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場上那位茶商——至此,和珅已明白昨晚推斷無誤,确是設好了的局要整治弘晝!他暗自提了一口氣,在堂中站定了。
高縣令見他如此神安氣靜,倒覺一時氣餒的,用詢問的目光看看師爺,見他點頭,将案上鐵尺一拍,沉啞着嗓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鈕祜祿·和珅。
”和珅刹那間突然定了主意:莫懷古不見影兒,不定是躲是非去了。
這高縣令四十多歲還是縣令,在勒爾謹手下絕非紅得發紫的角色,但凡作省城首府裡的首縣,沒有“圓融”二字決計幹不來這缺。
倒是那位師爺像是有些來頭,串通一氣謀陷親王,對方未必有這膽量——一連幾個念頭閃過,明擺着應該打開天窗說亮話,氣勢上先聲奪人,因不緊不慢說道:“滿洲正紅旗人,家居北京西直門内驢肉胡同。
父親常保曾任福建副都統,本人随從軍機大臣阿桂在軍機處辦差。
”
高縣令愈聽眉頭皺得愈緊,因三唐附近藩庫地勢低凹,庫房漏水,他是奉了知府的憲命來招募傭工填塘修牆來的,遇上制台衙門的師爺阮清臣,拉着他拿問“賭徒淫棍”,誰知一開口便問出一個軍機處辦差的人!他不滿地睨了阮清臣一眼,身子動了動又問:
“你在軍機處辦什麼差?”
“護從阿桂中堂。
”
“到蘭州來幹什麼?”
“奉桂中堂指令,我在這裡等他。
”
“桂中堂要到蘭州來?”
“回大人,中堂已經來了!”
高縣令一怔,嘴角嚅動了一下,想問:住哪裡?又覺得甚不合體例,心中已知跟着阮師爺趟了渾水。
他在省城做官,自是曆練得滑不留手,且阖城官員早有風聲,朝廷要派人查勘捐監庫糧的事,這個分量一掂便知重大,但勒爾謹和王亶望是合穿一條褲子的朋友,現就是惹不起的土皇帝,這個夾縫兒難鑽!因放緩了口氣,說道:“你跟桂中堂當差,有沒有憑證?既在軍機處當差,就該懂法度,竄到鄉間小鎮狂賭濫淫,不怕王法麼?”阮清臣一聽便知,這個滑頭縣令要慢慢磨審和珅,他卻急着要查出那位“王大人”下落,一繩子縛了示衆,他也壓根不信阿桂會親自來蘭州——這是在總督衙門幾個師爺和勒爾謹議定了的:不管誰來暗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澆一盤子屎,拉到蘭州當街示衆,修本翻做彈劾欽差,一下子便把水攪渾,變成糾纏不清的筆墨官司,這着棋雖險,仔細推詳卻是極漂亮的殺手锏。
隻是最忌遲疑,最怕慢,講究“猝不及防”四個字。
昨晚因請示勒爾謹誤了時辰,派莫懷古去也沒有穩住了弘晝,此刻哪裡能再容高文晉再磨蹭?聽着和珅一一細述怎樣得病,怎樣得吳氏調理照應,娓娓叙談如訴家常,他心裡一陣發急,在旁一拍桌子喝道:“誰信你胡說八道?沒有勘合沒有憑信,你就是平民,見了父母官,為什麼不跪?”
“我的勘合憑信是這個方家骐給毀了的,我住店他是店主,難道不登記?你問他!”和珅冷笑一聲指了指方家骐,“我的勘合如果在手,恐怕你們得給我跪了!”
“憑什麼?就憑你在軍機處提茶倒水當跟班?!”
“我是功臣子弟,身上襲着三等輕車都尉的世職。
敢問你是什麼爵位?”
堂上堂下頓時僵住。
連吳氏站在院裡也聽得清爽,暗想,怪不的這少年舉止斯文穩重機靈,敢情是真有大來頭的!阮清臣也是大出意外,打脊背間泛出一股冷意。
三等輕車都尉不是職務,但這身分别說是縣令,就是見了總督,也沒有下跪的道理。
眈眈怒視着和珅,他心裡已經犯怯,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此刻隻能咬牙橫心往下挺:“你的爵位仍舊是空口無憑!你在三唐荒淫婦女聚賭滋事我們握有實據!來,不動刑諒你不招,給我按倒了,打!”
“慢!”阮清臣問話,高文晉樂得旁觀風色,見他要動手,忙用手一按,笑道:“我聽着其中文章不小,問明白再處置最好。
去人看莫懷古酒醒了沒有,叫他過來。
傳吳張氏進來!”
一時便見人帶着吳氏進來。
她有點怯這場面,看一眼挺身立着的和珅,雙手提提大褂前襟跪了便朝上磕頭:“民婦吳張氏叩見青天大老爺……”憐憐看那群衙役,張牙舞爪面目猙獰,躲進吳氏懷中直說:“媽——我怕……”
“你們退後些。
”高文晉擺手吩咐衙役,聲氣中已全然沒有問案口吻,倒有點叙家常的口氣問道,“吳張氏,聽你口音是本地人了,今年多大歲數?”
“三十一歲。
”
“唔,讨飯幾年了?”
“不到一年。
”
“原來也是祖厲河發水淹了的莊戶人。
有人告你和這個外地人勾搭通奸。
說說看,你們在廟中和店中是怎麼回事?”
吳氏磕了頭,指着和珅道:“這位大爺是北京來的,是個志誠人,他今年才十七歲,比我娘家侄兒還小着一歲。
他來廟裡是方家骐店裡的人扔進來的,起初病得人事不省,廟裡原來住着的幾家讨飯的都怕染了病,躲走了。
我想他是落難的人,沒人照應隻有個死,哪裡不是積德行善……”因口說手比前後情事一一備細說了,“就是昨晚賭錢,也是和大爺見他們幾個合夥兒暗算王大人,氣憤不過才入場的……民婦說的句句都是實情,求大人明鏡高懸為民做主!”她沒經過公堂問案,行動作派連帶堂叩用語都有點像戲裡的會審案犯。
莫懷古也已進來。
他原是裝醉躲在東耳房偷聽,這裡的事心裡一清二楚,此刻仍是站在一邊扮傻充愣發癔怔,忽然聽阮清臣說道:“哪有什麼王大人?我在總督衙門管奏封折子,刑部沒有姓王的大人,他在哪裡!和珅你說!”高文晉卻問莫懷古:“這女人說的可是實話?”莫懷古便忙點頭,說道:“似乎是實話。
她是寡婦,犯奸是族裡處置,一族水沖了,其實沒人能奈何了她,她也用不着說假話。
”至此,堂中已是問亂了,各說各的話,連臨時充用的衙役們也沒了規矩,交頭接耳竊竊私議。
“今天的案子就問到這裡。
”高文晉心裡暗笑臉上一本正經,單手按桌站起身來,直要打呵欠的模樣嗚噜着嗓子說道,“莫懷古,修庫房是大事,朝廷要派人來查看的,你趕緊給我募集民工!”
“喳!——請太爺示,和珅等人怎麼辦?”
高文晉舔舔嘴唇,說道:“得先把身份弄明白,弄明白了案子就好結。
叫他們住公所裡,不許滋擾不許管束不許呵斥,按驿站份例供應着,我請示勒大帥詢問軍機處,有了後文再說。
”阮清臣聽着,這是上賓相待和珅了,氣得頭暈手涼,卻又不能奈何這個老奸巨猾的縣令,在旁插口帶着火氣手指莫懷古說道:“限你今日給我查到那個假王大人!”
“查到立刻禀我來審。
”高文晉終于伸懶腰舒坦打了個呵欠,“昨晚失眠,好難受。
莫懷古,給我弄點棗仁粉,泡茶喝……老阮,急什麼!跑了和尚跑不了寺,假的不真真的不假。
走,我屋裡殺兩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