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頭轉向了《社會民主黨人》雜志所在的大樓。
她連忙後退,透過窗角偷偷朝外張望,希望沖鋒隊員們沒看見她。
他們在大樓外面停住腳步,嘴裡仍然喊着口号。
有個人朝樓上扔了塊石頭,砸中了母親辦公室的窗玻璃,幸好玻璃沒碎,但卡拉還是害怕地輕輕叫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有個戴着紅色軟帽的打字員進來了。
“怎麼啦?”她問卡拉,然後朝外看了一眼,“哦,天哪!”
沖鋒隊員們走進大樓,樓梯上響起他們的腳步聲。
卡拉害怕極了:他們會幹些什麼啊!
施瓦布中士走進母親的辦公室。
他猶豫了一會兒,看見辦公室裡隻有卡拉和打字員以後,放松了下來,拿起打字機就往窗外扔,打字機破窗而出,摔到樓下,玻璃碎了一地。
卡拉和打字員情不自禁地尖叫起來。
更多的沖鋒隊員喊着口号進來了。
施瓦布抓住打字員的胳膊問:“親愛的,辦公室的保險箱在哪兒?”
打字員驚恐地回答說:“在檔案室裡。
”
“帶我過去。
”
“好,都聽你的。
”
施瓦布拽着她出去了。
卡拉哭了一會兒,然後自己停了下來。
她想躲在桌子下面,但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
她不想在這些人面前露怯。
内心的某種東西讓她想進行反擊。
但她該怎麼辦呢?她決定去提醒母親。
她走到門口,看了看走廊。
沖鋒隊員們在幾個辦公室之間進進出出,但還沒有走到盡頭的那幾間。
卡拉不知道會議室裡的人有沒有聽到動靜。
她拼盡全力沿着走廊跑,但一陣尖叫讓她站住了。
她向聲音傳來的辦公室裡看了一眼,發現施瓦布正用力搖晃着戴軟帽的打字員:“快告訴我鑰匙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發誓說的是實話。
”打字員哭着說。
卡拉氣極了,施瓦布沒權這樣對待一個女人。
她大聲喊:“施瓦布,你這個小偷,不準碰她。
”
施瓦布恨意滿滿地看着她,卡拉心一涼,滿心都是恐懼。
接着施瓦布把目光投向卡拉身後的一個人:“把這孩子給我拎出去。
”
卡拉被人從後面提了起來。
“你是小猶太人嗎?”這男人問,“你滿頭都是黑發,一看就是個小猶太崽子。
”
卡拉吓壞了。
“我不是什麼猶太人。
”她尖叫着。
沖鋒隊員把她抱過走廊,送進了母親的辦公室。
卡拉蹒跚幾步,跌倒在地。
“給我老實待着。
”說完他就走了。
卡拉站起身,她沒有受傷。
走廊裡都是沖鋒隊員,卡拉沒法找到母親,但必須找人幫忙。
卡拉朝打碎了的窗戶外面看去。
街道上聚集了一小群人。
兩個警察正站在旁觀的人群中閑聊。
卡拉朝那兩個警察大喊:“警察先生,快救命啊!”
他們看着卡拉,笑了。
笑聲激怒了她,怒氣使她膽大了許多。
她往辦公室門外張望,偶然間看見了牆上的火災警報器。
她走到警報器前,抓住把手。
卡拉猶豫了,沒有火災絕不能拉響警報器。
牆上貼着的告示上說,亂拉警報将受到可怕的處罰!
但她還是拉下了把手。
一開始風平浪靜,什麼聲音都沒有。
警報器可能壞了吧,卡拉心想。
很快,此起彼伏的電喇叭聲便響徹了整棟大樓。
記者們立刻從走廊那頭的會議室跑出來,約克曼是第一個。
“發生什麼事了?”他扯着嗓門怒氣沖沖地問。
一個沖鋒隊員說:“你們這些猶太共黨分子辦的破雜志侮辱我們的領袖,我們要關閉這裡。
”
“從我的辦公室裡出去。
”
沖鋒隊員不顧他的阻撓,闖進了側面的一間辦公室。
沒一會兒,辦公室裡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和像是金屬台面被推翻的聲音。
約克曼轉身對一位下屬說:“施奈德,趕快把警察叫來。
”
卡拉知道叫警察沒用,警察已經在樓下了,卻什麼都沒有做。
母親推開人群,跌跌撞撞地沿着走廊往前沖。
“你沒事吧?”她一把摟住了卡拉。
卡拉不希望母親在衆人面前把她當個孩子。
她推開母親,說:“别擔心,我很好。
”
母親四處看了看:“我的打字機呢?”
“他們把你的打字機扔到窗戶外面去了。
”卡拉馬上想到,媽媽再也不會因為打字機按鍵的操縱棒攪合在一起而遷怒于她了。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兒!”母親抓起桌子上的相框,拉着卡拉的手,匆忙地離開了自己的辦公室。
沖下樓梯時,她們并沒受到沖鋒隊員的阻攔。
在她們的前方,一個可能是記者的健壯男子抓住一個沖鋒隊員的衣領,拉着他出了大樓。
母女倆跟着這兩人走出來。
另一個沖鋒隊員緊跟在她們身後。
男記者把沖鋒隊員拖到兩個警察面前。
“請以搶劫的名義逮捕他,”記者說,“他搶的一罐咖啡還在衣袋裡呢!”
“放開他。
”較年長的警察說。
記者很不情願地放開了沖鋒隊員的衣領。
跟在卡拉和母親身後的沖鋒隊員站到了同夥身邊。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警察問剛松開手的記者。
“我叫魯道夫·施密特,是《社會民主黨人》雜志派駐在議會的首席記者。
”
“魯道夫·施密特,我以襲警的罪名逮捕你。
”
“太荒唐了,我抓住了正在偷竊的小偷。
”
年長的警察對兩個沖鋒隊員說:“把他帶到派出所去。
”
兩個沖鋒隊員架住了施密特的胳膊。
施密特起先想反抗,但馬上改變了主意。
“這件事的所有細節都将出現在下一期《社會民主黨人》雜志上!”他說。
“不會有下一期雜志了,”警察說,“把他帶走。
”
消防車到了,十幾個消防隊員從車上跳了下來。
消防隊長飛快地對警察說:“我們要對這幢大樓進行清場。
”
“回你們的消防隊去,這裡沒什麼火情,”年長的警察說,“隻是沖鋒隊在關閉一家共産黨的雜志社而已。
”
“這和我無關,”消防隊長說,“警報器響了,我們就得把所有人都撤出來,就算是沖鋒隊員也得從樓裡出來。
不需要你們幫忙,我們能對付!”說完他帶着部下進了大樓。
卡拉聽見母親在喊:“哦,不。
”她轉過身,看見母親正瞪着人行道上散了架的打字機。
打字機的金屬面闆脫落下來,露出連接按鍵和金屬杆的連接帶。
鍵盤已經被摔得不成形了,滾筒的一端脫落了,換行時會響的小鈴孤苦伶仃地躺在地上。
打字機不是什麼稀奇的玩意,但母親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沖鋒隊員和雜志社員工在消防隊員的簇擁下走出大樓。
施瓦布中士強辯道:“根本沒有什麼火災!”消防隊員卻隻是一個勁地把他往外推。
約克曼走到母親面前說:“他們沒來得及造成很大的傷害——消防隊阻止了他們。
按下報警器的人立了大功!”
卡拉原本擔心會因為假報火警而受到責怪。
這時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件正确的事情。
她拉起母親的手。
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能暫時使母親從悲痛中擺脫出來。
母親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反常的行為說明她确實受到了很大的震動:要是卡拉哭,母親一定會讓她用手絹擦的。
“我們該怎麼辦啊?”母親從來沒說過這種話——她總是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
卡拉注意到近處站着兩個人。
她擡起頭,看見一個和媽媽年齡相仿、很有氣勢的漂亮女人。
卡拉見過她,但已經完全認不出她來了。
站在旁邊的男孩,從年紀上看,像是她的兒子。
男孩不是很高,瘦瘦的,但長得像個電影明星。
他的面容很清秀,隻是鼻子塌了,有點破相。
面對此情此景,兩位來客都很驚奇,男孩更是被氣壞了。
女人開了腔,她用的是英語。
“茉黛,你好,”卡拉覺得她的聲音有些許耳熟,“你沒認出我來嗎?”她說,“我是艾瑟爾·萊克維茲,這是我的兒子勞埃德。
”
勞埃德·威廉姆斯在柏林找了家不用花多少錢就能練一小時拳擊的俱樂部。
俱樂部位于工人階級聚集的城北維丁區。
他練了會兒實心球,跳了會兒繩,打了會兒沙袋,然後戴上頭盔,在繩圈裡打了五個回合。
俱樂部教練為他找了個年齡和體形都差不多的對手——勞埃德是個次重量級拳手。
德國拳手經常能出其不意地出拳,沒幾個回合,勞埃德就挨了好幾下。
躲閃一番以後,勞埃德突然打了記左勾拳,把對手打翻在地。
勞埃德生長在倫敦東部一個民風兇悍的街區裡。
十二歲時他在學校受到欺負。
“我小時候也被欺負過,”繼父伯尼·萊克維茲對他說,“學校裡最聰明的孩子肯定會被班裡的刺頭挑出來欺負。
”被勞埃德喚作“爸爸”的伯尼是猶太人——他的母親隻會說意第緒語。
伯尼把勞埃德帶到了阿爾德蓋特拳擊俱樂部。
艾瑟爾反對這麼做,但伯尼沒有聽她的,這在兩人的婚姻生活中并不多見。
勞埃德學會了迅速移動、狠狠出拳,很快就沒人敢欺負他了。
他的鼻子經常被打碎,以至于不再像以前那麼英俊了。
然而勞埃德發現自己具有拳擊方面的天賦。
他反應很快,沖勁十足,經常在繩圈裡把對手打倒。
勞埃德沒有選擇轉入職業拳壇,而是打算進劍橋大學深造,這讓俱樂部教練非常失望。
勞埃德沖了個澡,穿上衣服,走進一間工人們經常聚會的酒吧,買了杯生啤酒,坐在吧台前,給同母異父的妹妹米莉寫信,把自己和沖鋒隊員之間發生的沖突告訴她。
米莉對母親帶勞埃德去柏林很妒忌,勞埃德答應寫信告訴她旅途中的所見所聞。
勞埃德被這天早上的沖突吓得不輕。
政治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母親艾瑟爾是英國議會的議員,父親伯尼是倫敦市的市議員,他本人是倫敦勞動青年聯盟的主席。
但至今為止,他眼中的政治隻是辯論和選舉。
他從沒見過穿着制服的惡棍在警察的微笑縱容下胡作非為。
這種撕下和善僞裝的政治,把他吓壞了。
“米莉,倫敦會發生這種事嗎?”他在信中問。
直覺告訴他這種事完全不可能。
但希特勒在英國的實業家和報業寡頭中很有人氣。
幾個月前,一身匪氣的下院議員奧斯瓦爾德·莫斯利創立了英國法西斯同盟。
和德國的納粹黨人一樣,他們喜歡穿着軍裝上蹿下跳。
接下來還會發生些什麼呢?
寫完信,勞埃德把信折起來,乘地鐵回到了市中心。
他和母親将和沃爾特·烏爾裡希夫婦共進晚餐。
勞埃德經常聽母親說起茉黛的事情。
母親和茉黛是地位懸殊的朋友:艾瑟爾在茉黛家的大宅子裡當過女傭。
之後她們卻一起參政,為婦女的選舉權而鬥争。
鬥争期間她們創立了一份名為《軍人之妻》的女性報紙。
後來她們在政治策略問題上發生分歧,漸漸疏遠了。
勞埃德清楚地記得1925年去烏爾裡希家的倫敦之行。
那時,五歲的埃裡克和三歲的卡拉都學會了德語和英語,而他卻隻會一門英語,這讓他頗為尴尬。
也正是在那次倫敦之行中,艾瑟爾和茉黛和解了。
勞埃德走進羅伯特酒館,裡面擺放着長方形的桌椅和裝飾着彩色玻璃的鐵制燈座,内部裝潢非常精緻。
可最讓他傾心的還是盤子旁邊直立着的漿白色餐巾紙。
母親和烏爾裡希夫婦已經先到了。
走到桌前,勞埃德才意識到兩位女士打扮得非常動人:兩人都姿态優雅,衣着華貴,美麗而自信。
引得餐廳裡的其他客人都在看她們。
勞埃德很想知道母親對時尚的把握有多少是從這位貴族朋友那兒學來的。
點完了菜,艾瑟爾解釋了她的來意。
“1931年我落選了議員,”她說,“我想在下次競選中赢回來,但我還要養家。
幸運的是,茉黛,你教會我怎麼做一名記者。
”
“我沒教你什麼,”茉黛說,“你本身就有當記者的才能。
”
“我正在為《新聞紀事報》撰寫有關納粹的系列報道,我還和出版人維克托·格蘭茨簽了合同,要為他寫本書。
我讓勞埃德來這兒當我的翻譯——他正在學法語和德語。
”
勞埃德發現母親笑得很自豪,覺得自己配不上這樣的誇贊。
“我的翻譯技能沒經過多少實踐檢驗,”他說,“至今為止,我們見的大多是像你們這樣能說一口流利英語的人。
”
勞埃德點了在英國沒吃過的裹着面包粉的炸小牛肉。
他覺得這道菜非常美味。
吃飯時,沃爾特問他:“你可以不去上學嗎?”
“媽媽覺得這樣學德語能更快些,學校也同意讓我來。
”
“到議會為我工作一段時間,怎麼樣?你能整天都說德語,隻是我不能付給你工資。
”
勞埃德激動起來:“太好了。
真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啊!”
“還需要艾瑟爾同意。
”沃爾特補充道。
艾瑟爾笑了。
“等我真需要他的時候,你可得給他放假哦!”
“這是自然。
”
艾瑟爾把手伸過桌面,碰了碰沃爾特的手。
這是種相當親密的姿态,勞埃德意識到三個大人間的關系非常好。
“沃爾特,你真是太好了。
”艾瑟爾說。
“對熱衷于政治的年輕人我是來者不拒的。
”
艾瑟爾說:“我對政治有點看不懂了,德國到底在發生些什麼啊?”
茉黛說:“20年代中期這裡一切都還好,德國有一個民主政府,經濟發展得也非常快。
但1929年的華爾街股災把一切全毀了。
現在我們正深陷于經濟危機之中。
”她的聲音似乎因為悲憤而顫抖着,“上百人排隊競争一個工作機會。
我觀察着他們的臉,都很絕望。
他們不知道該如何養活家裡的孩子。
這時納粹給了人們希望,而那些人會問自己:我還有什麼可失去的呢?”
沃爾特似乎覺得她誇大了事實。
他故作輕松地說:“好在希特勒沒有赢得議會的多數。
上次選舉時,納粹隻獲得了三分之一的選票。
盡管他們的票數最多,但領導的是個少數派當權的政府。
”
“這就是希特勒要再進行一次選舉的原因,”茉黛插話說,“他希望在議會中獲得多數,把德國變成他想要的野蠻的極權國家。
”
“他能達到目的嗎?”艾瑟爾問。
“當然不能。
”沃爾特回答。
“是的,他不能。
”茉黛附和道。
沃爾特說:“我不相信德國人會為獨裁投贊成票。
”
“但這不會是一次公正的選舉,”茉黛怒氣沖沖地說,“看看今天在雜志社發生的事吧。
批評納粹的人都處在了危險之中。
與此同時,擁護納粹的标語卻鋪天蓋地。
”
勞埃德說:“似乎沒見人反抗過!”他心想,如果上午早幾分鐘去雜志社就好了,那樣他就可以給沖鋒隊員來上幾拳。
他意識到自己不經意間捏起了拳頭,連忙把拳頭松開。
但他的怒火沒有消散。
“左翼分子為何不去洗劫納粹雜志的辦公室?讓他們嘗嘗這種滋味就好了。
”
“我們不能以暴制暴,”茉黛動情地說,“希特勒正在尋找鎮壓反對派的機會——他想借機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态,取消所有的公民權利,把反對者投入監獄。
”她懇求地對勞埃德說,“不管形勢如何嚴峻,我們都不能給他這個機會。
”
等他們吃完飯,酒館裡的客人也漸漸走光了。
咖啡端上來之後,沃爾特的堂弟、酒吧老闆羅伯特·馮·烏爾裡希和主廚容格加入了他們的談話。
一戰前,羅伯特在奧地利駐英國的大使館任外交官,沃爾特是德國駐英國大使館的外交官——也正是在那時,沃爾特和茉黛陷入了愛河。
羅伯特很像沃爾特,但打扮得更花哨,在領帶上别着金别針,表鍊上蓋着印章,頭發油光水滑。
容格則是個面容清秀、笑容可掬的金發小夥。
羅伯特和容格在俄國一起做過戰俘。
現在他們住在酒館樓上的公寓裡。
他們想起了戰前夜沃爾特和茉黛舉行的秘密婚禮。
婚禮沒有邀請賓客,羅伯特和艾瑟爾分别是伴郎和伴娘。
艾瑟爾說:“我們在飯店裡放了香槟,我假意說要和羅伯特一起離開,沃爾特卻……”她強忍住笑容說,“沃爾特說,‘哦,我還以為我們要一起吃晚飯呢。
’”
茉黛笑道:“你們可以想象當時我有多高興!”
勞埃德覺得很尴尬,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咖啡。
他十八歲,還是個處男,有關蜜月的笑話讓他覺得很不自在。
艾瑟爾一臉嚴肅地問茉黛:“近來你聽說過菲茨的消息嗎?”
勞埃德知道,這場秘密婚禮在茉黛和她哥哥菲茨赫伯特伯爵之間造成了一條可怕的鴻溝。
菲茨之所以和茉黛一刀兩斷,就是因為妹妹沒有征得他這個一家之主的同意,擅自和沃爾特結了婚。
茉黛悲傷地搖了搖頭。
“那次我去倫敦時,給他寫了信,但他連見我一面都不肯。
我沒有告訴他我要嫁給沃爾特的事情,傷害了他的自尊。
恐怕哥哥這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了。
”
艾瑟爾付了賬。
有外币的話,德國的一切都顯得很便宜。
衆人正準備離開時,有個陌生人不請自來,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桌子旁。
來人是個圓臉上蓄着小胡子的胖男人。
他穿着一身沖鋒隊的制服。
羅伯特冷冷地問:“先生,我能為你效勞嗎?”
“我是托馬斯·馬赫支隊長,”馬赫抓住正巧走過身邊的侍者說,“給我來杯咖啡。
”
侍者用求助的眼神看着羅伯特,羅伯特向他點了點頭。
“我在德國警察廳的政治部工作,”馬赫說,“主管柏林的情報工作。
”
勞埃德輕聲為母親翻譯成英語。
“我想和酒館老闆談些私事。
”馬赫說。
羅伯特問他:“上個月你在哪兒就職啊?”
馬赫被這個問題弄得猝不及防,不過他很快調整好了情緒:“上個月我在克羅伊茨貝格的警察局工作。
”
“你在那幹什麼工作?”
“我負責檔案。
為什麼這麼問?”
羅伯特像早有預料似的點了點頭。
“這麼說,你這個檔案管理員改行當了柏林情報部門的主管嗎?祝賀你的飛速晉升!”他轉身對艾瑟爾說,“一月末,希特勒當上總理以後,他的爪牙赫爾曼·戈林就把持了德國内政部的實權——領導着世界上最大的一支警察力量。
戈林解雇了原來的那批警察,用納粹代替了他們。
”說完,他轉身看着馬赫,語帶諷刺地說,“當然,我相信我們這位不請自來的客人是憑自己的本事升上來的。
”
馬赫臉紅了,但他盡量控制着自己的脾氣。
“我已經說了,我想和這裡的老闆談些私事。
”
“明天早晨來見我吧,十點鐘合适嗎?”
馬赫沒理會他,而是自顧自地說:“我弟弟在經營餐館。
”
“啊,也許我認識他!他也叫馬赫吧。
經營什麼餐館?”
“他在弗裡德裡希斯海因經營一家面向工人的小食店。
”
“那我多半沒見過他。
”
勞埃德不知道羅伯特如此尖刻是不是真的好。
馬赫為人粗魯,不值得善待,但魯莽頂撞卻很可能給他們帶來惡果。
馬赫說:“我弟弟可能想買下這裡。
”
“和你一樣,你弟弟也想飛黃騰達。
”
“我們準備出兩萬馬克盤下這裡,兩年付清全部款項。
”
容格禁不住笑了起來。
羅伯特說:“長官,我這樣跟你說吧。
我是個奧地利的伯爵。
二十年前,我在媽媽和姐姐生活的匈牙利擁有城堡和一大片農莊。
在上次戰争中,我失去了我的家人、城堡和我的全部土地,甚至連我的國家也縮水了很多。
”語調中的諷刺意味不見了,羅伯特開始變得慷慨激昂起來,“來柏林的時候,我随身隻帶了堂兄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家的地址,但我還是想法開了這間酒館。
”說到這兒他哽咽了,“這是我的全部。
”他停頓了一會兒,喝了些咖啡。
桌邊的其他人都安靜下來。
他恢複了常态,聲音也平穩了許多:“即便你給我比這公道得多的價格——事實上你并沒有——我仍然會選擇拒絕,因為這等同于出賣了我的整個人生。
盡管你很不友好,但我不想對你表現粗魯。
不過,無論你出什麼價,我的酒館都不會賣。
”他站起身,要和馬赫握手,“晚安,馬赫支隊長。
”
馬赫機械地和他握了握手,看起來很失望。
他站起身,顯然生氣了,臉漲得通紅。
“我會再和你談的。
”說完便離開了酒館。
“真是個白癡。
”容格說。
沃爾特對艾瑟爾說:“看到如今是個什麼世道了嗎?因為穿着制服,我們就得對他唯命是從。
”
讓勞埃德煩心的是馬赫所表現出的自信。
他好像覺得能以自己出的任何價格買下這間酒館。
馬赫似乎隻是把羅伯特的拒絕看作一種暫時的反抗。
納粹真已經強大到這種程度了嗎?
這正是奧斯瓦爾德·莫斯利和他的英國納粹同僚希望見到的——建立一個用暴虐和鞭笞代替法律和秩序的國家。
人民怎麼可能這麼笨呢?
他們穿上大衣、戴好帽子,跟羅伯特和容格道了别。
出了酒館,勞埃德就聞到一股煙味——不是香煙,而是别的什麼。
四個人上了沃爾特的寶馬迪西3/15,勞埃德知道這是德國最好的車,相當于英國的奧斯汀七型車。
穿過蒂爾加登公園的時候,兩輛消防車拉着警鈴從寶馬旁呼嘯而過。
“不知道哪裡起火了。
”沃爾特說。
過了一會兒,他們看見大樹之間閃現出火光。
茉黛說:“起火地點像是在議會大廈附近。
”
沃爾特的語氣變了。
“最好去看看。
”他擔憂地說,然後開着車猛拐了個彎。
煙味越來越濃。
勞埃德看見樹頂上的火光直沖向天際。
“火勢可真不小。
”他說。
沃爾特把車從公園路開到議會大廈和德國歌劇院之間的科尼格廣場。
議會大廈的火勢非常猛烈,幾排古典風格的窗戶後面不時冒出紅色和黃色的火光,中間的圓頂也被燒穿了,騰起一股股濃煙。
“哦,天哪!”在勞埃德聽來,沃爾特的聲音十分悲憤,“上帝啊,可不能這樣啊!”
他停下車,衆人相繼下了車。
“真是場災難。
”沃爾特說。
艾瑟爾說:“這幢漂亮的古建築算是完了。
”
“我倒不在乎建築,”沃爾特出人意料地說,“這把火毀掉的是德國的民主制度。
”
一小群人站在離他們大約五十碼開外觀望着這場大火。
消防車已經在大廈外排成一列,消防隊員手中的軟管對準大火,正在通過破碎的窗玻璃朝裡面噴水。
幾個警察在一旁無所事事地圍成一圈。
沃爾特上前與其中的一個警察交談。
“我是議會議員,”他說,“這把火是什麼時候燒起來的?”
“一小時前,”這位警察說,“我們抓住了一個縱火嫌犯——當時他隻穿了條褲子,用身上的衣服引燃了這場大火。
”
“你們應該圍條隔離帶,”沃爾特威嚴地說,“讓圍觀群衆保持安全的距離。
”
“好的,先生。
”說着,警察便走開了。
勞埃德從衆人身邊溜走,接近議會大廈。
消防隊員已經控制住了火勢:火苗小了,煙更濃了。
他經過消防車,靠近議會大廈的一扇窗。
大火似乎并不是非常危險,同往常一樣,好奇心又勝過了他的自我保護意識。
透過窗戶,他發現大火造成的破壞相當嚴重:牆壁和天花闆都燒成了瓦礫。
除了消防員,他還看見了些穿着大衣的普通人穿梭在瓦礫間,評估着火災的損失,這些人多半是議會大廈的工作人員。
勞埃德走到入口,開始爬台階。
警察開始圍隔離帶的時候,兩輛黑色梅賽德斯停在了議會大廈前。
勞埃德饒有興緻地旁觀着這一幕。
後面那輛車裡出來一個穿着淺色軍用短大衣,戴着黑色軟帽,鼻子下蓄着撮小胡子的男人。
勞埃德意識到,眼前就是德國的新總理阿道夫·希特勒。
希特勒身後跟着一個穿黑色黨衛軍制服的高個子,他的私人保镖。
随後是腳步蹒跚的約瑟夫·戈培爾,憎恨猶太人的宣傳部長。
勞埃德在報紙上看到過這些人,所以很快就認出了他們。
他饒有興緻地觀察着他們,完全忘了自己所處的險境。
希特勒一步跨兩個台階,徑直上樓向勞埃德走來。
勞埃德一時沖動,為總理打開了大門。
希特勒對他點點頭,帶着随員進了大樓。
勞埃德跟在他們後面往裡走。
沒有人和他說話。
希特勒的随從似乎把他當成了議會大廈的職員,而大廈裡的職員把他當成了希特勒的随從。
浸濕的灰燼散發出一股臭味。
希特勒和随從走過燒焦的木梁和沖水軟管,留下一個個泥濘的腳印。
赫爾曼·戈林裹着件駝毛大衣站在入口大廳,大腹便便,帽檐以波茨坦風格上翹着。
這就是用納粹替換了全部警察的男人,看到他,勞埃德回想起了酒館裡的對話。
戈林一看到希特勒就大喊:“這是共産黨人作亂的發端!他們揭竿而起了!我們可不能坐視不管。
”
勞埃德有種怪異的不真實感,像劇院裡的觀衆,而這些大人物都像演員。
希特勒比戈林更裝腔作勢。
“現在要采取零容忍!”他尖叫道,聽起來像是在對一整個體育場的人演講似的,“任何一個阻擋我們的人,必殺之。
”他的身體因狂怒而劇烈地顫抖着,“所有共産黨人一經逮捕,就地槍決。
議會的共産黨議員必須在今晚執行絞刑。
”他看上去像是随時會爆炸。
然而所有這一切都很刻意。
希特勒的恨意很像真的,但最後的爆發,是為了他們這群人自身的利益而進行的一場表演。
希特勒是個演員,可以把真實感情放大給觀衆看。
他的這番話的确起了作用,勞埃德發現,在場的人都被他動情的演講迷住了。
戈林說:“元首,這是我們治安警察的首領魯道夫·狄爾斯,”他指着身旁精瘦的黑發男人說,“他已經逮捕了其中一個破壞分子。
”
狄爾斯倒沒有很激動。
他平靜地說:“我們逮捕了荷蘭建築工人馬裡努斯·範·德·魯比。
”
“他是個該死的共黨分子。
”戈林情緒激昂地說。
狄爾斯說:“他是荷蘭共産黨派來放火的。
”
“我料到了。
”希特勒說。
勞埃德發現,希特勒不顧事實,變着法子要把罪名扣在共産黨人頭上。
狄爾斯謙恭地說:“從第一次對他的審訊來看,我隻能說,他顯然是個瘋子,沒有同夥。
”
“胡說!”希特勒狂叫道,“這是早就計劃好的。
但他們誤判了,他們不知道人民已經站到了我們這邊。
”
戈林轉身對狄爾斯說:“從這一刻開始,警察必須立刻行動起來。
我們有共黨分子的名單——包括議會議員、政府部門工作人員、共産黨活動的組織者和積極參與者。
把他們統統逮捕——就在今晚!該動用武力時要毫不手軟,審訊時絕不留情。
”
“遵命,長官!”狄爾斯說。
勞埃德意識到,沃爾特有理由擔心。
議會大廈的火災正是納粹一直在找的導火索。
他們不想聽到大火是某個瘋子造成的說法。
他們希望這是共産黨的陰謀,以便把共産黨人一網打盡。
戈林嫌惡地看着鞋上的泥濘。
“元首,我的官邸離這裡很近,但幸運地沒有被這場大火殃及,”他說,“我們是否要移步過去呢?”
“好啊,我們要讨論很多事呢!”
勞埃德扶住門,讓他們出去。
車開走以後,他跨過警察圍起的隔離帶,走到母親和馮·烏爾裡希夫婦身邊。
艾瑟爾問:“勞埃德!你到底去哪兒了?我都快擔心死了!”
“我進了議會大廈。
”他說。
“什麼?你是怎麼進去的?”
“沒人攔我,我就自己進去了。
裡面已經亂成一團了。
”
母親憤怒地揮了揮手。
“他從不知道什麼叫害怕。
”她說。
“我見到了阿道夫·希特勒。
”
沃爾特問:“他說什麼了嗎?”
“他說這把火是共産黨放的,馬上将展開對共産黨人的鎮壓。
”
“願主保佑我們。
”沃爾特說。
托馬斯·馬赫還在為羅伯特·馮·烏爾裡希的冷嘲熱諷而深感受傷。
“和你一樣,你弟弟也想飛黃騰達。
”羅伯特·馮·烏爾裡希說。
馬赫真希望當時能對他這樣說:“為什麼不呢?你這頭豬,我們一點兒不比你差。
”他渴望着報複。
但這些天他一直很忙,沒有時間來處理這件事。
德國秘密警察總部位于政府辦公區阿布爾雷希特王子大街八号,一幢優雅的古典式大樓内。
每次走進大門,馬赫都會情不自禁地為之自豪。
這是個讓人激動的時刻。
議會大廈火災發生後的二十四小時之内,四千多名共産黨人遭到逮捕,每個小時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