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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不朽的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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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史瞬間 1513年西班牙探險家巴爾沃亞首次發現太平洋 導讀 同樣是人類地理發現史的星光閃耀時刻,茨威格并沒有選擇哥倫布發現美洲,因為這段曆史實在太過家喻戶曉,而是選擇了相對不那麼知名,也因此更有标舉必要的巴爾沃亞發現太平洋。

     巴斯科·努涅斯·德·巴爾沃亞,生于1475年(明成化十一年),卒于1519年(明正德十四年),西班牙征服者、冒險家與地理發現者。

    他是第一個從美洲大陸眺望太平洋的歐洲人。

    太平洋被發現的意義,或者準确地說,太平洋被歐洲人發現的意義并不遜于美洲被發現。

     如果說發現美洲是人類完成對地球認知的最為關鍵的第一步,那麼發現太平洋則是異常關鍵的第二步。

    因為,伴随着它的發現,美洲與亞洲終将會被連接起來,人類地理圖景最重要的一塊空白也将會被填補。

    而最終證明地球是圓的這一曆史使命則落在了麥哲倫的肩上。

    頗有宿命色彩的是,巴爾沃亞被處死的1519年,正是麥哲倫開始環球航行的年份。

     巴爾沃亞站在巴拿馬地峽的高山之巅向南眺望,看到了南太平洋的廣闊水域,因此他把這片海稱為“南海”,這是太平洋最古老的稱呼。

    而當麥哲倫1520年穿越這片水域之時,竟然神奇地沒有遭遇惡劣的天氣和暴風,所以他們稱其為“太平洋”[1]。

     ——譯者梁錫江[2] 一條整裝待發的船 1493年,哥倫布[3]從美洲第一次返航,凱旋的隊伍在塞維利亞[4]和巴塞羅那[5]擁擠的街道間穿行,他向西班牙民衆展示了無數的奇珍異寶——迄今未知的紅色人種[6],見所未見的珍禽異獸,尖聲鳴叫的斑斓鹦鹉,笨拙的貘,還有不久将在歐洲安家落戶的奇特植物和果實,玉米、煙草和椰子。

    所有這一切都令歡呼的人群倍感新奇,然而最使兩位國王[7]和他們的謀士們動心的,卻是裝在幾隻小箱子和小籃子裡的黃金。

    哥倫布從新印度帶回來的黃金并不多,隻不過是一些從當地土著那裡換來或搶來的裝飾品、小金錠、幾撮零散的金粒,與其說是黃金,不如說是一些黃金末子——全部收獲頂多可以鑄造幾百枚杜卡特金币[8]。

    但是狂熱的哥倫布擁有天才的想象力,他總是能夠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情,正如他自以為榮耀地宣稱開辟了通往印度的新航路一樣,他信誓旦旦地吹噓說,這隻是第一批微不足道的樣品。

    據他得到的可靠消息說,在這些新發現的島嶼上有着無法估量的金礦;在許多地方,這種貴金屬埋藏點都很淺,就在薄薄的地層底下,隻要一把普通的鐵鍬就可以輕松挖出。

    而在更南面的地方據說還有很多王國,那裡的國王用金鑄的大杯啜飲美酒,那裡的黃金比西班牙的鉛還要廉價。

    永遠缺少黃金的西班牙國王聽得入迷,深信這将是完全屬于他的黃金之城,沒錯,一座新俄斐[9]。

    當時的人們對于哥倫布天才的想象力還缺乏足夠的了解,所以絲毫未懷疑哥倫布的種種誓言。

    于是,一支龐大的船隊很快整裝待發,準備第二次遠航。

    現在雇用船員已不再需要到處宣傳和征募了。

    發現新俄斐的消息已經傳遍全國,隻要用手就能挖到金子的喜訊讓整個西班牙都陷入瘋狂:成百上千,乃至成千上萬的人紛紛湧來,希望有機會前往“ElDorado”[10],那傳說中的黃金之國。

     可是,這從所有的城市、鄉鎮和小村莊噴湧而出的人潮又是怎樣的一股污流濁水啊!如今,是貪欲将他們會聚在一起。

    前來應征的不僅有那些正派的名門貴族,他們想把自己的紋章盾牌全部鍍上黃金,還有那些膽略過人的冒險家與勇敢的士兵,同時,西班牙所有的垃圾和渣滓也全都飄向了帕洛斯[11]和加的斯[12]。

    身烙火印的竊賊、攔路搶劫的強盜、癟三扒手——他們都想到黃金國去大撈一票。

    還有為了逃避債主的負債人、為了擺脫悍婦的丈夫,所有那些铤而走險的匪徒、生活潦倒的窮光蛋、身有烙印[13]的枉法之徒和被警察追捕的通緝犯,都來報名參加遠航隊。

    好一夥烏合之衆,他們孤注一擲,期待着一夜暴富。

    為達目的,不管是怎樣的暴力和罪行,他們都無所顧忌。

    哥倫布的虛妄之說在他們中間交口相傳,讓他們想入非非,幻想在那些地方隻要用鐵鍁輕輕一挖就能得到一大堆閃閃發亮的黃金。

    移民中的富裕者還帶着自己的用人和牲口,以便能把這種貴金屬立刻大批大批地運走。

    那些沒有被遠航隊接納的人不得不另尋出路;這些放肆的冒險家并沒有進一步去争取王室的許可,而是随即自己動手裝備船隻,以便迅速漂洋過海,去攫取那裡的金子、金子還有金子。

    西班牙本土終于松了一口氣,因為所有的不安定分子以及危險的惡棍一下子都跑光了。

     埃斯帕尼奧拉島[14](即後來的聖多明各或海地)的總督驚恐地看着這些不速之客潮水般湧來,淹沒了這座國王委托他管轄的島嶼。

    年複一年,海船運來新的貨物,同時還有一幫愈來愈難以管束的家夥。

    然而,新來的人也同樣痛苦且失望,因為這裡的街上根本沒有什麼遍地的黃金;當地不幸的土人已被這群金發野獸洗掠一空,從他們身上再也榨不出哪怕一粒的黃金了。

    于是,這些烏合之衆就遊手好閑,四處逛蕩,尋釁搶劫,使苦命的印第安人整日提心吊膽,也使總督惴惴不安。

    為了吸引這幫家夥去開墾新地,總督想盡了辦法,派給他們土地,分給他們牲畜,甚至還慷慨地送給他們會說話的牲口,即配給他們每人60至70名印第安人當奴隸,但都無濟于事。

    無論是貴族出身的伊達爾戈騎士[15],還是昔日的攔路強盜,都對經營農莊一竅不通。

    他們漂洋過海到這裡,可不是為了種植小麥和飼養家畜;因此他們從不把播種和收割放在心上,而隻顧去欺淩苦命的印第安人——在短短的幾年之内他們把當地的整個種族全部滅絕掉了——或者在酒館賭窟裡消磨時日。

    沒有多久,這号人的絕大多數都背上了債務,不得不變賣自己的财物,最後甚至要賣掉大衣、帽子和最後一件襯衫,被商人和高利貸者逼迫得惶惶不可終日。

     所以,當1510年,島上那位受人尊敬的法學家、綽号“學士”的馬丁·費爾南德斯·德·恩西索[16]裝備好一艘船,準備帶着新的人馬去援助自己那塊位于美洲大陸的殖民地時,所有在埃斯帕尼奧拉島上落魄的人都無不為之歡欣鼓舞。

    1509年,兩位著名的冒險家——阿隆索·德·奧赫達[17]和疊戈·德·尼古薩[18],從斐迪南國王那裡獲得授權,可以在巴拿馬海峽和委内瑞拉沿海附近建立殖民地。

    他們為殖民地取的名字暴露出他們渴望黃金的迫切心情:“CastiliadelOro”,即黃金的卡斯蒂利亞[19]。

    那位深谙法學卻不谙世事的恩西索被這樣一個響亮的名字迷住了,被那些诳人的大話哄得暈暈乎乎,于是把自己的全部财産投資到這塊殖民地上去了。

    可是,從這塊在烏拉瓦海灣[20]邊的聖塞瓦斯蒂安地區新建的殖民地非但沒有送來一塊黃金,反而傳來了尖厲的求救聲。

    先遣隊的一半人馬在同當地土著人的鬥争中喪了命,另一半則在饑餓中倒斃。

    恩西索為了挽回投入的資金,準備用剩餘的财産再冒一次險,武裝起一支救援探險隊。

    恩西索需要士兵的消息一傳開,埃斯帕尼奧拉島上所有的歹徒與閑人全都蠢蠢欲動,希望利用這次機會随他一起溜走。

    他們隻想趕緊離開這裡,擺脫債主,逃離總督的嚴密監控!但是債主們的警惕性也很高。

    他們覺察到,這些負債累累的人都想溜之大吉,從此人間蒸發,于是他們再三懇求總督:沒有總督的特别許可,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離去。

    總督滿足了他們的願望,采取了嚴密的監視措施。

    恩西索的船必須停泊在港口之外,總督的小船四處巡邏,以防未經允許的人偷渡上船。

    于是,所有那些畏懼勞動與監獄[21]遠甚于畏懼死亡的歹徒,隻能懷着無限的絕望與痛苦望洋興歎,眼睜睜地看着恩西索的船揚帆啟航,向着新的曆險進發。

     一個躲在木箱裡的男人 恩西索的船張起滿帆,從埃斯帕尼奧拉島向美洲大陸駛去。

    島的輪廓已沉沒在藍色的地平線下。

    這是一次靜悄悄的航行,開始時沒有發現任何異樣,唯一有點奇怪的就是一條特别強壯有力的大型獒犬——它的父親就是著名的獒犬貝塞裡科[22],而它自己的名字萊昂西科(Leoncico)也将為世人所知——在甲闆上不安地跑來跑去,到處用鼻子嗅着。

    誰也不知道它的主人是誰,它又是怎麼上船的。

    還有一點也很異常,就是那條狗最終停在一隻最後一天運上船的特大食品木箱前不走了。

    但是,突然,那隻木箱出人意料地自己打開了,從裡面出來一個大約三十五歲的男子,他全副武裝,身佩長劍,頭戴盔甲,手持盾牌,活像卡斯蒂利亞王國的守護神聖地亞哥[23]。

    他,就是巴斯科·努涅斯·德·巴爾沃亞。

    這也是他第一次向世人證明自己擁有令人驚歎的膽略與機智。

    他出生于赫雷斯-德洛斯卡瓦列羅斯[24]的一個貴族家庭,曾作為普通士兵随羅德裡戈·德·巴斯蒂達斯[25]一起遠航來到這個新世界,在經過若幹次迷航以後,最終和航船一起擱淺在了埃斯帕尼奧拉島的海灘上。

    島上的總督徒勞地想把巴爾沃亞培養成一個能幹的殖民地開發者,但是沒過幾個月,他就把分配給他的土地棄置不顧了,最後徹底破産,不知該如何擺脫那一群債主。

    可是,就當其他負債人隻能緊握着拳頭,在海灘上絕望地凝望着那些阻擋他們逃到恩西索船上去的總督小船的時候,巴爾沃亞卻躲進一隻空着的大食品木箱裡,讓同夥把他擡上了船,從而大膽地繞過了疊戈·哥倫布總督[26]設下的封鎖線。

    當時,船上的人都忙着啟航,一片混亂,沒有人察覺這一狡猾的詭計。

    一直等他确信船已經遠離海岸,再也不可能為了他而把船開回去時,這個偷渡的旅客才露面。

    現在他來到了衆人面前。

     恩西索“學士”是學法律的人,像大多數法學家一樣,缺乏浪漫情懷。

    他,作為那塊新殖民地的司法長官兼警察總監,不願意看到在該地出現吃白食的人和來曆不明的可疑分子,因此他毫不客氣地宣布,他不會帶着巴爾沃亞同行,而是會把他扔在下一個他們經過的海島,不管那島上是否有人居住。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

    因為正當這艘船駛向“黃金的卡斯蒂利亞”途中,他們遇到了一條坐滿了人的小船——這在當時簡直就是奇迹,因為在這些尚未為人所知的大海上總共也隻有幾十條船行駛,相遇的機會極小——那小船由一個名叫弗朗西斯科·皮薩羅[27]的人所率領,這個人不久将舉世聞名。

    船上的人來自恩西索的殖民地聖塞瓦斯蒂安,人們起初還以為他們是一群擅離職守的嘩變者。

    但使恩西索大吃一驚的是,他們報告說:再也沒有聖塞瓦斯蒂安了,他們是這塊曾經的殖民地上的最後一批人。

    司令官奧赫達駕着一艘船先溜走了,剩下來的人一共隻有兩艘雙桅小帆船,為了能在這兩艘小小的帆船上每人都得到一個位置,他們不得不等到死得隻剩下70個人以後才動身。

    後來,其中的一艘又出了事故;皮薩羅率領的這34人是“黃金的卡斯蒂利亞”的最後一批幸存者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恩西索的人聽了皮薩羅的叙述以後,再也沒有興趣到那偏遠的殖民地去面對可怕的沼澤氣候和土著人的毒箭了。

    他們覺得現在唯一可行的就是重回埃斯帕尼奧拉島。

    就在這危急關頭,巴爾沃亞突然站出來說,他第一次航海是與羅德裡戈·德·巴斯蒂達斯一起探察海岸,所以非常了解整個中美洲沿海地區的情況。

    他記得他們當時曾到過一個名叫達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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