乎不願進殿中,帶着劉紀二人在超手遊廊上漫步遊弋,許久才道:“地土兼并太厲害,富的極富貧的極貧,着部勘實山陝甘豫魯五省土地荒山,由當地督撫鼓勵開墾,計入政績歲考。
有一等良善缙紳深明大義,減佃減租救助恤民的,報上來要表彰——這是大政,不是尋常細務,你們要着意留心。
”紀昀和劉統勳略一怔,便知這話由《虐政謠》而來,确實不是“尋常細務”,是杜塞亂源的大計根本,忙都躬身應:“是!”
“圓明園還是要修。
”乾隆在雨灑梧桐的沙沙聲中徐徐說道:“不過工銀料銀由内務府按實核定之後,戶部奏準再撥給施用,由工部派人監督,這是大項支用銀子,軍機處不能不聞不問。
”
“是!”
乾隆仰起臉凝望着梧桐樹的枝桠,仿佛有點自失地掠過一絲笑容,又道:“傳旨給盧焯,給他加兩級,黃河口疏浚了,長江口也要疏浚,淤出的海灘田移交給鹽政司曬鹽。
黃河淤涸田得高恒的案子結了再議。
還有——這次南巡雖沒有擾民,各地官吏迎送車駕也有不少供億,頒旨天下,再次赦免天下錢糧。
”
疏通黃河、揚子江入海口,建鹽場獲利,紀昀劉統勳都沒的說,但赦免天下錢糧,國庫歲入立刻少去五千萬兩收入,兩個人便不免犯躊躇。
紀昀猶豫着剛說了句“用銀處太多”,便被乾隆打斷了:“民有恒産本固邦甯——這還是你紀昀講給朕的。
隻不要委屈了太後的用度,連朕在内都可以節儉些兒的。
就這樣定了。
哪裡就窮了呢?戶部那裡的底賬朕心中有數!”因見秦媚媚從東角門閃出來,望一眼自己,側身哈腰站在丹墀檐下肅立等候,便知皇後那邊有事,無聲歎了口氣,卻招手叫過蔔禮,“他們送來的牡丹呢?不進殿了,搬出來就這裡賞劉統勳和紀昀。
”又道,“本來還想一處再細議一下,就這樣吧,你們按這幾條斟酌,看有沒有阙失遺漏處,拟出旨稿朕再看。
”
說話間蔔義已督着小蘇拉太監擡過花來。
紀昀看時,兩盆花都約可三尺高矮,俱是有名色的,一株“魏紫”一株“姚黃”,各有兩三朵怒放盛開的,朵兒有碗來大,其餘五六枝骨朵半隐半現在墨玉般的枝葉裡,剛從殿後雨地裡挪來,粉瑩瑩顫巍巍含珠帶露茵蘊綽約,喜得拍手笑道:“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天顔。
真真的洛苑仙葩曹後玉影,華貴雍容世間無敵。
”劉統勳笑道:“前日見你作詩,還在數落牡丹,這會子如何歡喜得瘋魔了?”兩個人忙提袍叩謝恩賞。
乾隆笑問:“紀曉岚還有數落牡丹的詩?吟來朕聽聽!”
“那也是情随事遷,以牡丹借喻而已,若是實指,老劉就辜負皇上的心了。
”紀昀笑道,“當時說起福建王亶望送的嘉禾,一莖玉穗,畢竟沒一粒籽兒,又說到牡丹,才引了元人一首詩:‘棗花似小能成實,桑葉雖粗解作絲。
惟有牡丹如鬥大,不成一事又空枝。
’若說這詩,雖然算是翻韻,終究大煞風景,僵闆直硬,說給皇上一笑而已。
”
乾隆點頭說道:“你不用辯解,這不是詠牡丹,是借喻事物嘛!作詩和學術是兩回事,像陸稼書詠佛,說‘亦是聰明奇偉人,能空萬念絕纖塵,當年可惜生西土,未聽尼山講五倫’。
議論是絕頂見沒了,未免道學氣太重,一門心思格物緻知,寫出的詩就毫無意趣。
”他取出懷表看看,“沒時辰搬弄詩詞了。
王八恥,劉統勳和紀昀在偏殿賜膳,你留下侍候。
送回兩位大人你再進來。
”說着,便從廊下西階拾級升階,過丹墀踱至殿東,一邊下階,一邊問道,“秦媚媚,這會子都有誰在皇後那裡?”
“回主子話!”秦媚媚溜腰兒跟着乾隆趨步走着,回道,“方才老佛爺來過,午膳就在娘娘那邊進的。
那拉貴主兒也過來了的,瞧着主子娘娘睡沉了,陪着老佛爺過去了。
方才娘娘醒來,氣色不好,胸口悶堵得慌,出了一頭的冷汗。
葉天士正在給她行針,奴才看着他有點慌神,就出來報主子知道。
”
他說着,乾隆蓦地升起一陣不祥的預感,腳下已加快了步子,從殿東月門出來,沿一帶濕漉漉油亮亮的卵石小徑,也不循正道,徑從後宮東掖門進去。
一路霏霏細雨淋着,待到皇後正殿外滴水檐下,發辮上臉上已滿是水珠。
彩雲墨菊翠珠幾個大丫頭早已看見,略一蹲身便趕着給他更衣。
退了青緞涼裡皂靴,換上一雙幹松松的沖呢軟拖履趿了,隻穿一件滾金龍邊海蘭甯綢單袍,輕手輕腳跨進殿裡。
殿中彌漫着濃烈的藥香,幾乎嗅不到那幾縷袅袅幽幽寂寞升空的檀香氣息。
正中須彌座上的黃袱墊枕和座前的拜墊靜靜地擺在那裡,周圍各按位序侍立着二十幾個宮女太監,仍看去空曠岑寂得像一座荒廟。
盡管南壁一色俱是大玻璃嵌起的窗戶,乍進來他還是覺得暗,立在禦座前定了定神,仿佛要透出一口壓抑的郁氣,仰着臉凝視片刻殿頂的藻井,移步向東暖闊而來。
秦媚媚微一哈腰,為他挑起簾子,便聽皇後低弱得幾乎耳語般的聲氣:“是皇上來……了……把座兒往榻前再……移一點……”
暖閣裡隻有三四個宮女,捧巾執盂立在角落。
葉天士則跪在榻尾,小心地用生布包裹用過了的針,他神情呆呆的,看樣子方才受了什麼驚吓,猶自略帶着餘悸,蒼暗的臉龐上還挂着幾滴汗珠。
乾隆看了他一眼,湊近皇後枕邊坐了,溫語輕言說道:“剛見了紀昀和劉統勳下來。
說是方才不大好……這會子怎樣?”
“叫他們……退出去……彩雲留下……”
皇後的臉色泛起潮紅,聲音細微得像從很遠的風地裡傳來一樣,無力地擺了擺手說道。
乾隆便看衆人,秦媚媚打先一躬,接着葉天士和幾個宮娥無聲無息哈腰魚貫退了出去。
乾隆細着聲道:“你這是怎的,這麼鄭重其事的?說什麼話,他們還敢洩露不成?忒心細的了——”但皇後的眼神止住了他,她的瞳仁似乎從來沒有這樣深,隐在疲倦的眼睑裡努力在凝視丈夫,仿佛在聚集着最後的力量,她抑制着漸漸急促的呼吸,兀自皺着眉頭吞咽着什麼,像是還要斟酌言語字句。
乾隆身子向前傾了傾,說道:“别急,從容些子說……說着艱難且安心靜養。
我就在你身邊聽着……”說着,聲音已經哽咽。
“我……恐怕就要撒手了……”皇後一句話說出,乾隆便伸手捂她的口,她輕輕移開他的手,卻仍用冰涼的手指攥着,淡然一笑說道:“本來在瓜洲行宮就已經該壽終的,能活到這裡,是我的心願,我喜歡這個地名兒……也多虧了葉天士這天醫星的成全……所以不但不要罪他,還要賞他銀子還鄉。
我已答應了他的……”
“可是——”
“在瓜洲我确實受了驚,也着了氣——你别發性子——并沒人敢委屈我,是聽來的事體唬着了我……”皇後凝目沉吟,她的臉色蒼白起來,漢玉似的一絲血色沒有,吞咽了一口什麼說道,“這件事隻有彩雲知道……皇上,我氣力不夠,叫她代奏,我聽着……”
彩雲早已長跪在榻邊,見乾隆目示自己,心裡一陣慌亂,叩了頭才鎮定一些,卻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