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起家時的舊闆屋,中間都是用木闆皮釘着,既不隔音且走風漏光,夜深人靜時聽得清晰,好像是憐憐換了新居處,蓋着店裡大被窩嫌熱睡不着,隐約聽得還有撩水洗濯的聲音,瀝瀝作響,和珅猛地想起方二癞子揶揄吳氏的話,“明裡認個幹姐姐,暗裡養個小漢子”,不禁心裡一烘一熱一動,就床上一臂仄起身子,隔闆皮縫兒瞧時,果然是吳氏正在洗澡。
她隻露出半截上身,背對着牆兩手對搓着肩膊,黝暗的油燈下一頭烏發瀑布似的披散下來沾在雪白的背上,下半身卻被床擋得嚴嚴實實,和珅不禁呆了,天天見面的,倒不留心她體态這般窈窕豐滿的!他撐着身子不動,用小指輕輕将闆皮上的幹泥又摳得縫兒大些,木匠吊線兒似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貪婪地看着,耐心等吳氏站起來擦身子。
直待左臂都麻木了,吳氏才起身來,半偏身子坐在床邊細細揩拭。
和珅的眼中放出賊亮的光,動也不動隔牆飽覽春光,骨碌着的眼珠兒不夠使喚似的從她肩膊掃到胸前腹下,大腿小腿看得忙個不了。
無奈燈太暗,有些急煞了要看的地方偏偏死活看不清楚,隻好使勁瞧吳氏那雙發面饅頭般的雙乳,細白如柔荑的腹皮大腿,再看臉龐時,竟比平日秀麗出十分去……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
吳氏似乎有點覺察了什麼,見憐憐翻身,替她裹裹被角,說聲:“别鬧了,睡吧!明兒叫你和叔給你買新衣裳,啊!”回身一口吹熄了燈。
和珅弛然躺下,左臂已經全然麻木得不知所以。
和珅原本有些睡意的,想着方才光景,倒醒得雙眸炯炯,一時欲焰蒸騰,情極不可忍耐,渾身躁熱麻脹着就要起身過去敲門做光。
聽着吳氏細細的鼾聲,又轉思這女子是自己的恩人,一個不是做出不情願,恩也沒了情也沒有了,好人反變成混蛋,連面也不好意思厮見……這麼一陣熱一陣涼,一陣夢一陣醒,他正是情窦乍開氣血兩旺的年紀,少不得手指兒告了消乏,幾度折騰了方才罷手……聽得遠處雞鳴,和珅方矇眬睡去……
一聲劈柴似的爆響驚得和珅渾身一個激靈,雙手一撐坐起身一看時天還沒亮,房屋門嘩然洞開,幾個大漢影影綽綽已經站在床前,有的揭被窩有的拽行李,喝問:“那個姓王的昨晚跑到哪裡了?”和珅隻一陣懵懂,便知是昨晚的話應驗,披着衣裳起身回道:“你們是做什麼?清平世界朗朗乾坤,要搶劫麼?”話音未落,隔牆吳氏那邊的門也被砸開,憐憐“哇”地一聲尖嗓子大哭起來,幾個人在隔壁揪扯着夾着吳氏的哭罵,有人喊着:“把她拖過去,這是一對賊男女!”一時便見幾個人影連拉帶推搡着吳氏進來。
就有人打火點燈。
和珅剛蹬上褲子,腰帶已被人劈手抽去,惺忪着眼看時,方家骐和方家骥都在,和珅定住了心,挽起褲腰問道:“方掌櫃的,你一個生意人,夜入民宅又搶又打,你活夠了麼?”
“我是這裡的甲長!”方家骐惡聲惡氣說道,口氣中帶着煩躁,“昨晚捉賭你逃了,來提贓又讓你們充大頭唬回去了。
他逃了,你還敢帶着淫婦在這搭裡奸宿!”話未說完已着吳氏夾臉啐了一口:“你媽你姐姐才是淫婦!我們是出過店錢在這住店,各住各屋安分守己,憑什麼狗血噴人?”方家骐一臉壞笑:“你們在九宮娘娘廟早就明鋪夜蓋了!昨晚你洗澡他偷看,看完過去睡了才過來。
我這叫捉奸成雙,這裡的人都是證見。
你賴不掉!”
和珅被他說得臉上發紅,旋即明白他們早監視定了自己和吳氏,心裡蓦地一陣慌亂,雖說沒被他們“捉雙”,前頭破廟同住是實情,此刻栽贓順理成章,又有那許多“人證”,這怎麼處?無論如何,此刻不能和這起子下流坯直口折辯,正要張口見官,吳氏道:“你少給我來這一套!和爺是落難貴人,不是平頭百姓,想怎麼作踐怎麼作踐麼?做套兒挽人小心挽了你自己。
誰不知道方家骐就是三唐鎮的賭痞子頭兒!不要臉的,你們要不偷看,怎麼知道我洗澡?和爺,和他們見官!我是寡婦你是光棍,别說我們清清白白,就有什麼能輪到他們來捉奸?”和珅倒被她一篇話說得定住了心,這才想起大清律裡隻有本夫和直系血親才能捉奸,且是自己身正膽壯,又有弘晝撐腰,怕什麼?一跺腳說聲:“走!”,褲子便要掉,忙用手提起來挽緊了,看衆人時,已起出那些銀子,鼻子裡冷笑一聲沒言語。
鎮公所衙離着風華客棧隻有半裡之遙,出店向東轉過一道彎子再向北,一條筆直的中街約兩箭之地便到了。
和珅一路都在犯嘀咕,擔心方家兄弟喊街,招來一大群瞧熱鬧的閑人來“看審奸情”。
即便将來翻過案來,臉上抹的這塊灰擦洗起來頗費功夫。
幸而此刻天尚未黎明,店鋪居家關門閉戶。
除了上早市的豆腐坊、菜販子、扇爐子點火的飯店有點動靜,滿街清靜得一個閑雜人沒有,方家兄弟也許心虛,也許奉命不準聲張,押着他們也沒有言聲。
待進了公所,和珅才暗自透了一口氣,照方家祺指令“站到樹底下聽招呼”。
看吳氏時,隻見她拉着小憐憐站在西廂門口,滿臉的泰然自若,沒有一毫氣沮膽怯的神氣。
其時曙光微曦映着,一頭青絲蓬松,洗得幹幹淨淨的一身青衣映襯得面容格外秀美。
和珅倒沒想到這般妝梳也如此能打扮女人的,想起昨夜光景,不由心裡又動,因見憐憐穿得單薄,便道:“你該給憐憐多穿件夾衣的。
甘肅的三月比北京二月還冷——”
“不許說話!”站在旁邊的鎮丁立刻喝斷了他,“太爺這就要升堂審你們!”
和珅一笑而止,打量這座衙門,這才看清是座廟改的,南面的正門封了,從東傍臨街新開一座廣亮門,正殿挂着“議事廳”白底黑字匾額,匾上有匾卻是廟中原有的,寫着“衛大将軍祠”,隻勉強可見,府柱上一副楹聯是新的,卻在晨光中清目分明:
得一官不榮丢一官不辱勿雲一官無用百姓全靠一官
吃百姓之飯穿百姓之衣敢說百姓可欺一官亦是百姓。
墨書隸字十分端秀精神。
好個“一官亦是百姓”,和珅不禁又一笑,卻見議事廳兩對衙役各持竹闆出來,在廊下擺堂威。
便有人呼叫:“太爺升堂啰——帶和珅!”他猶自發愣,背後有人一搡,喝道:“日你媽!叫你過堂沒聽見?”和珅一個踉跄才穩住了步,緩緩拾級升階入堂。
其時天剛放亮,外邊明裡邊暗,好一陣和珅的眼睛才适應了,這才看清裡邊也是四個衙役分立而旁,都是一身洗得泛白的靛青粗布長袍,有的打着補丁,有的油漬麻花肮髒不堪,提繩拿棍的擺架勢,活像一群叫花子窮開心。
正堂“公案”是廟中原來的神案充用,那個姓高的大約是蘭州知縣,大個子白淨國字臉偏身坐在公案後,沒有穿公服,隻戴了頂六合一統黑緞瓜皮帽,中間嵌着一塊漢白玉,卻也一表堂堂。
公案東首站着方家骐,哈着腰一臉媚笑看高知縣。
西邊坐着一位師爺看去面熟,仔細認了才想起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