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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亨德爾的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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曆史瞬間 1741年音樂家亨德爾從偏癱中奇迹般康複創作經典聖歌《彌賽亞》 導讀 蕭伯納在他的名文《貝多芬百年祭》裡曾提到,貝多芬最崇拜的英雄就是亨德爾,“一個和貝多芬同樣倔強的老單身漢”,此言甚妙。

     18世紀的歐洲已經出現了真正意義上的職業音樂家,但當時他們的社會地位并不高,還無法僅靠自身的音樂創作和表演而獨立生活,很多時候需要依賴于貴族與宗教對他們的贊助為生。

    而判斷一個藝術家的獨立人格到底有多強烈,從他是否結婚這件事情上就可以看出端倪,因為結婚在一定程度上就意味着服從社會化的既定規則,接受整個社會對你的馴化。

    所以,結了婚的海頓與莫紮特都舉止文雅、衣着華麗,甘心做一個宮廷的侍從;而獨身的亨德爾與貝多芬則狂放不羁、不修邊幅,富于反抗精神。

    這裡我們并不是比較哪位音樂家的音樂更偉大,而隻是就獨立意志而言,海頓與莫紮特這樣的藝術家可能更容易屈服,而亨德爾與貝多芬這樣的藝術家則勇于抗争。

    茨威格在這篇文章中借亨德爾的學徒史密斯之口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為了挽救劇院,他在這一年裡創作了四部歌劇,而那些人呢,卻忙着取悅女人和宮廷。

    ”茨威格對于藝術家不屈意志的注重當是他撰寫這篇速寫的主要原因。

     喬治·弗裡德裡希·亨德爾(1685—1759)出生在德國薩安州的哈勒城,與另一位德國音樂大師巴赫同年,其名字的德語本是GeorgFriedrichHndel,按照德語發音,他的名字不是喬治,而是格奧爾格,但他在1727年取得了英國國籍,于是改成了英語的名字GeorgeFridericHandel。

    他一生遭遇困難無數,遭遇的誘惑也無數,但他意志堅定,始終保持一顆獨立不屈的心。

    童年時期,父親認為學習法律才是人生正途,所以極力反對他的音樂愛好,但他并沒有放棄。

    而當他的才華引起了一些藝術贊助人的注意并打算資助他去意大利學習音樂時,抱負遠大的亨德爾一一謝絕,最後是完全依靠自己的資金完成了留學。

    在意大利學成之後,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栖”,他也曾想過找一個能夠讓他一展才華的宮廷作為安身之所,起初在漢諾威選帝侯那裡擔任宮廷樂手,但他顯然志不在此,半年之後就來到了英國,他融合了意大利巴洛克風格與德國多聲部合唱傳統的歌劇大受歡迎,最終他選擇了這塊熱愛他音樂的土地。

    而這一停留,就是五十年。

     盡管一開始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他的職業音樂家之路卻并非一帆風順:維持劇場的整體開銷非常大,同時英國觀衆對于意大利語歌劇的興趣也逐漸減退,他的地位因此受到極大的沖擊,他開辦的幾家劇場都接連倒閉,債台高築。

    1737年,内外交困之下,年已52歲的亨德爾中風偏癱,音樂生涯幾乎因此終結。

    在這種絕境中,亨德爾沒有選擇屈服,經過幾個月的溫泉療養,他奇迹般地重新站了起來。

    而正是這段經曆被茨威格認為是亨德爾于1742年用一種不可思議的激情與速度完成經典清唱劇《彌賽亞》的主要動力。

    而在此之後,他也就再也沒有寫過任何意大利歌劇,轉而創作出一系列具有劃時代意義的清唱劇,哪怕晚年雙目失明,他也依然堅持藝術創作與演出,毫不懈怠,藝術生涯煥發出更為奪目的第二春。

    而茨威格選擇了基督教用語“複活”來做本章的标題,可謂極為切題。

     1737年4月13日下午,喬治·弗裡德裡希·亨德爾的仆人坐在倫敦布魯克大街[1]他們家底樓的窗戶前,正在幹着一件極其古怪的事情。

    他方才發現自己備存的煙葉已經抽完,有點惱火。

    本來,他隻要走過兩條大街,到自己的朋友多莉的小雜貨鋪去一趟,就能弄到新鮮的廉價煙葉,可是現在他卻不敢離開房子,因為他的主人和老闆正在盛怒之中。

    喬治·弗裡德裡希·亨德爾從排練完畢回到家時就已怒氣沖沖,湧上頭的血液把臉頰漲得通紅,兩側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跳。

    他砰的一聲狠狠地關上了屋門。

    此刻,主人正在二樓急躁地走來走去,震得地闆嘎嘎直響,仆人在樓下聽得清清楚楚。

    在主人這樣怒不可遏的時候,仆人對自己的職守是絕對不能馬虎的。

     因此,仆人隻好幹點别的事來排遣無聊。

    于是,他拿着短小的陶瓷煙鬥,噴出的卻不是一圈圈漂亮的藍色煙霧,而是肥皂泡。

    他弄了一小罐肥皂水,自得其樂地從窗口向街上吹去一個又一個五顔六色的肥皂泡。

    路過的行人停下腳步,高興地用手杖把這些彩色的小圓泡一個又一個地戳破,他們笑着揮手,一點也不感到奇怪。

    因為在布魯克大街的這幢房子裡,什麼事都可能發生。

    有時候,突然會在深更半夜從這裡傳出吵鬧的大鍵琴[2]聲,有時候,還能聽到女歌手在裡面号啕大哭,或者抽泣嗚咽,而那個暴躁易怒的德國人正向她們大發雷霆,因為她們把某個八分之一音符唱得太高或太低。

    所以長久以來,住在格羅夫納廣場[3]的鄰居們早就把布魯克大街25号的這幢房子當成了瘋人院。

     仆人默默地不停地吹着彩色的肥皂泡。

    過了一陣子,他的技巧有了明顯的長進。

    這些大理石般光潔的泡泡變得愈來愈大,表面愈來愈薄,飄得愈來愈高,愈來愈輕盈,有一個肥皂泡甚至飄過了街對面房子的屋頂。

    突然之間,他吓了一跳,因為整幢房子因為沉悶的一擊而震動起來。

    玻璃窗咯咯作響,窗簾不停晃動。

    一定是樓上有件又大又重的東西摔在地上了。

    仆人馬上從座位上跳起來,急急忙忙沿着樓梯一口氣跑到樓上主人的工作室裡。

     主人工作時坐的那張軟椅是空的,房間也是空的。

    正當仆人準備快步走進卧室時,突然發現亨德爾一動不動地躺在地闆上,兩眼睜開着,目光呆滞。

    仆人站在那裡愣住了,然後他聽到渾濁而又困難的喘氣聲。

    身強力壯的主人正躺在地上呻吟着,急促地喘息着,呼吸愈來愈弱。

     受驚的仆人想,他要死了,于是趕緊跪下身去急救半昏迷的主人。

    他想把他扶起來,弄到沙發上去,可是這位身體魁梧的主人實在太重了,于是仆人隻好先将那條勒着脖子的圍巾扯下來,嘶啞的喘息聲也随即消失。

     主人的學徒兼助手克裡斯多夫·史密斯[4]從樓下走了上來,他是來抄錄幾首詠歎調的,他剛剛到,結果也被那跌倒在地的沉悶聲音吓了一跳。

    現在,他們兩人把這個沉重的大漢扶起來,亨德爾的雙臂軟弱無力地垂下來,就像死人一樣,兩人小心翼翼地幫他躺好,墊高頭部。

    “把他的衣服脫下來,”史密斯大聲對着仆人命令道,“我去找醫生,給他身上潑些涼水,讓他醒過來。

    ” 克裡斯多夫·史密斯沒穿外套就跑了出去。

    時間非常緊迫。

    他急匆匆地順着布魯克大街直奔龐德大街[5],一邊走,一邊不停地向周圍所有的馬車招手。

    可是這些神氣十足的馬車依然跑着小步,慢悠悠地行駛,根本沒人理睬這個隻穿着襯衫、氣喘籲籲的肥胖男子。

    最後總算有一輛馬車停了下來,那是錢多斯公爵[6]的馬車夫,他認出了史密斯。

    史密斯忘記了一切客套禮節,一把拉開車門,對着公爵大聲說道:“亨德爾快死了!我得趕快去找醫生。

    ”他知道公爵酷愛音樂,是他那位敬愛的音樂導師的摯友與最熱心的贊助人。

    公爵立刻邀他上車,快馬加鞭,趕到艦隊街[7]詹金斯大夫的寓所那裡。

    當時大夫正在忙着化驗小便,但他立刻和史密斯一起乘着自己那輛輕便的雙輪雙座馬車來到布魯克大街。

    馬車行駛途中,亨德爾的助手絕望地抱怨說:“都是因為太多的憤怒郁結于胸才把他摧垮的。

    是他們把他折磨死的,那些該死的歌手和閹伶[8],那些下流無恥的小報記者和吹毛求疵的批評者,全是一幫讨厭的蠢貨。

    為了挽救劇院,他在這一年裡創作了四部歌劇[9],而那些人呢,卻忙着取悅女人和宮廷。

    尤其是那個意大利人把大家都弄得像發瘋似的,那個該死的閹伶,簡直就是頭隻知道用顫音吼叫的猴子[10]。

    唉,你看看他們對善良的亨德爾都做了什麼!他把自己的全部積蓄都投了進去,整整一萬英鎊,可是他們卻四處向他逼債,要把他置于死地。

    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成就輝煌,也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忘我奉獻,可是,像他這麼幹,就是巨人也要累垮的。

    唉,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啊!傑出的天才!”詹金斯大夫冷靜地聽着,默不作聲。

    在他們走進寓所之前,醫生又吸了一口煙,然後從煙鬥裡磕出煙灰,問道:“他多大年紀了?” “五十二歲。

    ”史密斯回答道。

     “糟糕的年紀。

    他之前像頭牛似的拼命苦幹。

    不過,他壯得也像頭牛。

    好吧,讓我看看能幹點什麼吧。

    ” 仆人端着一隻碗,克裡斯多夫·史密斯舉起亨德爾的一條手臂,醫生劃破血管,血噴濺了出來,那是鮮紅的熱血。

    不一會兒,亨德爾緊閉的嘴唇松開了,傳出了一聲歎息。

    他深深地呼吸着,睜開了雙眼,但眼睛還是顯得那麼疲倦、異樣、沒有知覺,沒有一點兒神采。

     醫生包紮好他的手臂,沒有太多的事要做了。

    他已經準備站起身來,這時他發現亨德爾的嘴唇在動。

    他靠近身去。

    亨德爾在斷斷續續地歎說着,聲音非常輕,好像隻是喘氣似的:“完了……我完了……沒有力氣了……沒有力氣,我不想活了……”詹金斯大夫向他彎下身去,發現他的一隻眼睛——右眼發直,另一隻眼睛卻在轉動。

    他試着提起他的右臂。

    一撒手,就垂落下去,似乎沒有知覺,然後他又舉起左臂,左臂卻能保持住新的姿勢。

    現在詹金斯一切都明白了。

     當他離開房間以後,史密斯一直跟着他走到樓梯口,心神不安地問道:“什麼病?” “中風。

    右半身癱瘓。

    ” “那麼他……”史密斯把話噎住了,“他能治好嗎?” 詹金斯大夫慢條斯理地吸了一撮鼻煙。

    他不喜歡這樣的問話。

     “也許能治好。

    什麼事都是有可能的。

    ” “這麼說,他要一直癱瘓下去咯?” “看來是這樣的,如果沒有什麼奇迹出現的話。

    ” 對亨德爾忠心耿耿的史密斯沒有就此罷休。

     “那麼他,他至少能恢複工作吧?不能創作,他是沒法活下去的。

    ” 詹金斯大夫已經站在樓梯口。

     “創作是再也不可能了,”他說得很輕,“也許我們能保住他的命。

    但我們保不住他這個音樂家,這次中風一直影響到他的大腦。

    ” 史密斯呆呆地望着他,眼神中流露出痛苦的絕望,終于使醫生産生了恻隐之心。

    “我剛才不是說過——”他重複道,“如果沒有奇迹出現的話。

    當然,我隻是說我現在還沒有見到奇迹。

    ” 喬治·弗裡德裡希·亨德爾有氣無力地生活了四個月,而力量就是他的生命。

    他的右半身就像死掉了一樣。

    他不能走路,不能寫字,不能用右手彈琴鍵。

    他也不能說話,右半身從頭到腳都癱瘓了,嘴唇可怕地歪向一邊,隻能從嘴裡含含糊糊地吐出幾個字。

    當朋友們為他演奏音樂時,他的一隻眼睛會流露出幾絲光芒,接着他那難以控制的沉重的身體就亂動起來,如同夢遊症患者。

    他想讓手随着節拍動起來,但四肢仿佛凍僵了一樣,筋肉都不聽使喚——那是一種可怕的麻木狀态:這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感到自己已被縛住手腳,困在一個無形的墳墓裡。

    而當音樂剛一結束,他的眼睑又馬上沉重地合上,屍體似的躺在那裡。

    最後,詹金斯醫生出于無奈——這位音樂大師顯然是不能治愈了——建議把病人送到亞琛的溫泉[11]去,也許那裡滾燙的溫泉水能使病情稍有好轉。

     然而,正如地層底下蘊藏着那種神秘的滾燙泉水一樣,在他僵硬的軀殼之中也有着一種不可捉摸的力量:這就是亨德爾的意志,那是他生命的原動力。

    這種力量并沒有被那毀滅性的打擊所動搖,它不願讓不朽的精神從此消失在那并非永生的肉體之中。

    這位體魄魁偉的男子沒有承認自己已經失敗,他還要活下去,還要創作,而正是這種意志創造了違背自然規律的奇迹。

    在亞琛,醫生們曾再三鄭重地告誡他,待在滾燙的溫泉中不得超過三小時,否則他的心髒會受不住,他會因此而喪命。

    但是,為了活下去,為了自己那最最不能抑制的欲望——恢複健康,意志就敢去冒死亡的危險。

    亨德爾每天在滾燙的溫泉裡待上九個小時。

    這使醫生們大為驚訝,而他的耐力卻随着意志一起增加。

    一星期後,他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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