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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向上帝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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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開始,每輛從沙馬爾京諾開向所有其他地方的火車都配備了警力。

     站長但是,尊敬的西裡爾·格雷戈爾維奇,請您和我說一說,究竟為什麼要這樣呢?然而列夫·托爾斯泰并不是煽動者啊,他是我們的榮光,這個偉大的人,他是我們國家真正的珍寶。

     警長但是,他卻比那幫革命者制造了更多的混亂和危險。

    另外,我所關心的事,我隻是接到了任務,要監視每一輛火車。

    莫斯科方面要求我們監視的時候完全不被人察覺。

    所以我請求您,伊萬·伊萬諾維奇,請您替我去站台,因為我穿着警察制服,所有人都會認出我來。

    火車一到站,馬上就會有一位秘密警察從車上下來,通知您在這段行程觀察中得到的信息。

    接着,我會馬上把這一信息發送出去。

     站長我會妥善處理,您放心! 信号鐘響起,火車慢慢駛進站台。

     警長您能做到像老熟人一樣迎接這些警務代表,完全不引人注目,對嗎?不許讓乘客們注意到此次監視行動;如果我們麻利地執行好此次行動,對我們兩個有益無害,因為每個報告都會傳送到彼得堡[7],直至最高機構:也許我們還能撈到一個聖喬治勳章[8]呢。

     後方,火車轟鳴着駛進車站。

    車站站長馬上穿過玻璃門,沖了出去。

    幾分鐘後,第一批乘客到來,農民、農婦,拿着沉重的籃子,喧鬧着大聲穿過玻璃門。

    一些人在候車室裡坐了下來,或休息,或泡茶。

     站長(突然穿過門,激動地朝坐着的人們大喊)馬上離開候車室!所有人!馬上…… 人們吃驚地發着牢騷:這又是為什麼啊……我們是付了錢的啊……為什麼人們不許在候車室裡坐着呢……我們隻是在等車啊…… 站長(大喊)馬上,聽到了沒?所有人馬上出去!他急促地将人們趕了出去,再匆忙走向門邊,把門大大地打開。

    這裡,請,請您把伯爵老爺引進來吧。

     左邊是杜尚,右邊是他的女兒薩沙,托爾斯泰由他們帶着,疲憊地走了進來。

    他把羊皮大衣的領子拉得高高的,脖子上圍了一條圍巾,但還是可以注意到,這具包裹嚴實的軀體凍得在發抖。

    在他後面,五六個人跟着擠了進來。

     站長(對後面擠進來的人說)待在外面! 人群的聲音:您就讓我們待在這裡吧……我們隻是想幫助列夫·托爾斯泰……為他奉上白蘭地或者茶…… 站長(十分激動)不允許任何人進來這裡!(他用力把他們推了出去,将通往站台的玻璃門鎖了起來;但透過玻璃門,整個過程中,人們還是可以看到好奇的面孔,在玻璃門後面走過,向裡面偷看。

    站長快速拿了把椅子,安置在桌子旁邊)老爺不想坐下休息休息嗎? 托爾斯泰不要叫我老爺……謝天謝地,不要再這樣叫我……不要再這樣了,這已經結束了。

    (他激動地環顧四周,注意到了玻璃門後的人們)走,讓這些人走……我想一個人待着……總是有人在周圍……就這一次,我想一個人…… 薩沙快步走向玻璃門,匆忙用大衣把門遮上。

     杜尚和站長輕聲說着話:我們必須馬上把他扶上床,在火車上,他突然就發燒了,體溫超過40攝氏度,我覺得,他的情況不太樂觀。

    這附近還有帶有空房間的旅館嗎? 站長不,根本沒有!在整個阿斯塔波沃根本就沒有一家旅館。

     杜尚但他現在必須躺到床上,您也看到了,他燒得多麼嚴重,這樣會很危險。

     站長我将感到非常榮幸,如果能将隔壁我的房間提供給列夫·托爾斯泰使用……但是,請您原諒……我的房間非常寒酸,而且如此簡樸……就是一間職工辦公室,在底層,非常狹窄……我怎麼敢将列夫·托爾斯泰安頓在那裡呢…… 杜尚這沒關系,我們首先得不計一切代價把他扶到床上躺下。

    (轉向托爾斯泰,他正坐在桌子旁,身子時不時因為突然的寒戰而抖動)車站站長先生非常友好,願意把他的房間提供給我們。

    您現在必須馬上躺下休息,明天就會痊愈,我們就可以繼續上路了。

     托爾斯泰繼續上路?……不,不,我覺得,我不會再繼續旅行了……這是我最後一段旅程……我已經到達終點了。

     杜尚(鼓舞道)千萬不要因為這幾條體溫刻度線而擔心,這沒什麼特殊的含義。

    您隻是稍微有點感冒——明天您就會感覺完全正常了。

     托爾斯泰我現在也感覺完全正常……完全,完全正常……隻是今晚,真是太可怕了,我意識到,他們可能從家裡開始就追蹤我,他們可能會追上我,再把我帶回那可怕的地獄……然後我就起來,把你們叫醒,這對我的刺激真是太大了。

    這一路上,這種恐懼、發熱,從來沒有離開過我,我的牙齒磕得直響……但現在,自從我到了這裡……但我究竟是在哪裡?……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個地方……現在,突然一切都不一樣了……現在我完全沒有恐懼了……他們再也追不上我了。

     杜尚肯定不會,肯定不會了。

    您可以安心躺到床上了,在這裡,誰也找不到您。

     兩個人扶着托爾斯泰站了起來。

     站長(與他面對面)我請求您原諒……我隻能提供一間非常簡樸的房間……我自己的房間……床可能也不太舒服……隻是一張鐵床……但是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我會馬上發電報,讓下趟火車運來一張别的床…… 托爾斯泰不,不,不需要别的床……太久了,我已經比别人擁有更好的東西太久了!現在的條件越差,于我而言越好!那些農民究竟是在何種條件下死去的呢?……但他們死得也很安詳…… 薩沙(繼續扶着他)來,父親,來,你太累了。

     托爾斯泰(再次站住)我不知道,我累了,你說得對,所有關節就像散了架,我太累了,但是我還在期待着什麼……這就像,當人們困倦的時候,卻睡不着,因為人們還在想着一些美好的事情,那些即将發生在人們身上的美好事情,而且人們不願意在睡眠中丢棄這種想法……真是太特别了,我還從來沒有過這種體驗……也許這是死亡的先兆……數年,數年來,你們是知道的,我一直對死亡懷有恐懼,一種我永遠也不會再在我自己的床上躺着的恐懼,一種我本可以像一隻動物一樣吼叫,然後把自己藏起來的恐懼。

    而現在,或許他已經在房間裡了,死神,他在等着我。

    然而,我卻會向他迎面走去,毫無恐懼。

    (薩沙和杜尚把他扶到了門旁) 托爾斯泰(在門旁站住,向裡面看)這裡很好,很好。

    狹窄,擁擠,沒有陽光,寒酸……我好像想象過這樣的情景,這樣一張陌生的床,在某處陌生的房子裡,一個人躺在一張這樣的床上……一個蒼老而疲憊的人,等等,隻是他叫什麼名字?這個老人叫什麼名字?……這個曾經富有,但最終回歸貧窮的人,沒有人認識他,他隻能在爐邊那張床上慢慢爬……啊,我的腦袋,我這愚蠢的腦袋!……他叫什麼名字來着,這個老人?……他,曾經富有,而今卻隻有襯衫蔽體……而那個女人,那個讓他感到痛苦的女人,并不在他身邊,他是怎麼死的……是的,是的,我知道了,我知道,在我的小說裡,這個老人,我曾經稱呼他為科納·瓦斯爾耶維。

    而他死去的那個夜晚,上帝喚醒了他夫人的心,她來了,瑪爾法,最後看他一眼……但她來得太晚了,他閉着眼睛躺在這張陌生的床上,早已僵硬,而她不知道,他究竟還在生她的氣,還是已經原諒了她。

    她再也不會知道了,索菲亞·安德烈耶夫娜……像剛睡醒一樣:不,她叫瑪爾法……我已經糊塗了……是的,我想躺下。

    (薩沙和站長将他引入房間。

    托爾斯泰對着站長)我感謝你,陌生的人,你将你的房子讓給我,給我庇護,你給我了一隻動物在叢林中才能擁有的東西……對此,我,科納·瓦斯爾耶維,由上帝派來……(突然十分驚恐)關上門,不要讓任何人進來,我不想再見任何人……(讓他自己一個人待着,比生命中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刻而美好……薩沙和杜尚将他扶到了睡房,站長在他們身後小心地關上了門,恍惚地站着) 外面玻璃門傳來激烈的敲門聲。

    站長打開了門,警長急匆匆進來。

     警長他跟您說了什麼?我必須報告一切,一切!他最後想待在這裡嗎?待多久? 站長他不知道,任何人都不知道。

    隻有上帝知道。

     警長但您怎麼能在一所國有建築裡給他提供住處呢?那是您的職員住所,怎麼能随便給一個陌生人呢! 站長在我心裡,列夫·托爾斯泰并不是陌生人。

    從來沒有哪個兄弟比他離我更親近。

     警長但您的職責是,要事先詢問。

     站長我已經問過了我的良心。

     警長現在,您要承擔責任。

    我馬上就去發報告……真是可怕,突然就有了這麼一個責任落到了頭上!要是能知道最高層對列夫·托爾斯泰什麼态度就好了…… 站長(十分平靜)我覺得,長期以來,最高層對列夫·托爾斯泰是懷有好意的…… 警長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杜尚和薩沙小心地關上了門,從房間裡走了出來。

     警長快速走開。

     站長您們怎麼安置伯爵老爺的? 杜尚他平靜地躺着呢——我從來沒有看到他的面容會如此安詳。

    他終于在這裡找到了人們所不能給予他的東西——和平。

    第一次,他單獨與他的上帝同在。

     站長請您原諒我這個頭腦簡單的人,但是我倍感惶恐,我不理解您的話。

    上帝怎麼會将如此多的痛苦堆積在列夫·托爾斯泰的身上,以至于他必須從家裡逃走,而在我這張寒酸又有失體面的床上死去……人們,俄國人們怎麼能打擾這個神聖的靈魂呢,他們怎麼才能充滿敬畏地去熱愛他呢…… 杜尚正是這些熱愛着這樣一個偉大的人的人,經常橫亘在他和他的使命之間,而他也必須盡可能遠地逃離那些人,那些站得離他最近的人。

    這一時刻到了,正如它應該到來的一樣:死亡使他的生命變得圓滿和神聖。

     站長但是……我的心不能也不願意相信,這樣一個人,這件俄國土地上的珍寶,竟然不得不因為我們這些人而受苦,而人們卻無憂無慮地混日子……這樣的話,人們真是應該為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感到恥辱…… 杜尚您不要為他感到惋惜,不要這樣,好人;他這樣的一位名人并不适合平淡而卑微的命運。

    如果他沒有因我們這些人而受苦,他就不會成為列夫·托爾斯泰,成為人類如今所擁有的他。

     [1]列夫·托爾斯泰(德文常寫作LeoTolstoi,1828—1910),19世紀中期俄國自然主義作家,主要作品有《戰争與和平》《安娜·卡列尼娜》《複活》,20多歲時,即憑借半自傳式三部曲《童年》《少年》《青年》及《塞瓦斯托波爾紀事》獲得文學盛譽,後者根據其在克裡米亞戰争中的經曆寫作而成。

    其作品包括中短篇小說、戲劇及哲學散文。

     [2]福音書(英語:Gospel,希臘語:euangélion),以記述耶稣生平與複活事迹為主的文件、書信與書籍,基督教傳統中,它常指《新約聖經》中的内容,狹義專指四福音書:《馬太福音》《馬可福音》《路加福音》和《約翰福音》。

     [3]杜霍波爾派,産生于18世紀,是與俄國東正教相背離的一個基督教分支,他們拒絕承認現實意義上的政府、《聖經》中神的啟示以及耶稣的神性。

    此外,他們還是嚴格的和平主義者,将反服兵役作為自己的誓言。

     [4]塞瓦斯托波爾,克裡米亞半島西南岸港口城市。

     [5]圖拉:俄羅斯的一個州。

     [6]西伯利亞,俄羅斯東部及哈薩克斯坦北部,曆史上的流放區。

     [7]彼得堡,聖彼得堡俗稱,建于1703年。

    1712年,俄國首都從莫斯科遷到這裡,持續兩百餘年。

     [8]聖喬治勳章,最早1769年由女皇葉卡捷琳娜二世設立,後發展出多種類型,授予有軍功的士兵或軍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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