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柏林
卡拉知道父母快要吵架了。
走進廚房,她就感受到一股刺骨的敵意,如同二月暴風雪前刮過柏林街道的寒風。
她真想轉身就走。
卡拉的父母很少吵架。
他們大多數時候如膠似漆,好得有點過了頭。
每當他們在人前親吻的時候,卡拉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她的朋友們覺得這很奇怪——他們的父母從來不這樣。
她曾經問過母親一次。
母親笑着對她說:“我們剛結婚,你父親就參戰了。
”盡管操着一口流利的德語,但卡拉的母親出生在英國,“我留在倫敦,你父親回德國參了軍。
”這件事卡拉聽了無數遍了,但母親不厭其煩地講,“我們本以為戰争最多會持續三個月,結果我卻五年沒見到他。
那時我老是在想,隻要能摸一下他,我就滿足了。
現在,我就是喜歡和他親熱。
”
父親也好不到哪裡去。
“你母親是我認識的最聰明的女人,”幾天前,他就在這間廚房裡告訴卡拉,“所以我娶了她,這和……沒有關系。
”他的聲音變小,和母親鬼鬼祟祟地笑着,就像十一歲的卡拉根本不懂性事。
這太讓人尴尬了。
不過,他們偶爾還是會吵架。
卡拉知道他們什麼時候會吵。
現在,兩人眼看就要起沖突了。
他們坐在餐桌的兩頭。
父親穿着灰色西裝、漿白襯衫,戴着黑色的絲綢領帶,和以往一樣神情嚴峻。
盡管發際有些後移,馬甲下面的小腹有些微微隆起,但他的外表還是一如既往的整潔。
可以看得出,他正盡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
卡拉很熟悉這種表情。
當家人們做了觸怒他的事情時,他總是這種表情。
父親手裡拿着一份母親供稿的雜志。
她在《社會民主黨人》雜志社工作,以“茉黛女士”的筆名為雜志撰寫政治和外交方面的閑話專欄。
父親大聲朗讀起來:“德國新總理阿道夫·希特勒閣下在興登堡總統的招待會上完成了外交舞台上的首秀。
”
卡拉知道,總統是一國之尊。
但他超然于日常的政務之上,隻是扮演裁判官的角色。
總理是政府的實際掌控者。
盡管希特勒已經當選為總理,但他的納粹黨還沒有在議會取得多數席位——因此,至少現在,其他黨派還能控制納粹的倒行逆施。
父親像被人強迫談論下水道裡的污物般語帶反感:“他穿着燕尾服正裝,似乎非常難受。
”
卡拉的母親一邊啜飲着咖啡,一邊看着窗外,似乎對大街上戴着手套和圍巾匆匆上班的行人很感興趣。
和父親一樣,她也在強裝鎮定。
卡拉很清楚,母親隻是在等待合适的時機而已。
女仆艾達穿着圍裙,正在料理台前切奶酪。
她把一個裝着奶酪的盤子放在卡拉父親的面前,但他看也不看。
“希特勒先生顯然對身着粉紅天鵝絨禮服、品位高雅的意大利大使夫人伊麗莎白·塞魯蒂非常感興趣。
”
母親總喜歡對别人的穿着評頭論足。
她說這有助于讀者想象出筆下人物的形象。
她也有一些非常不錯的衣服,但時世艱難,母親已經有好幾年沒買新衣服了。
這天,她穿着一件大約在卡拉出生時買的天藍色羊絨長裙,看上去非常苗條。
“身為一名猶太人,塞魯蒂夫人是個狂熱的法西斯主義者,和希特勒相談甚歡。
她乞求希特勒停止煽動對猶太人的仇恨了嗎?”讀到這裡,父親把雜志往餐桌上狠狠一摔。
好戲就要開始了,卡拉心想。
“你知道這會惹惱納粹。
”他說。
“這正是我要的效果,”母親冷冷地說,“我情願封筆也不寫讨好他們的東西。
”
“别把他們惹毛了,那群人非常危險。
”
母親的眼裡滿是怒火。
“沃爾特,不要對我發号施令。
我知道他們很危險——這正是我要和那群人對着幹的原因。
”
“我隻是覺得沒有惹惱他們的必要。
”
“你應該在議會向他們發起攻擊。
”父親是社會民主黨的議員。
“我隻做理性的讨論。
”
又搞這套,卡拉心想。
父親理性、謹慎,同時遵紀守法,而母親激進,且我行我素。
父親沉靜地堅守着自己的原則,母親則咄咄逼人地宣揚自己的主張。
他們永遠無法取得一緻。
父親補充道:“我不會故意惹那些納粹黨人發狂。
”
“可能因為你根本不能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
”
父親被母親的快速反擊惹怒了,他高聲說道:“用這種閑聊式的專欄文章就能摧毀他們了嗎?”
“我在嘲笑他們。
”
“你是在攻擊他們。
”
“這兩種我們都需要。
”
父親越發生氣了。
“茉黛,難道你不知道這樣做是在把自己和家人置于危險中嗎?”
“正相反,不嘲笑才是真正的危險。
你難道沒有想過,如果德國變成一個法西斯主義國家,我們的下一代會是什麼樣嗎?”
這類争論總讓卡拉覺得不舒服。
她不願去想家人會陷入危險。
生活應該一如既往。
她希望每天早晨都能坐在廚房裡,和分坐在餐桌兩邊的父母,以及在料理台前忙碌的艾達待在一起,當然還有她匆匆下樓的哥哥埃裡克,他又起晚了。
生活為什麼要改變呢?
每天早飯時,父母都會讨論一些政治問題。
卡拉覺得自己能理解父母正在幹些什麼,知道他們正計劃着讓德國變得更好。
但最近這種交談有點變味了,他們似乎認為德國正被一種可怕的危險籠罩,卡拉卻想象不出這種危險是什麼。
父親說:“為了壓制希特勒和他的黨羽,我真的已經做了一切我能做的。
”
“我也一樣。
但你總以為自己做的事情才是明智的,”母親的臉因憤怒而變得鐵青,“而當我有所行動時,你卻譴責我把這個家置于險境。
”
“我這樣說是有理由的。
”父親說。
争吵剛剛開始,但這時埃裡克晃蕩着書包像小馬駒一樣沖下樓梯,奔進了餐廳。
他比卡拉大兩歲,今年十三歲,上嘴唇已經長出了淡淡的黑色胡須。
前些年,埃裡克和卡拉成天在一起玩。
但那樣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了,自從長個兒以後,他就裝出一副認為卡拉幼稚和不懂事的樣子,不跟她一起玩了。
事實上,卡拉比埃裡克聰明得多,知道很多他無法理解的事情,比如什麼是月經。
“你剛才彈的是哪首曲子?”埃裡克問母親。
兄妹倆時常被母親的鋼琴聲吵醒。
這架施坦威鋼琴和這棟房子都是他們的父親從自己的父母那裡繼承來的。
母親說白天太忙,晚上又太累,所以隻能早晨彈一會兒琴。
這天,母親彈了一首莫紮特的奏鳴曲和一首爵士樂。
“這首爵士樂叫《猛虎》。
”她告訴埃裡克,“你想來點奶酪嗎?”
“爵士樂是頹廢的音樂。
”埃裡克說。
“别瞎說。
”
艾達把一盤奶酪和切碎的香腸放在埃裡克面前,他把食物塞進嘴裡。
卡拉覺得埃裡克的吃相非常難看。
父親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可怕。
“埃裡克,這些胡說八道是誰教給你的?”
“赫爾曼·布勞恩說爵士樂是黑人發出的噪聲,根本不能算是音樂。
”赫爾曼是埃裡克最好的朋友,而他的父親是納粹黨的一員。
“赫爾曼應該嘗試一下。
”父親看了母親一眼,神情緩和了些。
母親對他笑了笑。
父親接着說:“多年前你媽媽曾經想教我彈拉格泰姆,可我總是掌握不好節拍。
”
媽媽又笑了:“簡直是對牛彈琴。
”
争執結束了,卡拉不禁松了口氣。
她感覺好了些,拿了些黑面包浸在牛奶裡吃。
但埃裡克又不幹了。
“黑人是劣等民族。
”他不服氣地說。
“才不是呢,”父親循循善誘地說,“如果一個黑人孩子在優渥的家庭裡長大,上名校接受良好的教育,說不定比你還聰明呢。
”
“你胡說。
”埃裡克有點氣急敗壞了。
母親插話進來:“傻孩子,不能和爸爸這樣說話。
”她的火已經發完了,此時的語調裡帶着一絲倦意,“你和赫爾曼·布勞恩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
埃裡克說:“雅利安人是最優秀的人種——我們将統治世界。
”
“你的納粹朋友根本不知道曆史,”父親說,“德國人還生活在洞穴裡的時候,埃及人就造出了金字塔。
阿拉伯人在中世紀時曾統治世界——那時穆斯林已經學會了算術,而德國的王子們還不會寫自己的名字。
一個人是不是聰明,和種族無關。
”
卡拉皺着眉頭問:“那和什麼有關系呢?”
父親慈愛地看着她:“這是個很好的問題,你能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就已經很聰明了。
”父親的贊賞讓卡拉很開心,“文明興衰起伏——中國人、阿茲特克人、羅馬人都曾經曆過——但其中的原因誰都說不清楚。
”
“都快點吃完,穿上外套,”母親說,“你們要遲到了。
”
父親從馬甲口袋裡拿出懷表,揚起眉毛看了一眼:“還不算晚。
”
“我把卡拉送到弗蘭克家去,”母親說,“她們學校停課一天——似乎是要修壁爐——我打算讓卡拉和弗裡達待上一天。
”
弗裡達·弗蘭克是卡拉最好的朋友,她們的母親也是密友。
弗裡達的母親莫妮卡,年輕時甚至還和卡拉的父親談過戀愛——這件好玩的事是弗裡達的奶奶某天喝多了香槟後告訴她們的。
父親問:“為什麼不讓艾達照看卡拉?”
“艾達要去看醫生。
”
“哦。
”
卡拉希望父親追問一下艾達到底出了什麼事,他卻像早就知道了似的點點頭,把表收了起來。
卡拉打算開口問,但又覺得不妥。
她本想之後再去問母親,然而卡拉很快就把這事給忘了。
爸爸穿着黑色的長大衣先出了門。
埃裡克戴上帽子——像他的朋友們一樣随意地搭在頭上,好像随時會掉下來似的——然後跟着父親走了。
卡拉和母親幫艾達收拾餐桌。
卡拉和艾達的感情非常好,上學之前,因為母親需要上班,卡拉一直由艾達看護着。
艾達還沒結婚,她二十九歲,長相普通,不過笑起來非常美。
前年夏天,她和警察保羅·胡貝爾約會過一段日子,但這段感情無果而終。
卡拉和母親站在走廊的鏡子前戴帽子。
母親的動作不緊不慢。
她選擇了一頂深藍色窄邊圓呢帽,樣式很大衆,不過她刻意斜戴着,看起來有幾分俏皮。
卡拉把編織絨線帽戴在頭上,尋思将來能否像母親這般有風格。
媽媽看上去像個戰争女神,脖子、下巴和顴骨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的。
她迷人極了,沒錯,但确實談不上漂亮。
卡拉和母親一樣擁有黑色頭發和綠色眼眸,但比起雕像倒更像是個胖娃娃。
她曾偶然偷聽到奶奶對母親說:“看着吧,醜小鴨終有一天會長成白天鵝的。
”卡拉還在等着那一天的到來。
等母親打扮好以後,母女二人一起出門了。
她們家位于市中心的米特老城區,在一排優雅高大的連棟住宅之中,這些房子是當初為了像卡拉爺爺那樣在附近的政府大樓上班的高官和軍隊官員建造的。
卡拉和母親先搭乘電車,沿着菩提樹下大街往前,然後轉乘地鐵從弗裡德裡希大街坐到動物園站。
弗蘭克一家住在柏林西南市郊的勳伯格。
卡拉盼望着見到弗裡達的哥哥,十四歲的沃納。
她喜歡沃納。
有時卡拉和弗裡達會想象着嫁給對方的兄長,做鄰居,彼此的孩子也成為好朋友。
弗裡達認為這隻是個遊戲,但卡拉暗自當真了。
沃納英俊成熟,一點兒不像埃裡克那麼蠢。
卡拉卧室的玩具小屋裡放了張迷你床,床上并排睡着一對玩偶夫婦,卡拉私下裡把他們叫作“卡拉和沃納”,沒人知道這個秘密,連弗裡達都不知道。
弗裡達還有個七歲的弟弟阿克謝爾,但他生下來就脊柱開裂,必須長年接受治療。
現住在柏林市郊的一所特殊醫院裡。
一路上,母親都想着心事。
“希望一切都能順利。
”下地鐵時她心不在焉地自言自語。
“肯定順利,”卡拉說,“我和弗裡達會玩得很開心。
”
“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是說那篇關于希特勒的文章。
”
“我們會有危險嗎?爸爸說的是對的嗎?”
“你爸爸通常都是對的。
”
“如果惹惱了納粹,我們會怎麼樣啊?”
媽媽古怪地盯了她好一會兒,然後說:“老天,我帶你來的是個怎樣的世界啊!”接着,兩人都不說話了。
步行了十分鐘以後,她們抵達了一座掩映在大花園裡的别墅。
弗蘭克一家很有錢,弗裡達的父親路德維希,擁有一間生産收音機的工廠。
車道上停着兩輛車,閃亮的黑色大轎車是弗蘭克先生的,已經啟動了,排放着一團團尾氣。
司機瑞特穿着一身制服,褲腿塞在長筒靴裡,手拿帽子随時準備為雇主打開車門。
他鞠了一躬,說:“早上好,馮·烏爾裡希夫人。
”
另一輛是隻有雙人座的綠色小車。
一個留着灰白胡子的矮個子男人拎着皮箱從别墅裡出來,坐進車裡後,碰了碰帽子向母親緻意。
“不知道洛特曼醫生這麼早來幹嗎。
”母親不安地說。
她們很快就知道了原因。
弗裡達的母親,高大的滿頭紅發的莫妮卡走到門口,臉色蒼白,神情焦急。
她沒有招呼母女倆進門,而是像擋着她們似的站在門口。
“弗裡達出麻疹了。
”
“太可憐了!”母親說,“她怎麼樣了?”
“她又發燒又咳嗽,病得相當重。
不過洛特曼說她會好起來的。
但她必須接受隔離。
”
“這是自然,你得過麻疹嗎?”
“得過,小時候得過。
”
“你們家的沃納也得過——我記得他當時身上滿是可怕的疹子。
你丈夫得過嗎?”母親問。
“魯迪小時候也得過。
”
兩位母親把目光投向卡拉。
卡拉沒得過麻疹。
她意識到,這意味着自己沒法和弗裡達一起玩了。
卡拉很失望,但母親受到的打擊更大。
“這周的雜志是選舉特刊——我可不能請假。
”她似乎心煩意亂。
大人們非常關心下周舉行的大選,卡拉的父母擔心納粹會在選舉中獲勝,從而取得政府的主導權。
“另外,倫敦有個老友今天會來看我。
不知道能不能讓沃爾特請一天假,照看下卡拉?”
莫妮卡說:“為什麼不打個電話給他呢?”
安裝了電話的人家很少,但弗蘭克家已經有了。
卡拉和母親走進玄關。
電話就放在門邊的細腳桌上。
母親拿起話筒,向接線員報出了父親工作的議會大樓辦公室的電話号碼。
撥通以後,母親把情況跟父親說了。
她拿着話筒聽了好一會兒,表情越來越可怕。
“我們雜志将推動十萬讀者為社會民主黨而戰,”她說,“你真有什麼比這更重要的事情非要今天處理嗎?”
卡拉知道父母的争吵将怎樣結束。
父親非常愛卡拉,但十一年來,他沒有完整地照顧過她一天。
卡拉朋友們的父親也都是這樣。
男人才不屑去照料孩子呢。
母親隻是有時會假裝不了解女人的生存法則而已。
“那我隻能把她帶到辦公室了,”母親對着話筒說,“我不敢去想約克曼先生會說些什麼。
”約克曼先生是母親的上司。
“很多時候他根本不為女人考慮。
”母親沒說再見就挂了電話。
卡拉讨厭父母吵架,但這一天他們已經吵了兩回了。
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動蕩起來。
相比納粹,她更害怕父母吵架。
“跟我走吧。
”母親說完,便朝門口走去。
這下見不着沃納了,卡拉悶悶不樂地想着。
此時,弗裡達的父親出現在門廳裡,臉色紅潤,留着一撮黑色的小胡子。
他精力充沛,表情輕松,愉快地和卡拉的母親打招呼。
母親停下腳步,在莫妮卡幫他穿上黑色毛領大衣的時候禮貌地跟他交談了兩句。
之後,他走到樓梯下喊道:“沃納,再磨蹭我就不帶你去了。
”說完,他戴上灰色呢帽朝外走去。
“我好了,我好了!”沃納像個舞者一樣跑下樓梯。
他長得和父親一樣高,卻比父親更英俊,更精幹。
他留着一頭稍長的紅發,胳膊下面夾着隻像是裝滿書的皮書包,另一隻手提了雙冰鞋和一根球棍。
匆忙間,他也不忘停下腳步,禮貌地對卡拉母親說:“早上好,烏爾裡希夫人。
”和卡拉打招呼則随意得多:“嗨,卡拉。
我妹妹得麻疹了。
”
卡拉沒來由地臉紅了。
“我已經聽說了,”她試着想找些吸引人的有趣話題,但什麼都想不起來,“我沒得過麻疹,所以不能見她。
”最後她隻能這樣說。
“我小時候得過,”沃納說得好像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我必須趕緊了。
”他抱歉地補充了一句。
卡拉不想匆忙和沃納分别,趕緊跟着他出了門。
司機瑞特打開了後座車門。
“這是什麼車?”卡拉問沃納。
男孩對汽車的型号都非常了解。
“是梅賽德斯-奔馳的W10型車。
”
“看上去非常舒适。
”她發現母親正既驚訝又愉快地看着她。
沃納問她:“想搭個便車嗎?”
“太好了。
”
“我得問問爸爸。
”沃納把頭伸進車裡,跟父親說了幾句。
卡拉聽見了弗蘭克先生的回答。
“當然可以,不過要快點。
”
卡拉轉身對母親說:“我們可以搭弗蘭克先生的車。
”
母親猶豫了一下,她不贊同弗蘭克的政治立場——他曾給納粹捐過錢——但她不準備拒絕嚴寒早晨搭乘暖和轎車的邀請。
“路德維希,謝謝你的好心。
”她說。
母女倆上了車。
車後排正好能坐下四個人,瑞特很快就開車上路了。
“你們是要去科赫路嗎?”弗蘭克先生問。
許多報社和出版社都選址在克羅伊茨貝格區的這條街上。
“不用為我們改道,我們在萊比錫大街下車就行。
”
“我很樂意送你們到雜志社——隻怕你那些左翼同事不願看見你從一個傲慢富豪的車上下來吧。
”他的聲音裡既帶着些嘲諷,又有着很強的敵意。
母親露出了迷人的微笑。
“魯迪,你并不傲慢——隻是略微有點胖而已。
”說着她拍了拍弗蘭克先生的大衣前襟。
他笑了。
“我是自找的。
”敵意消解了。
弗蘭克先生拿起車裡的傳聲筒,對瑞特下達了指令。
卡拉很高興和沃納坐同一輛車,她想和他多說些話,但一開始她就想不出可聊的話題。
她想問沃納:長大以後,你想不想娶個比你小三歲,黑發碧眼的聰明女孩為妻呢?但最後她隻是指着他的冰鞋問:“今天你有比賽嗎?”
“沒有比賽,隻是放學後的訓練。
”
“你在場上打什麼位置?”卡拉對冰球一竅不通,但團隊項目肯定會分不同的位置。
“右前鋒。
”
“冰球是不是一項很危險的運動?”
“夠敏捷就沒什麼危險。
”
“你一定打得非常棒!”
“不算糟。
”他回答得很實誠。
卡拉再次發現母親對她綻放出高深莫測的淺笑。
她猜出卡拉對沃納的好感了嗎?卡拉覺得自己又一陣臉紅。
車在一所學校外面停下了,沃納下了車。
“再見,各位。
”說完他就穿過校門朝操場跑去。
瑞特沿着蘭德維爾運河的南岸繼續向前開。
卡拉看着運河裡的駁船,駁船的煤堆上面蓋着厚厚的一層雪。
卡拉很失望,她本想通過搭車和沃納待得久一點,卻把時間浪費在了談論冰球上。
該和他聊些什麼呢?卡拉完全不知道。
弗蘭克先生對母親說:“我看了你在《社會民主黨人》雜志上寫的專欄文章。
”
“希望你能喜歡。
”
“你對總理的不尊敬讓我非常失望。
”
“你覺得記者們隻能寫些對政治家阿谀奉承的文章嗎?”母親反駁道,“那太極端了。
照你這樣說,納粹的報紙雜志也應該對我丈夫禮貌些!他們才不會這樣呢。
”
“我說的可不是普通的政客。
”弗蘭克有點惱怒了。
汽車穿過波茨坦廣場前人聲鼎沸的十字路口。
汽車、電車、馬車和行人各不相讓,交通非常混亂。
母親問:“平等談論所有人對媒體來說不是會更好嗎?”
“很好,”弗蘭克先生說,“但你們社會民主黨人隻會做春秋大夢。
所有現實的德國人都知道德國無法靠你們的那些理念活下去。
人們必須有食物吃,有衣服穿,有爐子烤。
”
“我非常同意,”母親說,“德國确實需要發展,但我希望卡拉和埃裡克作為自由國度的公民成長。
”
“你把自由過于美化了。
自由不會讓人民更幸福。
人民需要強有力的領導。
我希望沃納、弗裡達和可憐的阿克謝爾在統一、紀律嚴明、能讓他們為之而自豪的國家成長。
”
“為了統一,年邁的猶太店主就該被沖鋒隊的惡棍毒打?”
“政治是嚴酷的,在強大的政治機器面前,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
“正相反,作為各自領域的領導者,路德維希,我們應該讓政治不那麼嚴酷——多一點誠信理智,少一點暴虐。
如果做不到這些,我們就沒盡到各自的愛國義務。
”
弗蘭克先生吹了聲口哨。
卡拉不怎麼了解男人,但她知道,在社會責任的話題上,他們不愛被女人教訓。
今天早晨媽媽想必沒有切換到平時的優雅狀态。
但這并不奇怪,眼下每個人都很緊張,下周的選舉弄得所有人都緊張兮兮的。
汽車抵達了萊比錫廣場。
“要在哪裡放下你們?”弗蘭克先生冷冷地問。
“這裡就好。
”母親說。
弗蘭克拍了拍玻璃隔斷。
瑞特停下車,然後趕緊下來開門。
母親說:“我真心希望弗裡達能快點好起來。
”
“謝謝你。
”
母女倆下了車,瑞特關上車門。
離雜志社還有幾分鐘的路程,但母親顯然已經不願意繼續在車裡待下去了。
卡拉不希望母親和弗蘭克先生一見面就吵,那樣她就見不到弗裡達和沃納了。
她不想要這種局面!
母女倆邁着輕快的步子往前走。
“我們努力不在辦公室裡添麻煩。
”母親真誠的語調打動了卡拉,讓她覺得使母親為難是很丢臉的,決心表現得完美一點。
在路上,母親和好幾個人打了招呼:從卡拉記事起,母親就一直在為雜志撰寫專欄,在記者圈裡很有名氣。
記者們都用英語的“茉黛女士”稱呼她。
在《社會民主黨人》雜志所在的大樓附近,她們遇見了熟人,施瓦布中士。
他和卡拉的父親在一戰期間曾并肩作戰,現在還剃着士兵的寸頭。
戰後,他做過園丁,先後為卡拉的爺爺和父親工作,但後來因為從母親的皮夾裡偷錢而被父親解雇。
此時,他穿着一件難看的沖鋒隊制服。
沖鋒隊員不是軍人,隻是一些相當于輔警的納粹。
施瓦布大聲說:“你好,烏爾裡希太太。
”似乎一點沒為做過小偷而感到恥辱。
他甚至連帽子都沒有脫。
母親冷冷地點了點頭,然後從施瓦布身邊走過。
“不知道他來這幹什麼。
”她一邊念叨,一邊不安地走進了大樓。
雜志社位于這幢現代化辦公大樓的第一層。
卡拉知道小孩子不應該來這裡,希望她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母親的辦公室。
然而她們在樓梯上碰見了約克曼先生。
他很胖,戴着副高度近視眼鏡。
“這是怎麼回事?”他叼着煙直率地說,“難道我們開了一所幼兒園嗎?”
母親沒有理會約克曼先生的無禮。
“我在想前些天你的那席話,”母親說,“你說年輕人隻知道記者這份工作非常耀眼,卻一點都不知道其中的甘苦。
”
約克曼先生皺了皺眉:“我這樣說了?好吧,确實如此。
”
“所以我想讓女兒來看看現實。
我想這對她的教育會非常有用,如果她想當名記者的話就更有用了。
她會寫篇作文,把她在雜志社的所思所想告訴她的同學們。
我想,你一定會同意的。
”
母親一定在路上就想好了該怎麼應對,好在這種說法的确令人信服。
卡拉差點也相信了她的話。
母親的優雅終于又回來了。
約克曼問:“今天不是有個重要訪客要從倫敦來嗎?”
“是艾瑟爾·萊克維茲,她是我的老朋友——見過還是個嬰兒的卡拉。
”
約克曼慢慢平靜下來。
“嗯,五分鐘後要開個編輯會,我買好煙後馬上就開。
”
“卡拉會替你買的,”說完母親轉身告訴卡拉,“隔三個門洞有家煙店,約克曼先生常抽羅斯-漢德爾牌煙。
”
“哦,那我就省事了。
”說完,約克曼遞給卡拉一馬克硬币。
母親交代卡拉:“買好煙以後,到頂樓來找我,火災報警器旁邊的房間。
”說完,她親切地挽住約克曼先生的胳膊轉身走了。
“我覺得上周的雜志是最棒的一期。
”母親邊走邊說。
卡拉跑出來,走到大街上。
母親用她的魅力和機智消除了約克曼先生的不滿。
她經常說:“女人要善用自己身上的每一件武器。
”想到這兒,卡拉意識到自己采用了母親的策略,才使她們搭上了弗蘭克先生的便車。
也許她和母親完全一樣。
母親高深莫測的笑容正基于此:她仿佛看見了三十年前的自己。
商店裡排起了隊,柏林一半的記者似乎都在這裡購買日常所需。
排了好久,卡拉終于買到羅斯-漢德爾牌煙了,拿着煙跑回雜志社大樓。
她很快找到了火災報警器——是個附着在牆上的大水平儀——但媽媽不在辦公室。
顯然她去開編輯會了。
卡拉沿着走廊往前走。
所有的門都開着,除了幾個秘書和打字員,大多數房間裡都沒有人。
拐過一個彎,卡拉在大樓後部找到一個挂有“會議室”标牌的房間。
房間裡傳出不斷擡高的争論聲。
她拍了拍門,但沒人給她開門。
她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擰開門把手走進房間。
滿屋子都是煙。
十來個人圍坐在一張長桌旁,母親是其中唯一的女性。
當卡拉走到桌首,把煙和找零交給約克曼先生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顯得非常吃驚。
突如其來的安靜使卡拉琢磨起擅自進來是不是犯了錯。
但約克曼先生隻是說了聲“謝謝”。
“先生,不用謝。
”不知為何卡拉輕輕地向約克曼先生鞠了個躬。
參會者都笑了。
有人問:“約克曼,你是不是又雇了個助理啊?”卡拉這才知道自己并沒做錯。
她飛快地走出會議室,回到母親的辦公室。
她沒脫下大衣——母親的辦公室挺冷的。
她四處看了看,辦公桌上放着電話、打字機,以及成堆的白紙和複寫紙。
電話旁的鏡框裡放着一張合照,是卡拉、埃裡克和父親。
那是幾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他們在距柏林十五英裡遠的萬斯湖畔拍攝的。
照片上的父親穿着短褲,三個人都在笑。
那時的埃裡克還不像現在這樣愛耍酷。
房間裡的另外一張照片是母親和社民黨領袖弗雷德裡希·埃伯特的合照。
埃伯特是戰後德國的第一任總統。
這張照片是大約十年前拍攝的,照片上母親留着短發,穿着無袖低腰裙。
卡拉會心地笑了:那在十年前一定很時尚。
書架上放着機構名錄、電話簿、好幾種語言的字典和地圖冊,但沒有卡拉可看的書。
她打開抽屜,裡面放着一些鉛筆、幾副包裝完好的新手套、一包月經墊,以及一本記着名字和電話号碼的筆記本。
卡拉把桌子上的日曆調整到了這天:1933年2月27日,星期一。
然後把一張紙放進打字機。
她在紙上打下了自己的名字:海克·卡拉·馮·烏爾裡希。
五歲時她對家人說自己不喜歡海克這個名字,讓大家都叫她卡拉。
讓她有些驚訝的是,家裡人都照辦了。
打字機鍵盤上的每個鍵都連接着一根能帶動墨帶的金屬棒,文章和信都是通過墨帶的起起伏伏打出來的。
卡拉不小心同時按下了兩個鍵,使兩根金屬棒攪在了一起。
她試圖把它們撥開,但沒有成功。
按别的鍵也沒有用——攪和在一起的金屬棒反倒多了一根。
她抱怨了一聲:這回又惹上麻煩了。
大街上傳來的喧鬧聲打斷了卡拉。
她走到窗前,十幾個沖鋒隊員列隊站在馬路中央高喊:“殺死所有猶太人,猶太人進地獄去吧!”卡拉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恨猶太人,猶太人看上去和别的民族沒有什麼不一樣啊!她吃驚地發現,站在隊列前方的正是剛才遇見的施瓦布中士。
施瓦布被解雇時卡拉覺得很難受,她知道他很難再找到工作了。
德國有好幾百萬人都在找工作;父親說現在是經濟蕭條期。
但母親堅持要解雇施瓦布:“怎麼能放小偷在家裡呢?”
沖鋒隊的口号變了:“搗毀猶太人的報紙!”隊員們異口同聲地呼喊着。
有人開始扔東西,一棵爛菜在一家全國性報紙的門口濺了一地。
讓卡拉害怕的是,他們很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