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他枝繁葉茂、簌簌作響的生命之樹上最鮮麗的一葉,直至一百多年後的今天,它仍然沒有凋謝和褪色。
9月5日這值得紀念的一天,将世世代代保存在未來德國人的記憶和感情之中。
是那顆使他獲得新生的奇異的明星,照耀着這一葉,照耀着這首詩,照耀着這個人和這一時刻。
1822年2月,歌德遭遇了一場重病。
連日的高燒使他的身體難以支持,有時候甚至昏迷不醒。
他自己也覺得病得不輕。
醫生們看不出明顯的症狀,隻覺得情況危險,但又無計可施。
不過,正如病得突然,康複得也很突然。
這年六月,歌德到瑪麗恩巴德去療養,當時他完全像換了一個人似的,仿佛那一場暴病隻是一種内心返老還童——“新青春期”的征兆。
這個沉默寡言、态度嚴峻、咬文嚼字、滿腦子幾乎隻有詩歌創作的人,在經過了數十年之後又一次完全聽憑自己感情的擺布。
正如他自己所說,音樂“使他心緒不甯”,每當他聽到鋼琴演奏,尤其是聽到像斯琴瑪諾夫斯卡
由于深埋的本能欲念不時沖動,他經常去和年輕人相聚。
一起療養的人驚奇地發現這個七十四歲的老人直至深夜還在和女人們一起溜達,看到他在多年沒有涉足舞會之後又去參加跳舞。
他自豪地說:“在女舞伴們變換位置時,大多數漂亮的姑娘都來拉我的手。
”就在這一年夏天,他那種刻闆的禀性神奇地消失了,而且心扉洞開,整個心靈被那古老的魔法師——永恒的愛情所攫住。
從日記中可以看出,“好夢”“昔日的維特”重又在他的心中複蘇。
就像半個世紀以前他遇到莉莉·舍内曼
十五年前他曾愛慕過她的母親
這個七十四歲的老翁簡直像一個情窦初開的男孩,剛一聽到林蔭道上的笑聲,他就放下工作,不戴帽子也不拿手杖,急匆匆跑下台階去迎接那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如同一個青澀少年,又像一個壯年男子似的向她大獻殷勤。
于是,一幕略帶情色、結局悲哀的荒唐戲劇開場了。
歌德在同醫生秘密商量之後,就向自己同伴中的最年長者——大公爵
這時,大公本人一邊回想起五十年前他們一起和女人們尋歡作樂的那些瘋狂的夜晚,一邊或許在心裡默默地、幸災樂禍地竊笑這個被德國和歐洲譽為本世紀最有智慧、最成熟、最徹悟的哲人。
不過,他還是鄭重其事地佩戴上勳章绶帶,為這位七十四歲的老翁向那個十九歲的姑娘求婚一事去走訪她的母親。
關于她如何答複,不知其詳——看來她是采取了拖延的辦法,所以歌德也就成了一個沒有把握的求婚者。
當他愈來愈強烈地渴望着去再次占有那如此溫柔的人兒的青春時,他所得到的僅僅是匆匆的親吻和一般撫愛的言辭。
這個始終急不可待的人想在最有利的時刻再做一次努力:他癡心地尾随着那個心愛的人兒,從瑪麗恩巴德趕到卡爾斯巴德。
然而到了卡爾斯巴德,他那熱烈的願望仍然看不到成功的希望。
夏季快要過去了,他的痛苦與日俱增。
終于到了該離去的時候了,還是沒有得到任何許諾和任何暗示。
現在,當馬車滾滾向前時,這位善于預見的人感覺到,自己一生中一件非同尋常的事已經結束。
不過,在這黯然神傷的時刻,上帝——這個古老的安慰者、内心最深痛苦的永遠伴侶——來到他的身邊。
因為這位天才已經悲不自勝,在人世間又得不到安慰,于是隻得向上帝呼喚。
就像以往歌德多次從現實世界逃遁到詩歌世界一樣,這一次他又遁入詩歌之中——隻不過這是最後一次罷了。
為了對上帝這最後一次恩賜表示無比的感謝,這位七十四歲的老人把四十年前他在《塔索》
此刻,年邁的老人坐在滾滾向前的馬車裡沉思默想,為心中一連串問題得不到确切的答複而煩悶。
清晨,烏爾莉克還和妹妹一起匆匆向他迎來,在“喧鬧的告别聲”中為他送行,那充滿青春氣息、可愛的嘴唇還親吻過他,難道這是一個柔情的吻?還是一個像女兒似的吻?她可能愛他嗎?她不會将他忘記嗎?正在焦急地盼望着繼承他那豐厚遺産的兒子與兒媳會容忍這樁婚姻嗎?難道世人不會嘲笑他嗎?明年,他在她眼裡不會顯得更加老态龍鐘嗎?縱使他能再見到她,又能指望什麼呢? 這些問題不安地在他心中翻滾。
突然間,一個問題——一個最最本質的問題逐漸變成了詩行、詩阕。
是上帝讓他“傾訴我的煩惱”的,于是,問題、痛苦都變成了詩歌。
心靈的呼喚——内心的強大沖動都直截了當地、不加掩飾地湧入這首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