們似乎能理解黛西現在的感受——但這天格斯凱爾夫人卻無法抓住她的注意力,她一整個上午都望着窗外。
已經到了五月,泰-格溫往年這時總是鮮花滿園,但今年大多數園丁都參了軍,留下來的幾個也隻種蔬菜不種花。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幾個培訓生走進書房,拿着筆記本坐在綠色的皮椅子上,隻是勞埃德不在他們之中。
黛西知道,早上的最後一節課十二點半結束,那時培訓生們都要去吃午飯。
十二點半時,培訓生們都起身離開了書房,但勞埃德還是沒有出現。
勞埃德現在肯定已經回了房,放下書本,再去近鄰的浴室裡洗手,黛西估摸着。
過了幾分鐘,集合吃飯的鑼聲響了。
這時勞埃德出現在了書房門口,黛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口。
他看上去很擔心。
“我剛剛看見那張紙條,”他說,“你怎麼樣?”
勞埃德首先想到的還是她的身體情況。
黛西的問題對他來說至關重要,他會想盡一切機會幫助她,他願意獻出整個身心為她服務。
包括父親在内,至今還從沒哪個男人對她這麼好過。
“一切正常,”她說,“你知道栀子花是什麼樣的嗎?”黛西一整個上午都在練習這段對話。
“我知道,有點像玫瑰,問這幹什麼?”
“别墅西翼有間叫栀子花的套間,門上畫着朵白色的栀子花,裡面放滿了床上用品,你能找到它嗎?”
“當然能找到。
”
“今天别去地下室了,我們在那兒會合。
老時間見。
”
他盯着她,似乎想搞清會發生什麼事。
“我會去的,”他說,“但為什麼這樣安排呢?”
“我想告訴你一些事情。
”
“真是令人興奮。
”勞埃德說,但臉上露出的是狐疑的神色。
黛西大緻可以猜到他在想什麼。
他會覺得,她為這天晚上做了浪漫的安排,并為此激動萬分,同時告訴自己這是個毫無希望的夢。
“去吃飯吧。
”她說。
他遲疑了一會兒。
她說:“晚上見。
”
“我等不及了。
”說完,勞埃德離開了書房。
黛西回到地下室的房間。
不善于做菜的梅茜給她做了個面包夾罐裝牛肉的三明治。
她不想吃什麼三明治:除了蜜桃冰激淩,她什麼都吃不下。
她躺在床上休息。
對這個即将到來的夜晚的想象是如此具體,讓她很不好意思。
黛西從博伊那裡學到了不少性知識——他顯然和很多女人有染,她已經知道男人喜歡什麼。
她願意和勞埃德一起做任何事,親吻他身體的每一處,做那件博伊所謂的“首要事”,吞下他的精液。
這些念頭勾起了她的欲望,讓她不得不動用所有的意志力,克制自慰的沖動。
五點時,她喝了杯咖啡。
洗完頭以後,又在浴缸裡泡了很久。
她剃幹淨腋下,修齊了下體過多的毛發。
她擦幹身體,塗上薄薄一層潤膚乳。
灑上香水,開始穿衣打扮。
她穿了件新内衣,然後試着自己的每條裙子。
她喜歡藍白色條紋的那條裙子,但這條裙子正面有排要花很久才能解開的小扣子,她知道晚上肯定要盡快脫下裙子。
黛西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像個妓女,她不知道該感到羞恥還是感到有趣。
最後,她決定穿那條能襯出完美雙腿的草綠色羊絨齊膝裙。
黛西對着衣櫥内側狹窄的穿衣鏡看着自己。
她看上去很不錯。
她坐在床沿穿上襪子,這時博伊走了進來。
黛西一陣暈眩。
如果不是坐着的話,她也許會當場跌倒在地。
她難以置信地瞪着博伊。
“給你個驚喜,”他喜滋滋地說,“我提前一天過來了!”
“是的,”黛西好不容易說出句話來,“确實是個驚喜。
”
博伊彎下腰吻了吻她。
黛西從來沒喜歡過博伊伸進嘴裡的舌頭——他的舌頭上不是煙味就是酒味。
博伊也從沒把她的厭惡放在心上——事實上,他還挺喜歡這種硬來的方式。
但出于心裡的罪惡,黛西這次伸出舌頭回吻了他。
“老天,”他歇下勁以後說,“你真夠勁爆的。
”
你不明白這是為什麼,黛西想,至少我不想讓你知道。
“實訓提前一天結束,”博伊告訴她,“沒時間通知你。
”
“今天你要在這兒過夜吧?”黛西問。
“是的。
”
太不幸了,勞埃德第二天一早就要走了。
“你看上去不怎麼開心。
”博伊說。
他看到了黛西身上的裙子,“你有什麼别的安排嗎?”
“你說有什麼安排?”她鎮定下來,“像你一樣在雙皇冠酒吧不醉不休嗎?”她語帶譏諷地問。
“不說這個了,我們喝一杯吧。
”說完他出門拿酒去了。
黛西把臉埋在雙手中。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她的計劃完全泡湯了。
一定要想法通知勞埃德才行。
博伊在側,她無法匆匆地對勞埃德道出心中的愛。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把計劃稍微延遲了一些時間而已,她隻須再等待幾天:勞埃德下周二就會回來。
等待令人焦心,但她和她的愛能挨過這些天。
可她還是痛苦得隻想哭。
她穿上襪子和鞋,走進卧室旁邊的小客廳。
博伊找到一瓶威士忌和兩個小酒杯,黛西喝了點威士忌讓自己提起勁。
博伊問她:“我看有個女孩正在給晚飯做魚餅,我餓了,她的手藝好嗎?”
“不怎麼好,你餓的話可以拿來将就一下。
”
“那就算了,喝點威士忌就行。
”說完他又來了杯威士忌。
“你一直在做些什麼?”黛西啟發博伊說話,這樣自己就不用說話了,“你們飛過挪威嗎?”德國打赢了挪威戰場的第一次陸上戰役。
“感謝上帝,我們沒有去什麼挪威,那簡直是場災難。
今天晚上,下議院要為挪威的事進行讨論,”接着,他談起英法指戰員犯起的錯誤來。
晚飯準備好以後,博伊到地下室取紅酒,通知勞埃德的機會來了。
但他在哪兒呢?她看了看表。
這時是七點三十分,他一定在食堂吃晚飯。
她無法走進食堂,在衆目睽睽之下和他交頭接耳,那等于在衆人面前揭穿了他們的戀人身份。
怎樣才能把他引出餐廳呢?她想了又想,但在想出辦法前,博伊就拿着瓶1921年出産的培裡侬香槟王得意揚揚地回來了。
“這是他們生産的最好的葡萄酒,”他說,“有些年頭了。
”
兩人坐在桌邊吃梅茜做的魚餅。
黛西喝了杯香槟,但魚餅一口都吃不下去。
黛西把食物在盤子周邊圍成一圈,讓人以為她已經吃了些。
博伊倒吃了兩份食物。
梅茜用罐裝桃子和濃縮奶粉做了甜點。
“英國的美食被戰争毀了。
”博伊說。
“以前也不怎麼好。
”黛西仍然在擺弄着盤子上的食物,想使食物看上去少一些。
勞埃德一定已經去了栀子花套間。
收不到信的話,勞埃德會怎麼辦呢?他會整夜在那等待她的到來嗎?他會等待到午夜以後就回自己的房間嗎?他會直接過來找她嗎?直接過來的話,情況就糟透了。
博伊拿出一支長煙滿意地抽了起來,不時把沒着的一頭放在酒杯中的白蘭地裡。
黛西試圖找個理由上樓,但一個都想不出來。
晚上的這個時候她又能找什麼理由去培訓生的宿舍呢?
博伊抽完煙的時候,她仍然手足無措。
博伊說:“該上床了,你要先洗澡嗎?”
黛西不知道該怎麼辦,站起身走進卧室。
她緩緩脫下為勞埃德穿的衣服,洗了把臉,穿上最無趣的一件睡袍,爬到床上。
博伊已經醉得不輕了,但一上床還是向她求歡。
她突然覺得害怕極了。
“很抱歉,”她說,“莫蒂默醫生說三個月不能做愛。
”莫蒂默醫生沒說過這話,他說止血以後就能做愛。
黛西感到心裡有愧,她本想和勞埃德激情一宿的。
“什麼?”博伊生氣了,“為什麼啊?”
她靈機一動:“很快恢複房事的話,我可能就沒機會再懷上了。
”
博伊相信了。
他很想要個繼承人。
“那好吧。
”他轉過身去。
很快他就睡着了。
黛西怎麼也睡不着,心裡一團亂麻。
她能偷跑出去嗎?必須得套幾件衣服——她不可能穿着睡袍到處亂跑。
博伊睡得很沉,但經常起床撒尿。
如果撒尿時發現她偷跑出去,之後又看到她着裝整齊地回來他會怎麼想呢?她又能找出什麼樣的一套說辭說服他呢?夜裡女人在鄉間别墅四處亂轉隻會有一個理由。
隻能讓勞埃德忍了。
想到勞埃德一個人孤獨傷心地待在滿是灰塵的套房裡,黛西就傷心得要死。
他會穿着制服在那兒睡着嗎?如果不蓋條被單的話,他會着涼的。
勞埃德會覺得她有急事,還是會以為她在無意中把他晾在一邊了呢?也許他會覺得很失落,然後遷怒于她。
淚水從黛西的臉上奔流而下。
好在博伊睡得很死,她可以盡情地流淚。
下半夜,她終于睡着了。
夢中,她要去趕一班火車,但不斷被各種愚蠢的小事耽擱:出租車開錯地方;必須拿手提箱走很長一段路;車票不見了;到了月台,卻發現搭乘的是一輛好幾天才能跑到倫敦的公共馬車。
從夢中醒來的時候,博伊已經去浴室刮胡子了。
黛西徹底心灰意冷了。
她起床穿上衣服。
梅茜在為她做早飯,博伊已經吃起了雞蛋、培根和奶油吐司。
吃完早飯已經九點了。
勞埃德說九點出發,他也許已經拿着手提箱出門了。
博伊站起身,拿着報紙進了廁所。
黛西知道博伊的這個習慣:他會在廁所裡待上五到十分鐘。
她不再猶豫了:匆忙從地下室走上樓梯,朝前廳奔了過去。
勞埃德不在門口,他一定已經離開了。
黛西的心猛地一沉。
不過他會走去火車站:隻有病人和有錢人才會為區區一英裡路叫出租車,也許還能追得上他!黛西連忙沖出了門!
勞埃德在她前方四百碼的車道上拿着手提箱舉重若輕地行走,黛西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她放下顧忌,撒起腳丫跑了起來。
一輛被軍人們稱為“蒂利”的皮卡從黛西身旁開了過去。
讓她失望的是,皮卡在勞埃德身邊慢慢停下了。
“别上車!”但勞埃德離她太遠,沒有聽見她的喊聲。
勞埃德把手提箱扔到皮卡後鬥,坐在司機身旁的副駕駛座上。
黛西拼命追趕,但皮卡已經不可能追上了。
車一啟動,就像離弦的箭一樣開走了。
黛西停住腳步,看着“蒂利”開過泰-格溫的大門,漸漸消失了。
她拼命克制住了想哭的沖動。
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身退回屋子。
前往伯恩茅斯的途中,勞埃德在倫敦住了一晚上。
這天是1940年5月8日星期三,勞埃德在下議院的旁聽席上旁聽了決定英國首相内維爾·張伯倫命運的辯論。
議院像劇場一樣吵鬧而無序:旁聽席又窄又硬,樓下的議員們像舞台上的演員一樣影影綽綽。
旁聽席全都坐滿了。
勞埃德和繼父伯尼通過樓下正和比利舅舅一起坐在議席上的艾瑟爾的影響力才好不容易搞到票。
勞埃德沒機會問生身父母的事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當前的政治危機上。
勞埃德和伯尼都希望張伯倫馬上辭職。
縱容法西斯主義的人缺乏帶領英國參戰的公信力,挪威的慘敗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辯論前一天晚上就開始了。
艾瑟爾說,除了受到工黨議員的猛烈抨擊外,張伯倫同樣也受到了本黨議員的抨擊。
保守黨議員萊奧·艾默裡在辯論中引用了克倫威爾的名言:“不管你們做過什麼好事,你們占據此位太久了。
我告訴你們,離開吧,别再讓我們看見你們。
以上帝的名義,走吧!”這席出自同黨議員的話簡直太殘酷了,比兩邊議席響起的“滾、滾”聲還要傷人。
勞埃德的母親和其他女議員,集中在威斯敏斯特宮的女議員專用房間,決定發起一項針對張伯倫的投票。
男議員無法阻止她們,于是紛紛決定加以聲援。
周三女性議員的議案提出以後,辯論演變成針對張伯倫的投票。
首相接受了這個挑戰,并号召朋友們站在他這邊——勞埃德覺得這是種軟弱的表現。
今晚,攻擊依然在繼續。
勞埃德津津有味地聆聽着議員們的唇槍舌劍。
他痛恨張伯倫對西班牙施行的政策。
1937年到1939年的兩年間,在德國和意大利不斷給西班牙叛軍予以人力和物力支援,美國極端保守主義者陸續把石油和卡車出售給佛朗哥的同時,張伯倫卻依然協同法國施行“不幹涉”的政策。
如果有哪個英國政治家能容忍佛朗哥的大規模殺戮,那這個人隻能是内維爾·張伯倫了。
“張伯倫不應該為挪威的慘敗負責,”伯尼在會場稍稍平靜時對勞埃德說,“溫斯頓·丘吉爾是海軍部的首腦,你媽媽說推動這次參戰的人是他。
在面對西班牙、奧地利、捷克斯洛伐克的軟弱而巍然不倒之後——張伯倫要是因為不是自己犯的錯而下台那可是太諷刺了。
”
“所有錯歸根結底都是首相犯下的,”勞埃德說,“做領袖就要擔這個責任。
”
伯尼幹澀地笑了一聲。
勞埃德明白,繼父是認為年輕人想問題太簡單了,但出于情面,他并沒有明言。
辯論聲非常嘈雜。
但當前首相戴維·勞埃德·喬治站起身時,全場立刻安靜下來。
勞埃德的名字就是來自于這位德高望重的前首相。
盡管滿頭白發的前首相已經七十五歲了,但發言時仍然保持着上次世界大戰勝利者所特有的威嚴。
他的話毫不留情。
“這不是和首相交情深淺的問題,”他帶着不遮不掩的嘲諷口氣說,“這是關系國家社稷的大問題。
”
勞埃德欣喜地看到,保守黨的議員們和反對黨議員們同樣發出了附和的聲音。
“他說他願意做出犧牲,”勞埃德·喬治特有的威爾士北部鼻音加強了責難的效果,“如果想取得戰争的勝利,就隻有請這位先生卸任了。
”
反對黨議員紛紛大聲表示同意,勞埃德看到母親高聲歡呼。
丘吉爾結束了這場辯論。
他的口才和勞埃德·喬治不相上下,勞埃德擔心他的演說會拯救張伯倫。
但他發言以後,議員們齊齊發出鼓噪聲,大多數時間他的演講都被鼓噪聲淹沒了。
晚上十一點,丘吉爾結束了演講,投票馬上開始了。
英國下議院的投票系統非常怪異。
議員們不是舉手表決,也不是在投票紙上畫鈎,而是必須離開議席,分别穿過兩條代表“是”和“否”的走廊。
整個過程大約要耗上十五到二十分鐘。
艾瑟爾說,這種流程隻可能是那種沒事可幹的人想出來的,她肯定這種流程很快會得到變革。
勞埃德焦灼不安地等待着。
張伯倫的垮台會讓他非常高興,但此時一切都還沒有确定。
為了分心,他把思緒放在了黛西身上,想到黛西總會讓他輕松一點。
泰-格溫的最後二十四小時是何等怪異——先是那張“書房見”的紙條,然後是關于晚上在栀子花套間見面的匆匆交談,最後是一晚上在焦心和寒冷中一無所獲的等待。
他等到早晨六點才放棄希望,不情願地回到閣樓上的房間裡,洗臉刮胡,換套衣服,打好包,戀戀不舍地踏上了前往倫敦的旅程。
不是出岔子就是黛西改變了主意。
勞埃德想知道的是,黛西原本的意圖是什麼。
她說她想告訴他一些事情。
她是想說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還是無足輕重的小事,以緻她連約會都忘了。
看來隻有等下周二見面再問她了。
他沒告訴家人在泰-格溫見了黛西。
那意味着他得向他們解釋他和黛西現在的關系,但他實在什麼都沒法說,他也不知道他們現在的關系是什麼。
他愛上了一個有夫之婦嗎?他不知道。
黛西對他是怎麼想的,他也不知道。
在勞埃德看來,他們最多隻能算是錯過戀愛機會的一對好朋友。
但他不會對任何人承認這一點,因為那聽起來太可悲了。
勞埃德問伯尼:“張伯倫一旦失勢以後,誰将會接替他的職位?”
“估計是哈利法克斯,”哈利法克斯伯爵是現任外交部長。
“不要啊,”勞埃德激動地說,“這時候再不能讓貴族當首相了。
和張伯倫一樣,這種人隻知道息事甯人。
”
“我同意你的觀點,”伯尼說,“但誰又能擔此大任呢?”
“丘吉爾怎麼樣?”
“知道斯坦利·鮑德溫是怎麼說丘吉爾的嗎?”保守黨人鮑德溫是張伯倫的前任外交部長,“他說溫斯頓出生時,幾個仙女在他的搖籃中注入了許多能力:想象力、辯論的能力、勤勉的精神和把事情圓滿解決的能力,這時又來了一個仙女,她說,‘一個人不能有這麼多種能力’,她抱起溫斯頓,用力搖了搖,把判斷力和智慧搖了出來。
”
勞埃德笑了。
“有趣的故事,但這是真的嗎?”
“沒有判斷力确實是真的。
上次大戰中,帶領英軍參加達達尼爾海戰的人是他,我們在達達尼爾海戰中一敗塗地。
現在他又把英軍帶到了挪威,我們在挪威遭到了又一場失敗。
他是個很好的演說家,但事實證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