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
”他把照片遞給黛西。
“如果你有絡腮胡的話,就完全和他一樣了。
”黛西說。
“也許老伯爵和我的某個先人有過一段情,”勞埃德随便地說,“如果這位先人已婚的話,她可以推說孩子是丈夫的。
我告訴你,我對自己是貴族家庭私生子的後代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是個社會主義者,如果出身貴族就亂套了。
”
黛西說:“勞埃德,你怎麼這麼傻啊!”
勞埃德不知道黛西是不是認真在和他說話。
這時,他注意到黛西可愛的鼻子上沾了點煤灰,他真想上去吻上一口。
“我已經不止一次犯傻了,”他說,“再多一次——”
“聽我說,你媽媽是這家的女仆。
1914年,她突然去倫敦嫁了個外人隻知道和她一樣姓威廉姆斯,名叫特德的男子,因為都姓威廉姆斯,她完全不用改姓。
這個神秘的威廉姆斯先生在沒有碰到任何人之前就死了,你媽媽用他的死亡保險買下了現在還住着的這幢房子。
”
“是的,”勞埃德說,“你想說什麼?”
“威廉姆斯死後,她生下了個和前代伯爵非常相像的兒子。
”
勞埃德開始慢慢理解黛西的意思了:“繼續說下去。
”
“你難道沒想過這件事有個完全不一樣的解釋嗎?”
“之前沒想過……”
“碰到女兒未婚先孕時貴族家庭通常會怎樣做?告訴你,這種事時不時會發生。
”
“我想是的,但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處理的。
我從沒聽說過這類事情。
”
“好吧,我告訴你。
他們會讓女孩消失一段時間——和女仆一起去蘇格蘭、布列塔尼或是日内瓦。
當小姐和女仆回來的時候,女仆會告訴大夥她在度假期間生了個孩子。
盡管有了個私生子,但大戶人家會對這個女仆特别慈愛,在和家裡保持一段距離的地方把她安頓好,再給她一份不錯的年金。
”
乍聽上去,這像個與現實無關的童話故事一樣。
但勞埃德聽後卻犯了愁:“你覺得我就是這種情況誕下的私生子嗎?”
“我猜想,茉黛·菲茨赫伯特也許和某個園丁、礦工或在倫敦和哪個花花公子産生了感情,然後就懷了孕,她秘密地離開了一陣,生下了你。
你媽媽同意假裝孩子是她的,作為交換,她得到了一幢房子。
”
勞埃德被由此引發的聯想驚呆了。
“怪不得問到生父的事時她總是支支吾吾。
”現在想想母親的态度的确非常可疑。
“我說得肯定沒錯,根本沒什麼特德·威廉姆斯。
為了做好自己的這份工作,你媽媽把自己說成是個寡婦。
說死去的丈夫也姓威廉姆斯則是為了解決婚後必須改姓的問題。
”
勞埃德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這聽起來太玄乎了。
”
“你媽媽和茉黛一直是朋友,她幫茉黛養育了你。
1933年,你媽媽之所以把你帶到柏林是為了讓茉黛親眼看看你。
”
勞埃德不知道自己是在做夢,還是剛剛從夢中驚醒。
“你認為我是茉黛的兒子嗎?”他難以置信地問。
黛西拍了拍仍然拿在手裡的鏡框。
“你和你的外祖父長得如此相像,這就是鐵證。
”
勞埃德困惑不解。
這不可能是真的——但黛西的話完全有道理。
“我知道伯尼不是我的親爸爸,”他說,“難道艾瑟爾也不是我的親媽嗎?”
黛西必然看出了他臉上的無助,她湊近前,輕輕碰了碰他——這種安慰人的動作黛西平時很少做——她說:“抱歉,我是不是太殘忍了?我隻是想讓你看清就在眼前但你卻從來看不到的事實真相。
如果皮爾猜到了什麼,你難道不覺得别人也會猜到嗎?我想這種事你也許比較想從……朋友那裡知道。
”
遠處傳來一聲鑼響。
勞埃德機械地說:“我該去食堂吃午飯了。
”他把照片拿出鏡框,塞進軍服口袋。
“你很傷心。
”黛西關切地說。
“不……隻是有點吃驚。
”
“男人總是否認自己很傷心,一會兒有空請再來找我。
”
“好的。
”
“上床睡覺前一定跟我談談。
”
“我會的。
”
勞埃德走出儲藏室,上樓走進已經坐滿了人的食堂。
他機械地吃着牛肉罐頭,思緒萬千。
飯桌上正在展開挪威戰場的讨論,但他沒有加入。
“威廉姆斯,你在做白日夢嗎?”勞瑟少校問他。
“先生,對不起,”他機械地說,并為自己現編了個理由,“我正在試圖記住德軍裡中将的職務高還是準将的職務高。
”
勞瑟說:“中将高一些。
”接着他又輕聲補充道,“也别忘了自己女人和别人的女人的區别。
”
勞埃德臉紅了。
看來他和黛西的朋友關系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麼純潔,兩人的親密已經引來了勞瑟少校的注意。
勞埃德有些生氣:他和黛西沒做任何超出界限的事情。
不過他沒有争辯。
盡管完全沒有必要,他還是感到有點罪過。
他無法把手掌放在胸口,發誓自己完全沒有不正當的動機。
他知道外公會說:“一個看到洗澡後的女人,起了色欲的男人已經在心裡犯了奸淫的罪過。
”這句基督的訓誡并不是信口開河,裡面包含着一定的真理。
一想到外祖父母,勞埃德便開始揣測,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是什麼人。
黛西的話讓他像是從山上掉下來似的非常失落。
如果這件事上家人撒了謊,那自己也可能在其他許多事上都被誤導了。
他決定去問問他們。
因為這天是星期天,他可以馬上就去。
找到離開食堂的時機以後,他禮貌地和戰友們道了個别,然後直接下山去威靈頓路的外祖父母家。
如果直接問茉黛是不是自己母親的話,老兩口可能直接把所有事否認得一幹二淨。
也許循序漸進提問,抽絲剝繭地提取信息會比較好。
兩位老人正坐在廚房裡。
對他們來說,星期天是節禮日,是全身心獻給上帝的一天。
他們不會看報,也不會聽收音機。
但他們很高興看見他。
和往常一樣,外婆一看到他就燒上了茶。
勞埃德說:“我想多了解一點我父親的事。
媽媽說特德·威廉姆斯曾加入過威爾士步槍營,你們知道嗎?”
外婆問他:“為什麼要抓着過去不放呢?你隻要把伯尼當父親就好了。
”
勞埃德順着她說:“伯尼做了一個父親可以做的一切。
”
外公點了點頭。
“雖然是猶太人,但伯尼是個好人。
”他覺得自己還可以把伯尼說得更好。
勞埃德換了個話題:“但我還是很好奇。
你們見過特德·威廉姆斯這個人嗎?”
外公生氣了,“沒有,”他說,“不過他的死太令人悲傷了。
”
外婆說:“他是作為一個客人的随從前往泰-格溫的,我們直到你媽媽去倫敦嫁給他之後才知道他倆相愛的事情。
”
“你們為什麼沒去參加婚禮呢?”
兩人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外公說:“卡拉,告訴他吧,撒謊沒什麼益處。
”
“随從離開泰-格溫以後,你媽媽發現自己有了孩子,”外婆說,“這是她屈服于誘惑而得到的教訓。
”勞埃德懷疑,這也許是母親對外祖父母的推托之詞。
“你外公當時非常生氣。
”外婆補充道。
“我那時确實非常生氣,”外公說,“我忘了耶稣的教導:‘論斷别人其實是在論斷自己。
’她犯了淫欲的罪過,我犯了驕傲的罪過。
”勞埃德驚訝地看到外公藍灰色的眼睛裡閃爍着淚光。
“上帝寬恕了她,但我沒有,直到女婿在法國戰死以後我才饒恕了她。
”
勞埃德更驚奇了。
外公講了一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這不僅和母親說的有出入,和黛西的假想更是牛頭不對馬嘴。
祖父難道是在為一個從來沒存在過的女婿流淚嗎?
勞埃德繼續問:“特德·威廉姆斯的家人呢?媽媽說他來自斯旺西。
他也許有自己的父母、兄弟和姐妹……”
外婆說:“你母親從來沒說起過他的家人。
我想她是心裡有愧。
不管是什麼原因,她就是不想認識他們。
我們不需要在這件事上讓她下不來台。
”
“可是我也許在斯旺西還有祖父母,還有伯伯、姑姑、堂兄堂妹等一大家子人啊。
”
“是啊,”外公說,“但我們不認識他們。
”
“媽媽也許認識。
”
“我想她也許會認識。
”
“那我去問她吧。
”勞埃德說。
黛西戀愛了。
她現在才知道,在勞埃德之前,自己沒愛上過别的什麼人。
盡管對博伊的舉止和頭銜感到興奮,但她從沒愛上過他。
至于可憐的查理·法奎森,她最多隻是對他感興趣而已。
以前她覺得愛情隻是贈與某個男人的殊榮,她隻要聰明地加以選擇就好。
現在她知道自己完全錯了。
愛情和聰明無關。
愛情和地震一樣,發生了就無從選擇。
除了晚上和勞埃德共度的兩個鐘頭之外,黛西的生活簡直乏善可陳。
整整一天她都在期盼,期盼晚上與勞埃德的相會。
勞埃德是她能依賴的枕頭,是她踏出浴室擦幹身體的毛巾。
一見到勞埃德,她就可以理清思路進行思考。
她怎麼會忽略了勞埃德整整四年之久?三一學院的舞會本可以讓她收獲愛情,但她注意到的卻是勞埃德身上那套借來的西裝!為什麼那時不抱住他,親吻他,馬上和他結婚呢?
黛西知道,勞埃德一直對她念念不忘。
他一定從一見面就愛上了她。
他求她離開博伊。
“離開他,”他在前往華彩歌舞廳時對她說,“做我的女朋友吧。
”但那時她隻是取笑他。
勞埃德看見了兩人相愛的未來,她卻視而不見。
内心深處的直覺卻讓她吻了他,因此在梅菲爾街上,街燈與街燈之間的陰影裡,才有了那動人的一幕。
那時她覺得這隻是自己的放縱之舉,但實際上這是她做過的最聰明的事情,因為這一吻封存了他對她的愛。
在現在的泰-格溫,她不去想未來會發生什麼。
隻求過好在這的每一天,快樂地和勞埃德一起過日子。
奧爾加從布法羅給她寫了封信,對她流産後的精神和身體狀況感到擔心,黛西回了封信,告訴母親自己很好。
奧爾加告訴她一些發生在美國的事情:戴夫·羅赫死在了棕榈灘,穆菲·迪克森嫁給了菲利普·倫肖,杜瓦參議員的妻子羅莎寫了本名叫《白宮背後》的暢銷書,書裡的照片都是伍迪拍攝的。
一個月前這些事可能會勾起她的思鄉之情,但現在她隻是聊感興趣而已。
黛西隻在想到失去的孩子時感到一點點悲傷。
腹痛很快過去了,流血也在一周後止住了,但流産之痛卻一直還在。
她已經不哭了,但時常呆呆地看着前方,想象着生下的會是男孩還是女孩,長得會像誰。
回到現實後她才發現,自己幾乎一動沒動地想了一個多小時。
春天來了,她穿着雨靴和雨衣漫步在微風吹拂的山麓間。
在确認身邊除了山羊一無所有時,有時她會扯着嗓子向群山大喊:“我愛他,我就是愛他!”
黛西對問及父母時勞埃德的反應感到非常擔心。
也許她不該提起這件事:這隻會讓他不開心。
但她這樣做是有理由的:真相遲早會水落石出,從一個愛你的人那裡聽說會比較好。
勞埃德受傷時的困惑表情讓她動容,這也讓她更愛他了。
不久勞埃德告訴她,他将離開。
他将在五月第二周周末的聖靈降臨節,去南海岸一個叫伯恩茅斯的地方參加工黨的年會。
他說,他母親也将去伯恩茅斯,他将利用這個機會把親生父母的事情搞搞清楚。
黛西覺得他看上去又熱切又害怕。
勞瑟少校當然不會讓他去,但勞埃德三月讀這門課程前就獲得了直接上司艾利斯-瓊斯上校的允許,艾利斯上校或是喜歡勞埃德,或是工黨的同情者,發布了這條不容勞瑟反抗的命令。
如果德國突然入侵法國的話,自然任何人都不能離開。
黛西很想在勞埃德離開之前讓他知道自己對他的愛,如果不能在那之前表白的話,她會非常恐慌。
她不知道這是為何,但她必須這樣做。
勞埃德在周三離開,并于六天之後回來。
巧合的是,博伊恰巧說他要在勞埃德離開的周三晚上過來。
不知為何,黛西對勞埃德和博伊碰不到一起感到很高興。
她決定在勞埃德離開前的周二進行告白,她不知道一天之後該對丈夫說些什麼。
想着将和勞埃德的交談,她意識到勞埃德可能會吻她,接吻時他們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進而發生關系,接着在彼此的臂膀中躺上一整夜。
她覺得他們必須謹慎一些。
為雙方着想,早晨勞埃德離開的時候一定不能被旁人發現。
勞瑟已經有了懷疑:黛西已經從他非難和惡作劇的态度中發現了蛛絲馬迹,似乎相比于勞埃德,她更該傾心于他似的。
如果她和勞埃德能在其他地方進行命運中的這次對話就好了。
想到西翼沒人使用的那些卧房,她不禁一陣心動。
勞埃德可以在黎明時離開,如果被人發現,沒人會想到之前他和黛西在一起。
黛西可以過一些時候衣着整齊地出現,假裝尋找家裡不見的财産,比如說哪幅畫。
事實上,為了讓謊言聽上去像是真的,她可以事先從儲藏室裡拿些東西到卧室去,好為自己說的謊佐證。
周二早晨九點,培訓生們都去上課以後,黛西拿着一個銀蓋掉色的香水瓶和一面小鏡子到了上一層樓面。
她已然産生了罪惡感。
地毯拿掉了,她在地闆上的腳步聲響得駭人,似乎在宣告一個不貞婦人的到來。
幸好卧室裡沒有其他人。
黛西走進栀子花套間,她依稀記得這個房間是用來放被單和枕套的。
走進套間時走廊裡沒有其他人。
她飛快地關上了門,氣喘得很厲害。
她告訴自己,到目前為止自己還什麼事都沒做。
她的記憶沒錯:貼着栀子花牆紙的牆邊上放着幾摞包着粗糙棉布、綁着捆紮繩,像大包裹一樣疊放整齊的幹淨被單、被子和枕套。
套間裡有股黴味,黛西打開窗戶。
房間裡原先的家具還在:床、衣櫥、五鬥櫃、寫字台,以及一個放着三面鏡子的蠶豆形梳妝台。
她把香水瓶放在梳妝台上,然後用牆邊的床上用品鋪好了床。
鋪好的床單摸上去很涼。
我已經走出第一步了,她想着。
我替自己和愛人鋪好了床。
看着白色的枕頭和帶花邊的粉紅色床單,她仿佛看見自己和勞埃德動情地擁抱着,不顧一切地相互擁吻。
她被自己的想象打動,幾乎要昏厥過去。
外面傳來腳步聲,和她剛才踏在地闆上的腳步聲同樣響亮。
會是誰呢?也許是來查看漏水水溝或損壞窗棂的修理工莫裡森。
她沉住氣等待,心髒在腳步聲越來越響又慢慢消失的時間裡因為罪惡感而跳得飛快。
驚懼緩和了黛西的興奮感,她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她最後看了套房一眼,然後離開了。
走廊上沒有任何人。
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腳步聲依然很響。
現在的我看上去沒什麼不正常的,她告訴自己。
她可以去想去的任何地方,她比任何人都有權留在這裡。
這是她自己的家,她丈夫是這幢别墅的繼承人。
那個她準備背叛的丈夫。
她知道她應該被罪惡感擊倒,但事實上她急不可耐地想和勞埃德在一起,因為對他的向往而如坐針氈。
接着她必須把今晚在這兒會面的事婉轉地告訴勞埃德。
前一天晚上,勞埃德像往常一樣去了她在地下室的卧房,但她沒能把今晚的安排告訴勞埃德,因為那時勞埃德肯定會讓她解釋,她知道她會把一切都告訴勞埃德,然後和他一起上床,讓事情變得不可收拾。
她隻能今天簡短地給他提個醒。
平日裡她不太在白天見他,兩人隻在過道和書房裡遇見過幾次。
她怎麼能确保一定能見到他呢?她一般會趁訓練生不在的時候從後樓梯上閣樓。
但他們在任何時候都可能回房來取忘在房間裡的東西,因此動作必須要快。
她走進勞埃德的房間。
空氣裡都是勞埃德的味道。
黛西說不清勞埃德用的是哪種男士香水,她也沒在房間裡看到男士香水,不過剃須刀邊上放着瓶發膠。
她打開發膠聞了聞:沒錯,勞埃德身上發散的就是這種柑橘的清香。
她問自己,勞埃德是不是有點自負?像是有點吧。
即便穿制服,勞埃德看上去也很整潔。
她可以給他留張便條。
梳妝台上有本破舊的便箋簿。
她打開便箋簿,撕下一張便箋。
她環顧四周,想找支書寫筆。
勞埃德有支筆杆上刻着名字的黑色鋼筆,但他一定把那支筆随身帶着上課做筆記。
她在最上面的抽屜上找到支鉛筆。
該寫些什麼呢?她必須很小心,防止被别人先看到紙條。
在紙條最下方她寫道:“書房見。
”然後把紙條留在不會被錯過的梳妝台上。
接着便離開了。
沒人看見她。
黛西估摸着,勞埃德任何時候都有可能回房,也許會用梳妝台抽屜裡的墨水瓶給鋼筆灌點水。
這樣他就會看見紙條,去書房見她了。
她走進書房,等待着勞埃德的到來。
這天上午過得特别長。
這些天她正在看維多利亞時代作家的小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