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裡不能坐,營前半裡都是戒嚴之地!起來起來!這麼一群人亂哄哄的站在儀門口算怎麼回事兒?起來——說你呢!一會巡營的過來,誰也沒個好兒!”正說着,裡邊一個軍校一邊小跑一邊喊着過來:“侯富保!你怎麼弄的?馬老總都驚動了!這群人是幹什麼的?趕開!”喊叫着,馬刺佩刀碰得叮當作響。
那個叫侯富保的伍長頓時一臉張惶,煞白着臉一擺手,喝道:“人來!把他們趕到那棵老楊樹底下聽命!”笑着迎上去給那軍校禀說原由。
門口一列士兵早已忽地圍了過來,牽騾子拽馬的,拖人的,夾着幾個京官申辯聲,獄婆哭啼聲,士兵叫罵聲嚷成一片,大營門口頓時熱鬧得一鍋稀粥也似。
正撕拽拉扯間,營中正中帥帳前突然三聲沉悶的炮響,幾十個親兵墨線般疾趨而出,接着幾十個帥營護衛徐徐列隊在帳前等候的模樣,頃刻間又有幾個将軍魚貫而出,傅恒的親随王七兒捧劍出帳。
帳前已是黑鴉鴉站定一片。
侯富保臉色雪白,驚慌得腿肚子轉筋,顫聲道:“壞事了……驚動了傅帥爺!”
“你們不要怕,我就是要擾他一下。
”朵雲徐徐說道,“我在這裡一天也不能等,要回我的金川去!”一邊說,一邊打量漸漸走近的傅恒一群人。
因為是軍務會議中途打斷,所有的将弁軍佐都随傅恒出來了。
朵雲一個也認不得,隻據往日探得軍情揣度:左邊一個蒼白面孔長大漢子必定是兆惠,一臉的莊重嚴肅;右邊那個短胖子,和兆惠一樣,穿着錦雞補服,領口的紐子敞着一個,一雙似笑不笑的眼睛極不安分地四下亂轉,想來就是海蘭察了;再偏右一位是孔雀補服,年紀有五十多歲,身後的人捧着印信,令箭盒子,還有四個軍校擡着一座神龛似的木架子,裡頭供着一面明黃鑲邊寶藍旗,滿漢合璧寫着鬥大的一個“令”字,朵雲在南京總督衙門見過,知道這叫“王爺旗牌”,是皇帝特授方面大員便宜行事先斬後奏的憑證,這位老者想必就是北路軍兼中軍總管帶馬光祖,就是“馬老總”的了;那個一臉傷疤的一定是廖化清,現是北路軍副總管帶兼辎重糧運官……各人身後一群人衛護,正中簇擁的這個中年白淨臉漢子,不用問就是傅恒。
傅恒沒有朵雲心目中想象的那樣英武,相貌清秀倒是不假,身材并不高大,背也微微有點駝了,仙鶴補服罩着九蟒五爪袍子,前襟稍嫌長點,一頭濃發已經發蒼,總成一條又粗又長的辮子,梳理得一絲不亂垂在腦後。
大熱天兒還束着绛紅腰帶,翻着袖子露出雪白的裡子。
盡自極修邊幅,看去眼睑松弛,濃眉下一雙眼三角眯縫,仍帶着掩不住的倦怠。
傅恒也在凝目注視朵雲,這個桀骜不馴的女人闖京師劫人質,南下脫逃邂逅乾隆,押回北京聽棠兒解勸,受乾隆接見種種情由,一封封廷寄文書以及家信裡早就知之甚詳了,但見面還是第一次。
此刻見在一群儀仗扈從環視之下,朵雲昂然挺立神色泰然,心下不禁掂掇:“曉岚阿桂都說此番婆是女中英豪,果然名下無虛!”他繃緊嘴唇挺挺身子,問道:“你要見我,有什麼事?”
“博格達汗已經有旨放我回金川。
”朵雲不緊不慢侃侃而言,“沒有你的證件,我不能過前邊的哨卡。
”說着,仍舊目不轉睛盯着傅恒。
傅恒嘴角掠過一絲笑容,說道:“我可以網開一面放你過去。
但你自己思量,金川頃刻之間就要化為灰燼,回去何益于事?本部堂體上天好生之德,勸你一句,不必回去殉葬。
”朵雲聽了看看衆人忽然格格兒笑起來。
“這有什麼可笑的?”
朵雲抑住笑,說道:“全是一個模樣,我是笑乾隆老爺子手下人物怎麼都像一個老師教出的學生,一個模子打出的坯!張廣泗是這樣,讷親是這樣——阿桂、範時捷、劉墉又加上這位‘本部堂’,全都擺大架子說大話,把膽小的人先吓死,然後想怎麼樣就怎樣欺侮!前番張廣泗的告示就說:‘天兵一到醜虜就擒,金川彈丸之地頃刻化為灰燼’!和你的話簡直一樣!金川那麼容易打,真不知道為什麼要勞動你這位宰相大人來這裡,你又何必擺這麼大陣勢和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唠叨——”她話沒說完,廖化清在隊中戟手指着喝道:“你他媽好大架子!見我們傅帥就這麼挺着腰子說風話?還不跪下,小心老子剁了你!”朵雲立刻反唇相譏,笑着揶揄道:“除了我的父親和乾隆皇帝,我誰也沒有跪過!你是廖将軍吧?攻打我們下寨時被一炮打翻在地,還是被火槍打中了的?那槍那炮都是我丈夫從慶複手裡繳獲的!我一個人在你們大營裡,你逞什麼英雄呐?”
廖化清被她當衆揭了短,臉騰地漲得血紅,斑斑傷疤油亮閃光,跨出一步抽刀,又送回刀鞘,惡狠狠說道,“你這女人,姓廖的不難為你。
莎羅奔有種,出來和廖爺做一場。
真打翻了我才服氣!”“你早就是我丈夫的手下敗将,敗得一塌糊塗而且不止一次。
”朵雲毫不容讓,指着隊裡說道:“你——馬光祖,還有你,兆惠,你,海蘭察——哪個不是從松崗逃出去的?”馬光祖被她數落得一臉愠色,兆惠似乎充耳不聞,隻有海蘭察皮笑可掬,舌頭鼓着腮幫子一擠眼兒:“我還得謝謝吃敗仗,要不至今還打光棍兒呢!”
“海蘭察不要取笑。
”傅恒一擺手制止了海蘭察,近前一步說道,“我傅恒是不是張廣泗,要不了多久就見分曉了,不和你口舌分辯。
你肯向父親和皇上下跪,心中有父有君,我敬你是守禮之人。
但你丈夫兩次抗拒天兵,殺戮軍士頑據一隅,實是罪無可赦之理!現今雲貴川陝青五省之内兵山将海團團圍困,北路東路南路三支大軍壓境,兵力超過你舉族人口一倍,連金川西逃青海的道路也都鎖得嚴嚴實實,你還敢說我傅恒說大話吓你?你孟浪了!”
朵雲的臉色有點發白,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