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10 向上帝逃亡

首頁
,這會讓我感到十分害怕。

     伯爵夫人(十分震驚而激動)我不知道我究竟變成什麼樣了。

    對,你說得對,我變得可憎又兇惡。

    但是看着你這樣折磨你自己,折磨得不像個人樣,誰能忍受得了呢?這簡直是種罪孽,是的,罪孽就是——傲慢,自大,不願順從,而且願意就這樣急不可待地去見上帝,去尋找一種對我們毫無用處的真理。

    以前,以前,那時候一切都很美好、很真誠,人們像其他所有人一樣生活,正直而純粹,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幸福,孩子們健康地長大,人們期待着變老。

    但是,突然,這可怕的幻想,這使你和我們所有人都不幸福的信仰,就都落到了你的肩上,那是三十年前。

    對此我能做的,我到現在還是不能理解,你自己刷鍋、挑水、補髒靴,究竟有什麼意義呢?就是你,這個被全世界視為他們最偉大藝術家的你。

    不,我總是不能理解,為什麼我們純粹的生活,勤奮而儉樸、平靜而簡單的生活,為什麼這樣的生活就成了對其他人犯下的一種罪行。

    不,我對此不能理解,我不能,我不能理解。

     托爾斯泰(十分溫柔地)你看,索尼娅,我要告訴你的正是這點:我們不能理解的方面,正是我們需要用愛的力量去信任的方面。

    人類是這樣,上帝也是這樣。

    您會認為,我是真的妄稱自己了解正義嗎?不,我隻相信人們的正當之所為,人們痛苦地自我折磨以達成的所為,這在上帝和人類面前不可能完全沒有意義和價值。

    所以,請你,索尼娅,請你也嘗試着去稍稍相信你對我所不能理解的方面,至少要信任我追求正義的決心,然後,一切,一切都會變好的。

     伯爵夫人(焦躁地)但你就把一切告訴我啊……你要告訴我你們今天所做的一切。

     托爾斯泰(十分平靜地)我會告訴你一切,在我有限的餘生,我不想再隐藏什麼,也不想背地裡做什麼。

    我隻是在等,等謝列日卡和安德烈回來,然後我想走到你們所有人面前,坦白地說出,我幾天來所做的決定。

    但是,在這之前的短暫時間内,索尼娅,請放下你的猜疑,不要跟蹤我——這是我唯一的、内心最深處的請求。

    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你願意滿足我的這個請求嗎? 伯爵夫人是的……是的……肯定的……肯定的…… 托爾斯泰謝謝你!看啊,有了坦誠和信心,一切是多麼簡單啊!我們能這樣以一種和平和友誼的方式談話,是多麼好啊!你再次溫暖了我的心,看吧,你剛剛進來的時候,臉上布滿了猜疑,以至于不安和恨意讓我對你感到十分陌生,我都已經認不出從前的你了。

    現在,你的前額又明亮了,我也再次認出了你的眼睛,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你少女般的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美麗而充滿愛意。

    但現在,你該去休息了,我親愛的,天色不早了!我從心底裡感謝你。

     他吻了她的額頭。

    伯爵夫人離開了,在門旁又再次興奮地轉過身。

     伯爵夫人但是你會告訴我一切對嗎?一切? 托爾斯泰(還是十分平靜地)一切,索尼娅。

    你也要記着你的承諾。

     伯爵夫人不安地望了一眼書桌,慢慢走開了。

     托爾斯泰在房間裡來來回回走了好幾次,然後坐到書桌旁,在日記本中寫下幾句話。

    一會兒,他站起身來,來回踱步,再次回到書桌旁,小聲讀剛剛寫下的文字:“面對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的時候,我努力讓自己盡可能保持平靜和堅定,而且我相信,我會或多或少達成我的目标:使她平靜下來……今天,我第一次有機會,用善與愛使她讓步……啊,要是……”他把日記本放下,沉重地呼吸着,走到旁邊房間,把蠟燭點起來。

    然後他再次走了回來,從腳上艱難地脫下那雙沉重的農鞋,脫掉上衣,然後熄滅了燈,僅僅穿着寬大的褲子和工作襯衫,走進了旁邊的卧室。

     半晌,房間完全保持着安靜和黑暗,什麼都沒有發生,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突然,書房的門被小心翼翼地打開了。

    有人光着腳在漆黑的房間裡摸索行走,手上提着一盞遮光提燈,至少暫時在地闆上投下短短一束錐形光。

    是伯爵夫人。

    她害怕地四處環望,先是在卧室的門外靜靜偷聽,然後蹑手蹑腳地,明顯放心了許多,走向書桌。

    現在,點亮的遮光提燈在黑暗中投下白色光圈,隻照亮了書桌周圍的區域。

    伯爵夫人,在光圈中顫抖着雙手,先是拿起留在桌上的手稿,懷着緊張和不安,開始讀日記。

    然後,她小心地、一個接一個地打開書桌的抽屜,越來越匆忙地在文件中翻尋,卻什麼也沒有找到。

    最後,她顫抖着把提燈再次提在手裡,蹑手蹑腳地走了出去。

    她的表情惘然若失,像個夢遊人一樣。

    她身後的門一關上,托爾斯泰就猛地一拉,打開了卧室的門。

    他手裡拿着一支蠟燭,燭火搖搖擺擺,憤怒使這個年邁的老人全身抖動:他剛剛在偷聽他夫人的一舉一動。

    他已經準備在匆忙中追出去,已經握住了門把手,但突然,他強迫自己轉過身,讓自己平靜下來,像是做出了決定,将蠟燭放在書桌上,走向另一邊的門,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敲門。

     托爾斯泰(輕輕地)杜尚……杜尚…… 杜尚的聲音從旁邊房間傳來:是您嗎,列夫·尼古拉耶維奇? 托爾斯泰小點聲,小點聲,杜尚!馬上出來…… 杜尚從旁邊房間走了出來,但隻穿了很少的衣服。

     托爾斯泰去叫醒我的女兒亞曆山德拉·洛娃娜,要她馬上過來這邊。

    然後你快點跑去馬廄,命令格裡戈爾套馬,但叮囑他,一定要小聲行動,不要讓房子裡的人注意到。

    你也要給我小聲點!不要穿鞋,注意點,門會嘎嘎響的。

    我們必須走,馬上——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杜尚匆忙離開了。

    托爾斯泰坐了下來,果斷脫下了靴子,拿起他的上衣,匆匆忙忙地走了進去,然後找了一些文件,快速收拾好。

    他的動作十分有力,但有時又會比較急切。

    現在,在書桌旁,他在一張紙上寫下了幾句話,肩膀顫抖着。

     薩沙(輕輕走了進來)發生什麼事了,父親? 托爾斯泰我要走了,我要逃離……終于……我終于決定了。

    一個小時之前,她還向我許諾,會信任我,但現在,淩晨三點,她竟然偷偷地闖進了我的房間,亂翻我的文件……但這很好,這真的很好……那不是她的意願,那是别人的意願。

    我曾經多次祈求上帝,如果時機成熟了,但願他能賜予我啟示——現在我是被賦予祈求的那個人,因為現在,我有了權利,留下她一個人,這個背棄我靈魂的人。

     薩沙但是,父親,你要去哪裡呢? 托爾斯泰我不知道,我不想知道……随便去什麼地方,隻要離開,遠離這生活的虛假……随便去什麼地方……這世界上有這麼多條街道,總有一個地方,有一堆稻草,或者有一張床,能夠容一個蒼老的男人安靜地死去。

     薩沙我要陪你一起…… 托爾斯泰不,你還要待在這裡,安慰她……她一定會大發脾氣……啊,她将遭受怎樣的痛苦啊,這個可憐的人!……而我就是她的痛苦之源……但我别無選擇,我再也承受不了了……再這樣下去,我就要在這裡窒息了。

    你要待在這裡,一直到安德烈和謝列日卡到達。

    然後你再來找我,我會先去沙馬爾京諾修道院,去和我的姐姐告别,我覺得,對我來說,告别的時刻到了。

     杜尚(急匆匆地回來)車夫已經套好車了。

     托爾斯泰那麼,杜尚,你快去做好準備,來,這些文件放在你這裡…… 薩沙但是,父親,你一定要帶着這件皮大衣,夜晚太冷了,我要再快點去給你打包些保暖的衣服…… 托爾斯泰不,不,不需要了。

    我的天,我們不能再磨蹭了……我不想再等了……我等這一刻,等這一啟示,已經等了二十六年了……快點,杜尚……可能還會有人耽誤阻礙我們。

    來,拿好這些文件、日記本、鉛筆…… 薩沙還有乘火車的錢,我去拿…… 托爾斯泰不,不要再拿錢了!我不要再打擾任何人,他們會在火車上認出我來,他們會給我火車票,以後,上帝會幫助我的。

    杜尚,快點準備好,來。

    (轉向薩沙)你把這封信給她:這是我的告别信,也許她會原諒我。

    到時候寫信給我,告訴我她是如何承受這一切的。

     薩沙但是,父親,我要怎樣給你寫信呢?一旦我在信上寫了名字,她會立刻就得知你的所在地,然後去追蹤你。

    你必須用一個假名字。

     托爾斯泰啊,總是有謊言!總是有謊言,總是要用秘密将靈魂的姿态降低……但你說得對……快點來啊,杜尚!……按你的想法做吧,薩沙……這隻會有益無害……那麼,我應該叫什麼名字呢? 薩沙(想了一會兒)我會在每封信上簽弗羅洛娃的名字,你就叫托·尼古拉耶夫。

     托爾斯泰(已經是十萬火急狀)托·尼古拉耶夫,好……好……現在,保重!他擁抱了她。

    托·尼古拉耶夫,如你所說,我會這樣稱呼我自己。

    就隻再說這一次謊,就這一次!現在——我向上帝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不那麼真實。

     他就這樣急匆匆地離開了。

     第三幕 三天後(1910年10月31日),阿斯塔波沃火車站候車室。

    右側有一扇裝有玻璃的大門通向站台,左側有一扇小門通向火車站站長伊萬·伊萬諾維奇·歐索林的起居室。

    候車室的木長椅上,一張桌子邊,坐着幾名旅客,等待着自丹洛夫開來的快車:戴着頭巾的農婦們在睡覺,有穿着皮大衣的小商販,另外還有幾個來自大城市的人,顯然是官員或者商人。

     旅客一(正在讀報紙,突然大聲地)他做得真是太好了!這真是這個老頭的一項壯舉!這誰也沒有料到! 旅客二有什麼新聞? 旅客一列夫·托爾斯泰,他從家裡逃出來了,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他是夜裡動身啟程的,穿上了靴子、皮大衣,就這樣,沒帶任何行李,沒做任何告别,他就這麼離開了,隻有他的醫生杜尚·彼得洛維奇陪着他一起走了。

     旅客二他就這樣把那個老太婆留在家裡了,這對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肯定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他現在得有八十三歲了吧?誰又能想得到他會做這種事呢?你說,他會去哪裡呢? 旅客一他家裡的人,那些讀報紙的人,他們肯定也想知道這一點。

    現在,他們正在滿世界發電報傳播消息呢,有人在保加利亞邊境附近見到了他,另一個人又說是在西伯利亞,但沒有一個人知道真相。

    這個老頭,做得真是太好了! 旅客三(年輕的大學生)報上怎麼說?列夫·托爾斯泰從家裡逃出來了,請把報紙給我,讓我自己看看。

    (朝報紙看了一眼)哦,這真是好,這真是好,他終于振作起來了。

     旅客一這有什麼好的? 旅客三因為他的活法是對自己所說的話的一種侮辱。

    他們已經強迫他扮演伯爵的角色足夠久了,用阿谀奉承扼殺了他的聲音。

    現在,列夫·托爾斯泰終于可以自由地從自己的靈魂深處向人類發聲,并且祈願,通過他,世界可以了解在俄國這片土地上的人民究竟遭受了什麼。

    是的,這真是好,這個神聖的人終于拯救了自己,這真是俄國的福音,是俄國痊愈的良方。

     旅客二也有可能在這裡閑談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可能——(他轉了個身,确保沒人能聽到)低聲說:也許他們隻是把這消息硬寫到報紙上,以混淆視聽,實際上,他們把他帶走了…… 旅客一但是,誰會有興趣,想把列夫·托爾斯泰帶走呢…… 旅客二他們,他們所有人,那些視他為絆腳石的人,他們所有人,東正教會最高當局、警察、軍隊,那些害怕他的所有的人。

    已經有些人就這麼失蹤了——而人們卻說,他們去了國外。

    但是我們知道,他們所說的國外是什麼意思…… 旅客一(也小聲說)那麼說,他有可能已經被幹…… 旅客三不,他們不敢這樣。

    這個說着勇敢話語的人,他一個人比他們所有人都要強大,他們不敢這麼做,因為他們知道,我們會用我們的拳頭把他救出來。

     旅客一(急促地)小心……注意……西裡爾·格雷戈爾維奇來了……快把報紙拿走…… 警長西裡爾·格雷戈爾維奇穿着整齊的制服,從月台走了過來,出現在玻璃門後面。

    他馬上走向車站站長的房間,敲門。

     站長(從自己的房間裡走了出來,頭上戴着站長帽)啊,是您啊,西裡爾·格雷戈爾維奇…… 警長我得馬上和你談談,你夫人在房間裡嗎? 站長是的。

     警長那就在這裡談吧!(轉向旅客們,用嚴厲而命令式的語氣說道)從丹洛夫開來的快車馬上就要到站了;請馬上把候車室清理好,然後馬上去站台。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急匆匆往外面跑去。

    警長再次轉向車站站長)同樣重要的還有加密電報也到了。

    已經證實了,列夫·托爾斯泰逃走後,前天到了沙馬爾京諾修道院他的姐姐那裡。

    确定迹象顯示,他計劃從那裡出發去别的地方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