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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巧言令色乞師報怨 以誠相見夫人釋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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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三個人來苦口婆心來這裡嚼舌?不打不成相識,打一打,兩下裡和解,各人自存體面,又是和和美美一家人,有什麼不好?” 朵雲被這幾個女人如簧巧語說得低下了頭,倏的一個電閃雷鳴中她又挺起了胸,說道:“你說‘體面’,我們給朝廷留下了多少體面!可你們要我的丈夫用黃绫捆綁了自己,到你們丈夫那裡屈膝下跪叩頭請罪,還說這不是恥辱!” “好妹子,你想錯了。

    ”棠兒歎息一聲笑道,“不是向我丈夫下跪,是向博格達汗下跪!禮節過去,我男人和你男人是平輩兄弟交往的。

    ”她的聲音像低回的溪水涓涓流動,“我男人,她們男人,就是蒙古王爺西藏達賴,朝裡的王爺和碩親王,誰見乾隆爺不跪呢?”巧雲笑道:“你說黃绫捆綁,你問問她——”她指了指娥兒,“她丈夫從德州押到北京,我男人從南京押到北京,一路幾千裡戴的枷,上頭披上黃绫!我說得嘴響,尋常人沒這個道理也沒這個位分,也沒聽說這叫‘丢人’!”棠兒至此才明白阿桂選自己三人來說項的深意,竟是要什麼有什麼,周密得天衣無縫! 朵雲默默坐回身去。

    乾隆幾次容讓自己,一路調養治傷優禮有加,要勸降金川是明明白白的事,這樣善待敵人俘虜,金川也沒有這個章法,她不能不心有所感。

    丈夫兩次縱敵,也有與朝廷和好留餘地的意思,雙方和談不是件做不到的事。

    所争執的其實說到底是金川人的尊嚴和體面。

    幾個婦人都如是說,從成都過漢口到南京揚州,又轉徙北京,既見天下之大,目所視耳所聞,三個人說的也都是實情,博格達汗——老天爺就給了他偌許大的權柄和威嚴,天下人也都認可這個“道理”,還有什麼說的呢?她心裡委屈,苦,不甘于這樣,又疑心自己是有負于丈夫的托付,又怕在族内遭到部落人們的非議,思量着,竟是倒了五味瓶子,心裡什麼滋味都有,什麼也品不出來。

    她深深歎息了一聲,正沒做奈何時,聽見外面一陣腳步趟水的聲音,擡眼看時,乾隆已經出現在門口。

     “唔,看來談得投機,親如家人。

    好嘛,還有這麼多好吃的!”乾隆是騎在王八恥背上進來的,在門口一把丢了油衣,回頭對紀昀笑道:“曉岚,‘一口鮮,賽神仙’——這麼多的鮮物,你也沒吃飯,就搭幫她們的便宜沾個光兒!” 棠兒三人早已伏地叩頭,朵雲原有點無所措手腳,見衆人大大方方行禮毫無滞礙,也就長跪在地。

    棠兒見她肯折腰行禮,一多半心放下來,待乾隆居中坐了,賠笑道:“天兒熱,白天也長,在府裡閑得發慌,就約了巧雲和娥兒來和朵妹子說話,不防主子就來了……”指着說道,“這是兆惠家的,這是海蘭察家的。

    主子怕還未必見過呢!” “好,好!”乾隆笑着拈起一枚荔枝,卻不剝殼兒,放在手心裡觀賞着深紫色挂着果霜的殼面,看着二人說道,“都是好的!一個陪丈夫幾百裡奔波,披枷戴鎖來京赴難;一個在獄中孝父相夫同度患難,是——”他想說“節烈”二字,但朵雲是助弟殺兄的嫂子,丁娥兒是再嫁之身,都用不得“節”字,便咽了,改稱,“是烈孝之婦。

    奏折裡朕都看過了,比得一出傳奇小說呢!都起來吧。

    今兒這場合不必拘禮,這麼狹小的房子鬧起規矩來,麻煩!” 于是衆人紛紛起身謝恩。

    屋裡頭太狹窄,還擺着張小桌子,蔔禮和王八恥、蔔信、蔔智擠在四角隅站着,乾隆居中,紀昀側身斜坐相陪,門口涼,飄雨,是娥兒和巧雲坐了,裡邊東側是朵雲和棠兒和乾隆斜對面,已是滿屋都是人,卻都拘謹不敢放肆吃東西。

    乾隆朝棠兒望了一眼,說道:“棠兒也有許多日子沒見了。

    難為你,丈夫在外頭出兵放馬,兒子也在外地給朝廷出力,你還代朕來勸朵雲,裡裡外外的不容易。

    ” “承皇上誇獎,奴婢不敢當!”棠兒見乾隆盯視自己,眼神裡充滿溫存柔和,還略帶着昔時的愛撫,心裡一陣發熱,小聲兒道,“傅恒來信,說福康安已經晉了子爵,帝德天恩高厚,我就粉身碎骨也是報不了的。

    朵雲我們很投緣,方才談得大家投機……”因将方才唇槍舌劍那些話語用家常話絮絮道說了,“我們女人辦不了大事,比不得朵雲妹子那是巾帼氣派。

    皇上這一來,我心裡更松泛安帖了,朵雲還有什麼話,奏明皇上,聽聖裁就好。

    ” “我仔細想了想三位夫人的話,”朵雲擡頭從容說道,“金川人既在博格達汗的法統之下,應該成全大皇帝的禮教尊嚴,我可以勸說莎羅奔到傅恒大營投誠輸忠……”她見乾隆含笑點頭,又道,“這樣,不但金川全族可得性命安全,大皇帝向上下瞻對、打箭爐入西藏的道路也可由我們族保護安全。

    唉……就算是自己受點委屈,為了長遠大局,還是應該這樣做。

    但是我還有一些條件,是和莎羅奔臨别時再三說起的,要請大皇帝施格外之恩……” 乾隆看着她一聲不言語。

     “官兵兩次進剿,雙方互有傷亡、戰俘。

    ”朵雲說道,“這是戰争,必有的不得已事情,輸誠之後,請皇上下旨釋放金川戰俘,開放各路交通,供應糧食、酥油、鹽巴、藥品。

    這樣金川的生業才能恢複。

    ” “嗯。

    ” “金川兩次抗拒天兵,都有情不得已,事出無奈的情由。

    輸誠是為了和好,因此朝廷不應再追究以前的事。

    ” “唔……那當然,朕豈有反悔之理?” “我相信,博格達汗這樣統馭萬方至高無上的尊主,不至于說謊話,誘騙我的丈夫到大營,然後傷害他的性命和體面。

    ” 乾隆愣了一下,旋即仰天大笑:“哦!還有這個顧慮?”紀昀也笑,說道,“皇上乃不世之聖君令主,天下人民山川草木皆是仰賴皇恩雨露生息化育,威權行于四海,澤被及于化外,風标貫于古今,仁德遍于六合,豈有失信于莎羅奔一介偏隅草莽首領之理?”不料他話剛出口,朵雲已冷冷頂了回來:“那也不盡然都能說了算數。

    我來中原,常聽人說皇上整頓吏治,可我用黃金疏通衙門買官買引憑證件,沒有人不接錢的,沒有辦不到的事,可見下頭就是你們這些人,嘴裡說是忠誠于皇上,心裡或者就另是一種‘道理’——傅恒要不肯聽皇上的,殺我的丈夫來向您邀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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