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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年老與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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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花兒還無意綻開, 再相逢,又有何可以期待? 在你面前是天堂,也是地獄; 内心啊,竟這樣躊躇反複!—— 此時此刻,痛苦又湧入水晶般明淨的詩節,是詩歌使得本來紊亂不堪的思緒奇妙地變得清澈。

    正當詩人心煩意亂、忍受着“郁悶的心緒”時,他很偶然地舉目遠眺。

    從行駛的馬車裡,他看到了波希米亞[21]早晨恬靜的風光,一派和平景象恰好和他内心的不安形成對比,剛剛看到的畫面頃刻間又進入他的這首詩: 世界是否殘存?懸崖峭壁 難道沒有被神聖的暗影所籠罩? 莊稼不是已成熟?綠色的田野 難道不是在河畔延展,在灌木與牧場間穿行? 籠罩大地的無涯天穹 難道不是時而無窮變幻,時而莫可名狀? 但是這樣一個世界對他來說顯得太沒有生氣了。

    在如此熱戀的時刻,他會把所見的一切都和那個可愛的倩影聯系上,于是,記憶中的倩影又魔幻似的顯現在眼前: 一個苗條的身形在碧空的薄霧裡飄蕩, 多麼輕盈和優美,多麼溫柔和明淨, 仿佛撒拉弗天使[22]撥開濃雲, 在迷人香氣中露出她的仙姿; 你看她,麗人中最可愛者 婆娑曼舞,多麼歡快。

     也許隻有在某些短暫的瞬間, 你才敢用幻影将她本人代替; 回到内心深處去吧!那裡你會得到更多的發現, 她會在你心裡幻出變化無窮的姿影; 一個身體會變成許多形象, 千姿百态,越來越可愛。

     他剛剛表示過這樣的決心,可是烏爾莉克的玉體又那麼誘人地浮現在眼前。

    于是他用詩描繪出她如何親近他,如何“一步一步地使他沉浸在幸福之中”,她在最後一吻之後如何把“最終”的一吻貼在他的雙唇上。

    不過,這位年邁的詩聖一邊陶醉在這樣極樂的回憶之中,一邊卻用最高尚的形式,寫出一節在當時的德語和任何一種語言中都屬于最純潔的詩篇: 我們純潔的胸中有一股熱情的沖動, 出于感激,心甘情願把自己獻給 一個更高貴、更純潔、不熟悉的人, 向那永遠難以稱呼的人揭開自己的秘密; 我們把它稱為:虔誠!——當我站在她面前 我覺得自己享受到了這種極樂的頂點。

     然而,正是在這種極樂境界的回味之中,這個孤寂的人才飽嘗現在這種分離的痛苦。

    于是痛苦迸發而出,這痛苦幾乎破壞了這首傑作的那種哀歌詩體的崇高情調。

    這完全是一種内心情感的宣洩,在他多少年來的創作中,唯有這一次是直接的經曆自發地轉化為詩歌。

    這真是感人肺腑的悲訴: 如今我已經遠離!眼前的時刻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排。

     她給了我某些享受美的财産, 但隻能成為我的負擔,我必須将它抛開。

     無法克制的熱望使我坐立不安, 沒有别的辦法,除了流不盡的眼淚。

     接着便是那最後的、極其憂傷的呼喚,這喊聲越來越激昂,幾乎到了不能再高亢的地步: 忠實的旅伴,讓我留在這地方吧, 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岩石邊、沼澤裡、青苔上! 你們去吧!世界已為你們開放, 大地遼闊;天空宏大而又崇高, 去觀察、去研究、去歸納, 自然的秘密就會步步揭開。

     我已經失去一切,也失去了我自己, 不久前我還是衆神的寵兒; 他們考驗我,賜予我潘多拉[23], 她身上有無數珍寶,但也有更多的危險; 他們逼我去吻她的令人羨慕的嘴唇, 然後又将我拉開——把我抛進深淵。

     這位平素善于克己的人還從未寫出過類似這樣的詩句。

    他少年時就懂得隐藏自己的感情,青年時代也知道節制,通常幾乎隻在寫照和隐喻自己的作品中象征性地流露自己内心最深處的秘密。

    然而當他已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翁時,卻第一次在自己的詩篇中率性坦陳自己的情感。

    五十年來,在這個多愁善感的人和偉大的抒情詩人心中,也許從未有過比這難忘的一頁更充滿激情的時刻,這是他一生中值得紀念的轉折點。

     歌德自己也覺得這首詩的産生十分神秘,仿佛是命運的一種珍貴恩賜。

    他剛一回到魏瑪家中,在着手做其他工作或處理家庭事務之前,第一件事情就是親手謄清這一藝術傑作——《瑪麗恩巴德哀歌》的草稿。

    他用了三天的時間,像修道士一般深居在自己的淨修室裡,用端正的大字體在精選的紙上把它抄寫完畢,并且把它作為一件秘密收藏起來,不讓家中至親和最信賴的人知道。

    為了不讓容易引起非議的消息匆匆傳開,他親自把詩稿裝訂成冊,配上紅色的羊皮封面,用一根絲帶捆好(後來他又改用精緻的藍色亞麻布封面,就像今天在歌德-席勒檔案館[24]裡見到的那樣)。

    那是一段令人易怒和悶悶不樂的日子,他的結婚計劃在家裡隻招來嘲諷和兒子的公開敵視。

    他隻能在自己的詩句中到那可愛的人兒身邊流連。

    一直到那位漂亮的波蘭女子斯琴瑪諾夫斯卡再次來看望他時,才使他重溫起在瑪麗恩巴德那些晴朗的日子裡産生的感情,才使他又變得健談。

    10月27日,他終于把愛克曼叫到身邊,用一種不同尋常的莊重語調向他朗讀了這首詩的開頭,這說明他對這首詩有着一種不同尋常的偏愛。

    仆人不得不在書桌上放兩盞燭台,然後愛克曼才能在兩支蠟燭前坐下來,閱讀這首哀歌。

    此後,其他人也逐漸地聽到這首哀歌,當然,隻限于那些最信賴的人,因為正如愛克曼所說,歌德像守護“聖物”那樣守護着它。

    随後幾個月的時間表明,這首哀歌對他一生有着特殊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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