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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亨德爾的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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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他把歌聲愈唱愈高,好像自己就是一支合唱隊,贊美着、歡呼着。

    他不停地一邊彈着一邊唱着,一直唱到“阿門,阿門,阿門”,他把自己的全部力量都強烈地、深沉地傾注到音樂之中,整個房間好像要被各種聲音的巨流沖破了一樣。

     詹金斯大夫站在那裡入迷了。

    當亨德爾最後站起身來時,他隻是為了沒話找話,才不知所措地誇獎說:“夥計,我還從未聽過這樣的音樂,簡直就像是魔鬼在控制你的身體。

    ” 但亨德爾的臉色卻陰沉下來。

    的确,連他自己也對這部作品感到吃驚,好像是在睡夢中上天給他的恩賜。

    他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去,輕聲說道,輕得其他幾個人幾乎聽不見:“不,我更相信是上帝給了我力量。

    ” 幾個月後,兩位衣冠楚楚的紳士敲着艾比大街[42]上的一幢公寓的大門,那位來自倫敦的貴客——偉大的音樂大師亨德爾就下榻在這幢都柏林的公寓裡。

    兩位先生恭恭敬敬地提出了他們的請求。

    他們說,幾個月來,愛爾蘭的首府為能欣賞到亨德爾如此精彩的作品而感到無比高興,他們在這裡還從未聆聽過如此好聽的作品。

    而如今他們又聽說,他将要在這裡首演他的新清唱劇《彌賽亞》,他把自己最新的作品首先奉獻給這座城市,而不是倫敦,對此他們感到不勝榮幸,而且考慮到這部大型聲樂協奏曲的出類拔萃,可以預料會獲得巨大的收入。

    因此他們想來問一問,這位以慷慨著稱的音樂大師是否願意把這首演的收入捐獻給他們有幸所代表的慈善機構? 亨德爾友好地望着他們。

    他愛這座城市,因為這座城市曾給予他如此的厚愛,打開了他的心扉。

    他微笑着說,他願意答應,隻是他們應該說出這筆收入将捐獻給哪些慈善機構。

    “救濟各種身陷囹圄的人。

    ”第一位先生——一個滿面和善、花白頭發的男子說,“還有默西爾醫院[43]裡的病人。

    ”另一位補充道。

    當然了,他們還說,這種慷慨的捐獻僅僅限于第一場演出的收入,其餘幾場演出的收入仍歸音樂大師所有。

     但亨德爾還是拒絕了。

    他低聲說道:“不,演出這部作品我不要任何錢。

    我自己永遠不收一分錢,永不,我欠着另外一個人的情。

    這部作品應該永遠屬于病人和身陷囹圄的人,因為我自己曾是一個病人,是依靠這部作品治愈的;我也曾身陷囹圄,是它解救了我。

    ” 兩個男人擡眼望着亨德爾,顯得有點迷惑不解。

    他們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

    不過随後他們再三表示感謝,向他深深鞠躬,然後退出了房間,去把這喜訊告訴都柏林全城的人。

     1742年4月7日,最後一次排演的日子終于到了。

    坐落在菲山伯大街[44]的音樂堂裡,兩個主教堂的合唱團參與演出,隻允許他們的少數親屬旁聽,而且為了節約起見,大廳裡隻有微弱的照明。

    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空蕩蕩的長椅上,準備聆聽倫敦來的那位音樂大師的新作。

    寬敞的大廳顯得陰暗、寒冷、潮濕。

    但是,一件奇特的事情發生了,當宛若急流奔騰的多聲部合唱剛剛轉入低鳴,坐在長椅上七零八落的人就不由自主地聚攏在一起,漸漸地形成黑壓壓的一片,悉心傾聽,驚異贊歎。

    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從未聽到過如此雄渾有力的音樂,他們仿佛覺得,如果單獨一個人聽,簡直無法承受這千鈞之勢;如此強力的音樂将會把他沖走、拽跑。

    他們愈來愈緊地擠在一起,好像要用一顆心聽,恰似一群聚集在教堂裡的虔誠教徒,要從這氣勢磅礴的混聲合唱中獲取信心,那交織着各種聲音的合唱不時變換着形式。

    在這粗犷、猛烈的強大力量面前,每一個人都感覺到自己的脆弱,然而他們卻願意被這種力量攫住并帶走。

    一陣陣歡樂的感情向他們所有的人襲來,好像傳遍一個人的全身似的。

    當“哈利路亞”的歌聲第一次雷鳴般響起時,有一個人情不自禁地站了起來,所有的聽衆也都一下子跟着他站起身來[45],他們覺得自己被如此強大的力量所攫住,再也不能貼在地上。

    他們站起來,以便能随着這“哈利路亞”的合唱聲,靠上帝更近一步,同時向上帝表示自己仆人般的敬畏。

    這以後,他們步出音樂堂,奔走相告:一部世間空前的聲樂藝術作品業已創作成功。

    于是全城的人興高采烈,為能聽到這偉大的傑作而激動。

     六天以後,4月13日晚上,音樂廳門前人群密集。

    淑女們沒有穿克裡諾林裙[46]就來了,貴族騎士們都沒有佩劍,為的是能在大廳裡給其他聽衆騰出更多的空間。

    七百人濟濟一堂,這是個前所未有的數字,演出前,他們交頭接耳地談論着這部作品所獲得的贊譽,但當音樂開始時,卻連出氣的聲音都聽不見了,而且愈來愈寂靜。

    接着,多聲部合唱迸發出排山倒海的氣勢,所有的心都開始震顫。

    亨德爾站在管風琴旁,他要監督并親自參加自己作品的演出。

    但是,這部作品已經超越了他,他自己也完全迷失在這部作品之中,覺得它好陌生,好像他從未聽到過、從未創作過、從未演奏過它。

    他的心在這特殊的巨流中再次激蕩起來。

    當最後開始唱“阿門”時,他自己的嘴巴也不知不覺地張開了,和合唱隊一起唱着。

    他唱着,好像他一輩子從未唱過似的。

    然而,當後來其他人的贊美歡呼聲如同怒濤洶湧、經久不息地在大廳裡回蕩時,他卻悄悄地溜到了一邊,為的是要避免向那些願意向他緻謝的人回敬感謝,因為他要答謝的是上帝,是仁慈的上帝賜予了他這部作品。

     閘門既已打開,聲樂的激流又年複一年地奔騰不息。

    從現在起,再也沒有什麼能使亨德爾屈服,再也沒有什麼能把這複活了的人重新壓下去。

    盡管他在倫敦創建的歌劇院再次遭到破産,債主們又四處向他逼債,但他從此以後已真正站了起來,他抵住了一切逆風惡浪。

    這位六十歲的老人泰然自若地沿着作品的裡程碑走自己的路。

    有人給他制造種種困難,但他知道如何光榮地戰勝它們。

    盡管年歲漸漸地銷蝕了他的力氣,他的雙臂不再靈活,痛風使他的雙腿不時痙攣,但他還是用不知疲倦的心智繼續不斷地創作着。

    最後,他的雙目失明了;那是在他創作《耶弗他》(Jephta)的時候,他的眼睛再也看不見了。

    但他依舊用看不見的眼睛繼續孜孜不倦、毫不氣餒地創作,不斷創作,就像聽不見聲音的貝多芬一樣。

    而且他在世間取得的勝利愈偉大,他在上帝面前表現得愈謙恭。

     正如所有對自己要求嚴格的真正藝術家一樣,亨德爾對自己的作品從不沾沾自喜,但他十分喜愛自己的一部作品,那就是《彌賽亞》。

    他之所以喜愛它,是由于一種感激之情,因為是它把他從自己的絕境中解脫了出來,還因為他在這部作品中自己拯救了自己。

    他每年都要在倫敦演出這部作品,每一次都把全部收入——五百英鎊捐贈給醫院,去醫治那些殘疾病人和救濟那些身陷囹圄的人,而且他還要用這部曾使他走出冥府的作品向人間做最後的告别。

    1759年4月6日,七十四歲的亨德爾已身染重病,但他還是在科文特花園[47]劇院再次走上指揮台。

    一個身軀巍然的盲人就這樣站在他的忠實信徒們中間,站在音樂家和歌唱家中間:他空洞的眼神裡沒有任何光彩,什麼也看不見。

    但是當各種器樂聲猶如洶湧澎湃的波濤向他滾滾而來時,當成千人的贊美歌聲好似狂風暴雨般向他襲來時,他那疲倦的面容頓時顯出了光彩,變得神采奕奕。

    他揮舞着雙臂,打着節拍,和大家一起放聲高歌,他唱得那麼認真、那麼虔誠,仿佛自己就是站在自己靈柩邊的牧師,為拯救自己和所有人的靈魂而祈禱。

    當唱到歌詞“Thetrumpetshallsound”(“号角要響”),而所有的長号發出高亢的聲音時,他的全身猛地顫抖了一下,昂首向上凝視着,好像他現在已準備好去面臨最後的審判了。

    他知道,他已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事業,他能昂首闊步地向上帝走去了。

     朋友們深受感動地把這位盲者送回家去。

    他們也都感覺到:這是最後的告别。

    在床上他還微微翕動着嘴唇,他喃喃低語說,他希望死在耶稣受難日[48]那一天。

    醫生們感到奇怪,他們不明白他的意思,因為他們不知道,那一年的耶稣受難日,即4月13日,正是那隻沉重的手把他擊倒在地的那一天[49],也正是他的《彌賽亞》首次公演于世的那一天[50],他心中的一切曾在那一天全部死去,但同樣也正是在那一天,他又複活了。

    而現在,他卻願意在他複活的那一天死去,以便确信自己将會獲得永生的複活。

     是的,這個世間唯一的意志——上帝,既能駕馭生,又能駕馭死。

    4月13日,亨德爾的精力全都耗盡了。

    他再也看不見,再也聽不見。

    碩大的身體一動不動地躺在墊褥上,這是一個空洞而又沉重的軀殼,但正如一個空的貝殼能發出大海怒濤的聲音一樣,那聽不見的音樂聲還在他的心底轟鳴,這音樂比他以前聽到過的所有音樂都更悅耳、更奇異。

    音樂的滾滾波浪緩慢地從這精力殆盡的軀體中帶走了靈魂,把它高高舉起,送入缥缈的世界。

    洶湧奔流的音樂永遠回蕩在永恒的宇宙。

    第二天,複活節的鐘聲還沒有敲響,喬治·弗裡德裡希·亨德爾無法永生的軀體就這樣逝去了。

     [1]布魯克大街(BrookStreet),位于倫敦市中心最為繁華的梅費爾區,乃是倫敦重要的商業街。

    亨德爾的故居就在該街的25号,與它毗鄰的23号則是另一位音樂家的故居,即傳奇的搖滾吉他手吉米·亨德裡克斯(JimiHendrix)。

     [2]大鍵琴(Cembalo),又稱撥弦鍵琴或羽管鍵琴,盛行于歐洲16—18世紀的撥弦樂器,相關的重要音樂家有巴赫和亨德爾等,在1750年前後逐漸被鋼琴所取代。

     [3]格羅夫納廣場(Grosvenorsquare),位于倫敦市中心的梅費爾區,乃是英國威斯敏斯特公爵的私産,而該廣場也因此按照該家族的姓氏命名。

    格羅夫納家族從18世紀初即擁有該處地産,今天該家族已是最大的地産商。

     [4]克裡斯多夫·史密斯,是指小約翰·克裡斯多夫·史密斯(1712—1795),他和他的父親老約翰·克裡斯多夫·史密斯二人先後都當過亨德爾的秘書及樂譜抄寫員,但他本人同時也跟随亨德爾學習音樂,後成為一名出色的作曲家。

    父子二人其實原來都是德國人,其德語原名是JohannChristoph(茨威格書中寫作Christof)Schmidt,即約翰·克裡斯多夫·施密特,後跟随亨德爾來到英國之後,入鄉随俗,将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對應的英語名字,即JohnChristopherSmith,即約翰·克裡斯多夫·史密斯。

     [5]龐德大街(BondStreet),位于倫敦西區,如今倫敦最為昂貴的商業街與購物街之一。

     [6]錢多斯公爵(DukeofChandos),即第一任錢多斯公爵詹姆斯·布裡奇斯(JamesBrydges,1673—1744),1717—1719年,亨德爾曾受他委托創作了大量音樂作品。

     [7]艦隊街(FleetStreet),也譯為“弗利特街”,倫敦的一條著名的濱河大街,衆多報社、雜志與出版社的總部皆設在此處。

     [8]閹伶(Kastrat),在歐洲的16—18世紀,由于女性不被允許登上舞台,所以當時的歌劇院大部分都采用了閹伶作為歌手,即在進入青春期前對男童進行閹割,以保持其聲音的清亮與高亢。

    當時與亨德爾對陣的著名意大利閹伶歌手有法裡内利(Farinelli,1705—1782)與塞内西諾(Senesino,1686—1758)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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