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侉子似的那般放肆,忙一側身賠笑道:“卑職已經整頓了,四個關,每天收項在一萬到一萬二千兩上下,内務府七,戶部三成分。
中堂,我可真是開了眼,這幾個關裡頭原來官、吏、稅丁職分不分,竟是一鍋混賬丸子雜燴湯!收來的稅有的上賬有的不上賬,幾個人一嘀咕就私分了。
内裡幾起子人都抱成團兒,一頭自己私分,又盯着别人。
幸虧他們自己不和,都抱成一堆兒,算私分了一個國庫呢!開國一百多年,這是個沒人留心的黑角兒,不知流走了多少銀子——這些人都發透了!”
“一萬二千銀子!”傅恒不禁駭然,一年近四百萬的收項,自己一向竟沒有留心!想了想問道:“你怎麼整頓的?”
“前頭的賬沒法查了,我禀請桂中堂請旨,幾個關長和他們的親戚五十多人一律離位給我走人,各王府薦的人也一律開革,趕走撈錢的,留下辦事的。
”和珅笑道,“留下的人盤賬建賬,重新調配差使,我和我的管家四關巡視,每日兩次雷打不動。
這麼着,棋就走活了。
”
傅恒贊賞地看一眼和珅,說道:“還這麼年輕,有膽量有識見!你沒有細說,想必還有别的料理章程,回頭寫個夾片細細說了,送軍機處看。
且回吧,我明天歇半日,明天下午到軍機處當值,有要緊事到那裡再說。
”說着便進二門,棠兒已和幾個大丫頭并嬷嬷婆子二十幾号有頭臉的仆婦守在照壁前等着了。
“這一回子爵換了公爵了,”更深人靜時分,傅恒曲肱躺在床上,撫摸着棠兒的頭發說道,“那年封了爵,說我們府上匾額可以寫成‘子宮’,都笑。
現在成‘公宮’了……”棠兒偎在丈夫懷裡,也用手捋理他的發辮。
一别年餘,偌大一個家務裡外操持,加着兒子出走,日夜煎心,她也變得深沉了。
聽着丈夫說話,棠兒喟然歎息一聲,說道:“你真的看去老了。
一小半頭發都白了……封公爵,我原也心熱,如今到手裡,想透了還不就那麼回事!安生再給主子出幾年力,求主子放你當個文華殿或者武英殿大學士,或者到毓慶宮當太子太傅,平平安安康康健健的多少是好!……方才聽你口氣又在問緬甸,緬甸在哪呀?有多遠呀?你這人打仗打出瘾了麼?好好兒把康兒兄弟調理出來,不一樣是給皇上出力賣命?”傅恒道:“不是我逞強,五爺是萬歲爺的親兄弟,惱起來打得他魂不歸竅!這裡有個道理你一想就明白,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人,奴才們鑽沙子偷懶歇着站幹岸看河漲,就你着急就你忙,你惱不惱?我并不指着娘娘掙功名,可娘娘畢竟是我傅家護法神。
娘娘不在,我更得努力。
說到公字上,皇上一力提拔我,做到位極人臣,實在也隻能老實拉磨拉到底了……”
棠兒一眼不眨盯着暗夜,思量着傅恒的話,喃喃說道:“出兵放馬忒兇險的了……小七子的事出來,我驚得幾夜沒睡,賞了老王頭一處宅院十個家仆,還有一萬兩銀子。
小吉保不肯走,要跟康兒,你回頭給他補個缺……你說娘娘,如今那拉貴主兒升正宮是準定的事了,睐主兒和鈕貴主兒有那場子事,往後的事繁着呢!想來一個也不敢得罪。
鈕貴主兒上回傳過來話,說上回進的伽楠香珠好,她妹子也想要一串,‘請’我代買。
八月十三是她生辰,得趕緊買來送進去。
這麼着又怕那拉氏不受用,就是睐主兒,如今也大非昔比——一樣兒三份禮,鈕主兒稍厚些,恐怕才能周到了。
這沒有五萬銀子是決計辦不來的,方才老馬來我和他說過了,總歸禮上頭要和你身份相合……”
……其餘如夫妻倫敦之事,久别勝于新婚,自不必細述。
再說和珅和馬二侉子離了傅恒府,兩個人沒有坐轎,到前門館子裡吃了一頓涮羊肉,出來時天已向黑,約好第二日下午到軍機處給阿桂回事便各自分手。
和珅自回了驢肉胡同家裡。
這裡名字雖臭,但其實是前明時的屠宰場,早已平廢了蓋起房子,年積月累成了一條曲曲彎彎不成方向的小巷。
唯其名字不雅,房價也就低。
和珅此時不闊,花了三百多兩銀子便買到兩進兩出一座大院。
青堂瓦舍一色都是卧磚到頂的七成新房,倒也堂皇氣派。
他年不足二十,左保右保已是四品京堂,算得是少年高位了,新朋舊友薦來當長随的也有二三十個,就中選了個機靈的叫馬寶雲的當了内管家,劉全跟班在任上行走。
吳氏憐憐母女兩個安排在後院,裡外人都叫“嫂太太”,其實大夥上吃飯,和珅書房灑掃庭除漿洗針線活計也做。
初合之家熱熱鬧鬧的倒也有點興旺勢頭。
和珅回到家裡,已經掌燈時分,見吳氏端飯上來,一邊坐了吃,笑問:“劉全下來了沒有?我這裡不用你侍候,有他們随便弄點吃吃就成。
大夥吃什麼?還是饅頭稀粥蘿蔔秧兒炒肉?”
“我不老不小的鬧在後頭做什麼?别這麼蛇蛇蠍蠍的女人似的。
熱水好了,吃過飯這裡洗洗澡,睡着解乏。
”吳氏張忙着端了熱水又抹桌子,手腳不停口中說話,“劉全下關,帶了一包東西在那櫃頂上放着,還給賬房上帶回二百四十兩銀子,說是分的‘利市’。
我跟他說,這不是夥居過日子,也不是廟裡挂海單,得有個管賬先生,收支上頭都有賬房上管,家裡看門,迎送客人,跟主子的,各司其差,有上下有内外才像個大人家。
”說着,放下抹布,從頭上拔下銀簪剔燈。
和珅見她穿着蜜合色杏花滾邊大褂,套着雨過天青裙子,彎眉吊梢下一雙水杏三角眼盯着燈芯,纖纖五指映着燈紅裡透亮,像一枝紅玉蘭般玲珑剔透,不禁癡癡的。
吳氏有些覺得,自己審量了一下身上問道:“你看什麼?”
和珅咽了一口唾液,把碗推過一邊,笑道:“方才和老馬一道吃過了,這菜好,你帶回去給憐憐吃。
”吳氏道:“那你洗澡去,我等着把你髒衣服帶回去洗。
”和珅笑道:“你可小心點,别叫風把燈吹滅了!”吳氏啐道:“模樣!剛吃飽幾頓飯就學的油嘴滑舌,九宮娘娘廟裡你暈着我給你洗擦,身上那個臭,到現在還惡心呢!”和珅笑着進裡屋去了。
一時和珅洗畢更衣出來,吳氏抱着衣服去了。
和珅便打開劉全帶回的包裹看,一解開便怔住了。
隻見裡邊放着黃燦燦亮晶晶三個金元寶,還有一堆散碎銀兩,從三十兩的台州紋餅到幾錢重的銀角子,一兩大小的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