飯,索性改嫁了一個本家哥哥,這就再也容身不住,四處漂泊乞讨……和珅聽憐憐着三不着四說個大概,已知吳氏身世凄楚秉性良善,不由長歎一聲,閉目沉思間心下暗自悲戚。
……如此半月間和珅身體漸次恢複。
其實腹瀉轉痢疾,隻要調養得周全,并不定要服黃連續斷諸類名貴藥物不可,吳氏母子每日午前午後出去讨飯,所有要來的剩飯雜糧菜團都是精中選精重熟再熱了給和珅吃。
什麼赤小豆、馬齒苋、炙酸石榴紅棗丸、炙蒜頭、石榴殼研末……偶爾要得一點糖,飯鋪泔水缸裡撈的剩木耳淘淨了,和糖在鍋上焙幹了——那味道原也極佳的,也都盡着和珅用了。
和珅早先在西北張家口大營,後随阿桂軍機處當差,從來都是聽招呼的角色,由着人呼來喝去,跑前跑後逢人就侍候,見馬拍屁股慣了的,因這一病倒真享受了幾日。
慢慢的起身了,披了破衣裳曬暖兒,幫着摘菜燒火什麼的,閑散着也到野地逛逛,人場裡轉悠轉悠,隻大病初愈,腿上老寒疾沒有痊好,心裡急着上路,卻又沒有分文盤纏,隻好每日将就着。
這日下晚,和珅吃罷飯,百無聊賴間進鎮閑步。
其時正是仲春天氣,炊煙晚霞霭霭如幕,滿街店鋪青燈紅燭輝映,富粉坊油坊織機坊磨聲油錘聲軋軋織布聲交錯相和,從運河碼頭卸下的貨,諸如洋布靛青絲綢茶葉涼藥字畫扇子之屬,或驢馱或車載,鈴聲铎音雜淆不絕,街頭小吃諸如合饹、拉面,蔥餅、水餃、馄饨、煎餅、水煎包子等等都點起羊角燈,蜿蜒連綿斷斷續續直接運河。
聽着小販們吆吆喝喝抄鍋弄鏟,油火煎炸,蔥姜蒜末雜着肉香滿街滿巷流香四溢,坫闆上砍切剁削之聲不絕于耳,和珅像口裡含了酸杏子,隻是咽口水,一肚皮無可奈何,欲待回廟時,猛聽街北一個茶館裡有人狂喜叫道:
“我赢了!——二十四番風信,三百六旬歲華;曆過神仙劫劫,依然世界花花!赢了——哈哈哈哈……哪裡見過一注就赢五百兩,老方家祖墳冒青氣了!哈哈哈哈……”
笑得怪聲怪氣,像煞了半夜墳地老桧樹上的夜貓子叫,聽得和珅身上汗毛一炸,才想起這是“鬥花籌”賭錢。
和珅自幼浪蕩,七歲就上賭場的角色,什麼骰子、六博、摴蒲、雙陸、葉子戲、打馬、天九、麻将、攤錢、押寶、轉盤……各路博戲玩得精熟,前門大栅欄出了名的“和神”,隻到了軍機處,規矩森嚴形格勢禁才收起這套本領。
此刻聽見賭錢場上聲音由不得心中一烘一熱:五百兩一注,就是在南京秦淮河柳家賭場也是罕見的大注了!赢他一票不就什麼全有了?他拍拍前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