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為,這三者都是描寫各自生活的真正詩人,他們是在自我寫照方面的共同天才,他們都把自己所塑造的人物當作是自己的化身和代言人。
不同的是,卡薩諾瓦注重對自身肉體享樂的記錄,司湯達注重對自我心理狀态的分析,而托爾斯泰則注重對自我道德精神的反省。
在茨威格看來,托爾斯泰是個天才的道德家,他“以殘忍的狂熱與無情的冷峻,對自己的靈魂進行發掘。
他一輩子都在努力通過自我寫照達到自我完善,從不停歇,從不滿足,從不讓藝術流于形式”。
這樣一種近乎自我折磨的自我審視與描摹,從他19歲就已開始,一直持續到83歲為止。
他在50歲左右經曆精神危機之後,一直嘗試将身上的小我投入到全人類中去,找尋真正的信仰,于是,奔向上帝就成了他必然的選擇。
然而,事實上,托爾斯泰一直生活在自我與家庭的張力之間,他一方面渴望跟從自己的内心和理念,摒棄自己和周圍的貴族生活,像農民一樣生活;但另一方面,他在家庭那裡又得不到理解和支持,家庭的牽扯與糾紛讓他憤恨不已,卻又不忍割舍。
雖然他多次嘗試離家出走,但都沒有成功。
對于現狀的不滿又不停地受到自身高度道德感的催逼,他的心願變得難以遏制。
在1910年7月,他在日記中寫道:“我除了逃走之外,别無選擇。
我對自己說,現在正是表現你基督精神的時候!此時不走,永遠别想走。
這裡沒人需要我。
幫幫我吧,上帝,給我指條路吧。
” 最終,當他發現妻子又一次搜查他的文稿時,他終于狠下決心,在1910年10月28日清晨,毅然決然地離家出走,奔向上帝,奔向真正屬于自己的任何地方,奔向注定要去的死亡。
最終在一個小站站長簡陋的卧室裡,他度過了自己的最後光陰,那裡的簡陋恰恰符合他的最大心願,因為這意味着他死得高尚純潔,不帶雜質。
序言 1890年,列夫·托爾斯泰開始寫作一本戲劇式自傳,這部戲劇是他未完成的遺作,之後以《光在黑暗中發亮》為名出版上演。
此部未完成的作品(第一幕就已揭示此點)是對其家庭悲劇最詳盡的描寫,是對自己有意逃離所做的公開辯白,同時也是對其妻子的緻歉,是一部在内心極端矛盾的狀态下想獲得完美道德平衡的作品。
托爾斯泰在劇本中塑造的主人公尼古拉·米海伊維奇·薩林采夫這一形象正是他的自我寫照,因為可以這樣認為:這一形象是此部悲劇中虛構成分最少的一個。
列夫·托爾斯泰之所以塑造這樣一個形象隻是為了預先表白,他要擺脫這樣的家庭生活。
但是,不管是在作品中還是在生活中,不管是在當時的1890年,還是十年後的1900年,托爾斯泰都沒有找到做決定和決裂的勇氣和方式。
正是由于缺乏這種意志,這部未完成的作品就這樣遺留了下來,以主人公完全不知所措結尾,乞求着向上帝伸出雙手,上帝或許能幫助他,終結其内心的矛盾。
這部悲劇缺少了最後一幕,即使到了日後,托爾斯泰也沒再繼續寫,更重要的是:他在自己的生活中演出了這一幕。
1910年10月末,二十五年的漂泊生活終于結束了,危機解除:在幾次充滿戲劇性的争論過後,托爾斯泰逃脫了,為了尋找那被其視為榜樣的偉大死神,那塑造了其莊嚴命運的死神,他以恰當的方式逃脫了。
為這部未完成的作品補寫經真實生活演繹過的悲劇結尾,對我來講,沒有什麼比這更必然的事了。
在此,我以盡可能忠于曆史,并尊重事實與文獻的方式進行這樣唯一的一次嘗試。
我深深明白自己并沒有什麼傲氣,想以此種方式補充和代替托爾斯泰的自白;我不會将自己和這部作品本身聯系起來,我隻想為作品盡我自己的力量。
我在此嘗試追求的,可能并不是作品的完美結局,隻是為一部未完成的作品和懸而未決的矛盾而做的獨立尾聲。
唯一确定的是,賦予這部沒有結局的悲劇一個悲壯的結尾,也就實現了這篇尾聲的意義,我滿懷崇敬的努力也就有了回報。
需要強調的是,如果要演出這尾聲,值得注意的是,尾聲中的情節比《光在黑暗中發亮》晚十六年,因此,這點必須在托爾斯泰的外在扮相上體現出來。
其晚年精美的肖像畫可以作為化妝的範本,特别是那些記錄他和姐姐一起住在沙馬爾京諾修道院時期的照片,以及臨終之時垂于卧榻的照片。
其書房十分簡樸,也應如曆史中記載的一樣去布置。
從純粹的場景角度考慮,我希望這部尾聲(主人公以托爾斯泰之名命名,不再是代表自身的人物薩林采夫)能與這部未完成作品《光在黑暗中發亮》的第四幕銜接,但幕間需要隔較長一段時間。
脫離原作品單獨演繹這一尾聲并不是我的意圖。
尾聲中的人物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83歲時 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托爾斯塔娅,伯爵夫人,托爾斯泰的妻子 亞曆山德拉·洛娃娜(也被稱為薩莎),托爾斯泰的女兒 男秘書 杜尚·彼得洛維奇,托爾斯泰的家庭醫生和朋友 伊萬·伊萬諾維奇·歐索林,阿斯塔波沃車站站長 西裡爾·格雷戈爾維奇,阿斯塔波沃警長 大學生一 大學生二 三位旅客 前兩幕發生在1910年十月末的最後幾天,亞斯納亞-博利爾納的托爾斯泰書房,最後一幕發生在1910年10月31日,阿斯塔波沃火車站候車室。
第一幕 1910年十月末,在亞斯納亞-博利爾納 托爾斯泰的書房,簡單樸實,正如那幅著名圖片所展示的一樣。
男秘書将兩名大學生帶進來。
他們是典型的俄式裝扮,穿着高領黑色襯衫,都是年輕人,面龐棱角分明,舉止十分謹慎,與其說是腼腆,倒不如說是自負。
男秘書請坐,列夫·托爾斯泰不會讓兩位等太久,我隻想請求你們,顧慮一下他的年齡吧!列夫·托爾斯泰十分熱愛這樣的讨論,以至于常常忘記自己的疲憊。
大學生一我們沒有太多問題要問列夫·托爾斯泰——隻有唯一一個問題,當然了,于我們、于他都十分重要的問題。
我向您保證,隻待一會兒——但前提是,我們可以自由談話。
男秘書當然,越不拘泥越好。
最重要的一點,請不要用“老爺”這個貴族稱呼——他不喜歡這樣。
大學生二(大笑)這一點完全不用擔心,唯獨這點不需要。
男秘書他已經走樓梯上來了。
盡管年事已高,托爾斯泰仍邁着迅速而又輕松的步伐走了進來,敏捷又激動。
他說話的時候,經常轉動手中的鉛筆,或将紙張揉碎,甚至急不可待地搶話。
他快步走向兩名學生,向其伸出手,以敏銳而具洞察力的目光依次審視兩名學生片刻,然後面對着兩名大學生,坐在蠟皮革扶手椅上。
托爾斯泰你們就是委員會派到我這裡的兩位學生,不是嗎……(在自己的信件中翻找)請原諒,我忘記了你們兩位的名字…… 大學生一我們請求您,不要将我們的名字看得那麼重要。
我們隻是作為成千上萬人的代表,來到這裡見您。
托爾斯泰(目光敏銳地看着大學生一)您有什麼問題要問我嗎? 大學生一我有一個問題。
托爾斯泰(轉向第二個學生)那您呢? 大學生二我的問題和他一樣。
我們所有人都隻有一個問題要問您,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我們所有人,俄國所有的革命青年——都隻有一個問題:您為什麼不和我們站在一起呢? 托爾斯泰(十分平靜地)我已經按照我所希望的,在我的書籍,此外還有少量在此期間被公開的信件中提及了這一點——我不知道,您本人是否親自讀過我的書? 大學生一(十分激動地)我們到底有沒有讀過您的書,列夫·托爾斯泰?您這樣問我們真是太奇怪了。
僅僅讀過——那是遠遠不夠的。
從兒童時期開始,我們就以您的書籍為生了;當我們成年後,是您将我們的靈魂從身體裡喚醒。
如果不是您,還能有誰教導我們去看清所有人類财富分配的不公正?您的書,隻有您,讓我們的心掙脫了國家、教會和不維護人類隻維護不公的統治者。
您,隻有您,指導我們将全部生命投入到摧毀這虛僞的秩序當中去…… 托爾斯泰(想打斷其談話并說)但并不是通過暴力的方式…… 大學生一(毫無顧忌地插話道)自從我們會說話以來,從來沒有人像您一樣,值得我們如此信任。
當我們自問,誰将結束這一切不公呢?我們會說:是他!當我們有疑問,誰将站起來摧毀這一切卑鄙行徑呢?我們會說:是他,列夫·托爾斯泰!我們是您的學生,是您的仆人,是您的雇農。
我覺得,當時隻要您一揮手,我就可以按照您的旨意去死,如果幾年前我能被允許進入這間房子,我還願意俯身在您腳下,就像面對着一位聖人一樣。
這就是我們心目中的您,列夫·托爾斯泰,是我們當中千千萬萬的人心目中的您,是所有俄國青年心目中的您。
直至幾年前,我感到十分悲痛,我們所有人都感到十分悲痛,自從那時,您離我們越來越疏遠,幾乎成了我們的敵人。
托爾斯泰(溫和了下來)那您覺得,我必須做些什麼,才能和你們永遠聯結在一起呢? 大學生一我并沒有自負到要去教導您應該怎樣做。
您自己知道,是什麼讓您與我們、與所有俄國青年變得疏遠。
大學生二現在,為什麼不說呢,我們的事業太重要了,已經顧不得禮貌:您必須睜開眼睛看一下,面對政府施與人民的罪行,不要再袖手旁觀。
您必須從書桌旁站起來,坦然、堅定、全心全意地站在革命的一邊。
您知道,列夫·托爾斯泰,政府是用何種暴行鎮壓了我們的運動,如今,比您的花園裡樹葉還多的人被送入監獄。
您呢,您親眼見證了一切,正如人們所說,您或許偶爾也在一份英文報刊上寫一些關于人類生命神聖性的文章。
但是,您知道,如今,要反抗這血腥的恐怖統治,文字不會再起作用。
您和我們一樣知道得清清楚楚,一場徹底的革命是十分必要的,單單您的話就能為這場革命召喚組建一個軍隊。
您促使我們變成了革命者,而現在,對您來講時機已經成熟,您卻準備小心翼翼地回避,您這樣做,實際是在贊同強權! 托爾斯泰我從未贊同強權,從來沒有!三十年前開始,我就放棄了我的工作,隻是為了同所有當權者的罪行做鬥争。
三十年前開始——那時你們還沒有出生——我就用比你們更加激進的方式,不僅僅争取現狀的改善,而且為實現社會關系的徹底改革進行了不懈的努力。
大學生二(打斷了他的講話)那現在呢?三十年來,您得到了什麼呢?我們又得到了什麼呢?——揮在傳播您的言論的自由者身上的皮鞭,還有胸腔内的六顆子彈。
通過您如此溫和的催逼、您的書、您的宣傳冊,俄國又有了什麼改善呢?您讓人民寬容忍耐這存在了千年的帝國,用空話敷衍人民,其實是在幫助那些壓迫者啊,您還沒明白嗎?不,列夫·托爾斯泰,以愛的名義感召這群橫行霸道的人,完全沒有任何用,即使您有天使般的口才,也隻是徒勞!如果我們不舉起拳頭揮向他們的喉嚨,那些沙皇的奴仆是不會因為您的耶稣而從自己的口袋裡拿出哪怕是一個盧布,他們不會退讓一寸。
人民等待您的博愛已經太久了,現在,我們不再等待,現在,行動的時刻已經到來了。
托爾斯泰(非常激動地)我知道,你們甚至在宣言中将這激起仇恨的行動稱為一場“神聖的行動”。
但我不了解什麼是憎恨,我也不想了解,即便是憎恨那些對人類犯下罪行的人,我也反對。
因為,作惡的人,比那個承受這惡行帶來的痛苦的人,其靈魂會更受煎熬——我憐憫作惡的人,但我不憎恨他。
大學生一(十分惱怒地)但是我卻憎恨所有施與人類不公的人——冷酷無情,如嗜血的野獸,我憎恨這些人中的每一個人!不,列夫·托爾斯泰,您不用對我說教,我永遠也不會去憐憫這些罪人。
托爾斯泰但這些罪人也是我的兄弟。
大學生一就算他是我的兄弟,是我母親的孩子,如果他為人類帶來痛苦,我還是會像打死一隻瘋狗一樣擊斃他。
不,我不會再同情這群無情的人!沙皇和男爵的屍體不埋在泥土裡,俄國這片土地就永無安甯可言;如果我們不用暴力逼迫他們,就永遠也不會建立符合人性和道德的秩序。
托爾斯泰沒有什麼道德秩序是可以通過暴力強行建立的,因為,每種暴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