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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回 賢皇後撒手棄人寰 小阿哥染痘命垂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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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他這樣适意的,便不肯驚動,踱過幾步石雨道在儀門口遞了牌子,回轉身子見狗娘養的夾着兩件衣服過來,便笑道:“這天氣進裡頭還怕涼着了?你也忒小心的了。

    ” “紀爺,您瞧這天兒,就要下雨了。

    ”狗娘養的眯着眼看看劉統勳,“劉爺的披風奴才也帶來了。

    您二位大人進去不定什麼時候兒才得出來,再要下雨,淋着了不是玩的。

    上次在高家堰堤上劉老爺子冒了風,内務府把犬吠叫進去一頓臭罵,還是老爺子自己擔戴了才算沒事兒……”他說着,突然舌頭打了結,張眼望着紀昀身後耗子見着貓似的身子萎縮下去。

    紀昀笑道:“你這殺才做什麼像生兒,怪模怪樣的——”一回頭自己也愣了:原來是乾隆不知什麼時候到了身後。

    此時劉統勳也看見了,轉身急趨幾步和紀昀伏俯跪下請安。

     乾隆看去精神還好,剛剃過的頭上戴一頂紅絨結頂黑緞瓜皮帽,雨過天青湖綢巴圖魯背心套着醬色江綢袍子,梳理得極精緻的辮子紋絲不亂垂在腦後,挽着一縷明黃縧子,流蘇似的搭在腰間,一手握着素紙扇子,一手虛擡一下叫起劉紀二人,笑道:“朕也是坐得腰困寫得手酸,出殿走走,他們又說你兩個遞牌子——太監攙着劉大人,怎麼這麼沒眼色?!——朕這會子實在不想回那個屋裡,索性出來走走。

    ”劉統勳觑着眼看了看乾隆,說道:“主上瞧着眼睛有點發淤呢,敢情還是沒睡好的過?有些事情能緩着點的,不妨把折子留着回北京再批。

    如今是途中,六部又不能分勞,主上别拼身子骨兒。

    ”乾隆道:“單教你們努力,朕站幹岸兒看着,那還叫君臣戮力?我們散散步兒吧,從這裡往西,再向北,沿山坡漫上去再向東,就又回宮裡去了。

    還有洛陽送來的牡丹要各賞你們一盆,晚上也不留你們賜膳,說完事就回,如何?”劉統勳道:“難得陪皇上疏散一下,當然歡喜的。

    隻一條,皇上不能出宮。

    要出去,我還回去布置關防。

    ”乾隆笑着用扇子遙點劉統勳,說道:“你這個老延清呀……好,朕聽你的,聽你的!”于是打頭便走,劉統勳和紀昀左右相随,王八恥蔔禮蔔信和狗娘養的幾個太監并巴特爾幾個侍衛隔着五六丈遙遙厮跟,待踅出儀門向西,下了馬穎河堤時,天色已雲遮日暗,完全陰晦了。

     高大的蘇祿王陵頃刻之間便完全黯淡下來。

    一陣哨風帶着潮濕的雨意,涼涼的撲懷而來,将幾個人的袍擺撩起老高。

    濃淡不一的雲團壓得低低的,無章法無次序地互相擠壓着。

    方才在陽光下十分明豔輝耀的荊樹由青翠一下子變成黛綠,濃郁郁碧幽幽的像墨玉瀑布般覆蓋了山巒,樹陰下修砌得極整潔的石階上布滿新苔,鮮綠繞心蜿蜒時隐時現,在搖曳翻動的濃陰中顯得分外深邃神秘。

    一路走,紀昀向乾隆娓娓陳述弘晝阿桂的奏疏。

    因知乾隆心情不快,其中說到赈濟災民發放種糧更換庫糧諸項善後事宜格外仔細用心,連甘肅北種牛種羊宰殺過多,建議從漠南蒙古平價購買運入甘肅貸赈給牧民的籌劃,也都插入案件首尾中。

    他和劉統勳都懷着鬼胎忐忑不安,擔心乾隆光火憤怒,當場大發雷霆,但乾隆聽得很耐心,冷淡裡透着沉靜,從頭至尾一聲也沒吱,隻偶爾轉臉看兩個臣子一眼,接着又走路。

    紀昀見他如此沉着,倒安了心,備細陳述中夾着左右引證,說道:“……一切情事當初聖躬判斷無遺,臣及劉統勳和議,若無聖上見微知著,甘肅之案就此湮沒了。

    由此舉一而反三,類似甘肅之案的其餘省份也不敢斷言僅有絕無。

    以高恒錢度案和此案發端一舉整頓,此種震懾自不待言。

    而于天下承平盛世極隆之時如此規模整饬吏治,更見主上千古一帝絕大眼光,絕大腕力,絕高風範!” “你們的意見分兩步走,朕看不必。

    所有弘晝奏上來染指貪賄的官員,一千兩以上的要立刻鎖拿進京,交部勘問議處,待朕回京和高恒一案并發處置,一千兩以下的你們甄别處分。

    ”乾隆站住了腳。

    這是山坳的一個拐角處,憑高鳥瞰,陵下三河交錯,暗柳幽水蜿蜒曲屈如畫,稻綠如茵随風伏波,恰似坦蕩如砥的一幅畫,直延伸到無際的天盡頭。

    他眯着眼向遠處眺望着,面色像個剛睡醒的孩子那樣平靜。

    “朕如今看破了,許多事隻能勉盡人力。

    天下這麼大,又是國運熏灼之時,收緊了苛察一些,清官倒是多了,百姓生業也就跟着凋零,以寬為政久了,再上苛政,人不能堪,就容易出事。

    一味和光同塵,那又是縱容,縱容得遍地都是貪官,縱容得政以賄成,禍亂一作天下大亂。

    所以還是應取中庸,那頭偏了扶一下,非過正不能矯枉的,就權且過正一下,你們覺得如何?” 紀昀聽了點頭歎道:“由來興一利必生一弊,主上登極以來輕徭薄賦百業生息赈急救貧,天下财賦比之熙朝收入五倍不止,生業繁滋承平優遊久了生出一些不虞之隙,也是自然之理。

    人主時時警惕,萬歲宵旰勤政不遑甯處,斷沒有滋生亂源的。

    怕就怕王亶望勒爾謹這類貪官,他不是和光同塵,國富百姓富我也富——這也還顧及了一點社稷百姓——他是閻王不嫌鬼瘦,百姓在油鍋裡煎,他在油鍋裡撈錢,欺君虐民喪心病狂,不以重典懲治,一定要出亂子的。

    ”劉統勳皺眉道:“昨晚和紀昀挑燈夜談,确是這個道理,主上以寬為政,講究的是訟平賦均,無乍無暴無憎,任用這一方官卻在下頭施虐政,隻要升官發财,什麼傷天害理亂倫悖法的事都敢做。

    就像《虐政歌》裡唱的‘歌聲嘹亮怨聲高’,民怨鼎沸之時,他倒撒開了手,豈不可恨?” “唔,《虐政歌》?”乾隆問道:“是誰作的?” “是《虐政謠》。

    前明荊州太守貪虐,當地百姓興的謠歌,沒有出處注明。

    ”紀昀忙道,“臣撿點圖書,在荊州府志裡見到的,昨天偶爾說起,才背給劉統勳聽。

    ”因一字一頓誦道: 食祿乘軒着錦袍,豈知民瘼半分毫? 滿斟美酒千家血,細切肥羊萬姓膏。

     燭淚淋漓冤淚滴,歌聲嘹亮怨聲高; 群羊付于豺狼牧,辜負朝廷用爾曹! 吟罷低頭無語。

     一滴沁涼透骨的雨滴進乾隆脖項裡,他被激得渾身一個寒顫,望着愈來愈迷蒙凄迷的景緻發了一會呆,回身說道:“要下雨了,我們回宮裡去。

    ”蔔信見天下雨,早一路小跑趕上來,将一件深醬色大氅給乾隆披上,一邊笑道:“小雨早就落了,這道兒一半掩在樹棵子底下,一時淋不着。

    這邊出去風口的風毒着呢!主子加厚些兒,感冒了不是玩的……”乾隆由他結束停當了,仍舊一言不發,沿山道踽踽而下。

    劉統勳和紀昀交換一下目光,忙趕着跟了下去。

    下到一處凹地,一漫石徑上去,已是行宮二進院内,那雨已經将道兒潤得潮滑明亮了。

     行宮正殿依山面南矗立,山色晦陰幽暗,院中幾株合抱粗的梧桐樹遮蔽了天光,顯得這座殿有點陰森,殿門和軒窗有點像透不過氣的怪獸,黑魆魆地張着口喘息,倒是幾個三等侍衛挺身站在軒下和院中,給這死寂的深宮庭院帶來幾絲人間煙火氣。

    乾隆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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