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部分人——都不敢宣稱斯大林懂科學。
獨裁者很容易無視這類讓他感到不舒服的事情。
“我告訴過你父親,”卓娅說,“他認真地聽了我的講述,但沒人聽他的。
”
“那你準備怎麼辦?”
“我又能怎麼辦?我隻能為我們的飛行員設計該死的炸彈瞄準器,希望能達到最好。
”
沃洛佳點點頭。
他喜歡這種态度。
他喜歡這個女孩。
她聰明過人,精力充沛,還美妙得不可方物。
他很想知道是否能約她去看場電影。
有關物理的談論使他想起了柏林童子軍的朋友威廉·伏龍芝。
聽沃納·弗蘭克說,威廉·伏龍芝正在英國進行研究工作,是個出色的物理學家。
威廉也許知道一些卓娅擔憂的核裂變炸彈的事情。
如果威廉還是個共産主義者的話,也許會把自己知道的情況告訴沃洛佳。
沃洛佳在心裡記住,有空時給駐倫敦蘇聯大使館的情報部門發封電報。
沃洛佳的父母回來了。
格雷戈裡穿着整齊的軍裝,沃洛佳的母親穿着大衣,戴着帽子。
他們剛去參加了紅軍向來熱衷的閱兵儀式:盡管面臨着德國的入侵,但因為有着提升士氣的作用,斯大林要求這類儀式必須照常進行。
老人們和兩個孫輩耳語了一會兒,但格雷戈裡看上去有點心不在焉。
他嘀咕着要去接電話,很快走進了書房。
沃洛佳的母親也轉身去廚房燒晚飯去了。
沃洛佳在廚房裡和三個女人說話,但他急切地想和父親談一談。
他大緻能猜測出父親所接電話的主題:推翻斯大林的企圖不是正在策劃就是已經被挫敗,也許就發生在這幢大樓内。
過了一會兒,他決定冒着惹怒父親的危險,闖到書房去看一看。
他說了聲打擾,走進書房。
不巧父親正好要出門。
“我要到昆采沃去一次。
”他說。
沃洛佳很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這麼晚去幹嗎?”他問。
格雷戈裡沒有理會他的問題。
“我調來了一輛車,但我的司機已經下班了,你送我去吧。
”
沃洛佳非常激動。
他從沒去過斯大林的别墅,卻在這個緊要時刻獲得了這樣的機會。
“愣着幹嗎,快和我一起去啊。
”格雷戈裡不耐煩地說。
他們在玄關說了聲“走了”,就很快出門了。
格雷戈裡的座駕是蘇聯模仿美國的帕卡德轎車生産出的黑色吉斯101-A,配備了三檔自動變速檔。
這輛車最快能開到每小時八十英裡。
沃洛佳坐在方向盤後面,發動了汽車。
汽車穿過手藝人和知識分子住的阿爾巴特街,向西開上了莫紮伊斯克高速公路。
“是斯大林同志召您去的嗎?”他問父親。
“不是,斯大林同志已經失聯兩天了。
”
“這個我已經聽說了。
”
“你已經聽說了嗎?這件事本應該保密的啊!”
“這事才保不了密呢。
現在你們準備怎麼辦?”
“我們準備派幾個人去昆采沃見他。
”
沃洛佳問了個異常關鍵的問題:“去那幹什麼呢?”
“去看看他活着還是死了。
”
蘇聯的領袖死了卻沒人發現嗎?這事怎麼可能呢?“如果他還活着,你們會怎麼辦?”沃洛佳問。
“我不知道。
但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我都想去現場看個究竟,不想事後才知道消息。
”
沃洛佳知道,竊聽裝置在移動的車裡不能用——麥克風隻收集得到馬達轟鳴的聲音——父子倆不用擔心兩人的對話會被竊聽。
但他還是膽戰心驚地問出了一個大逆不道的問題:“斯大林會被推翻嗎?”
格雷戈裡怒氣沖沖地答道:“我告訴你,我現在什麼都不知道。
”
沃洛佳非常吃驚。
這類問題本應直截了當地被否定。
其他一切回答都相當于肯定。
但現在,父親承認了斯大林被推翻的可能性。
沃洛佳心裡燃起了希望。
“那可就太好了,”他興奮地說,“沒有大清洗!沒有勞改營!女孩們也不用擔心被秘密警察從街上抓走遭到強暴了。
”沃洛佳本以為父親會打斷他的話,但格雷戈裡卻隻是半閉着眼聽他說話。
沃洛佳說:“‘托洛茨基-法西斯間諜’這個愚蠢的詞彙終于要從我們的字典上消失了。
彈盡糧絕的部隊可以撤退,而不是送到敵軍面前被對方殺戮。
做決定的将是為蘇聯人民着想的一群專業人士。
這才是三十年前的您所向往的那種社會主義。
”
“蠢兒子,”格雷戈裡輕蔑地說,“這個時候蘇聯不能失去自己的領袖。
現在是戰時,蘇軍又在節節敗退。
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保住蘇聯革命的成果。
我們比任何時候都需要斯大林。
”
沃洛佳像被打了一記耳光那樣難受。
格雷戈裡已經很多年沒叫他“蠢兒子”了。
格雷戈裡是對的嗎?蘇聯還需要斯大林嗎?斯大林做過那麼多可能毀滅蘇聯的可怕決定,沃洛佳覺得任何其他人當權都比他要好。
他們抵達了目的地。
雖然叫鄉間别墅,但這幢房子并不是普通的鄉間小屋。
斯大林在昆采沃的房子是幢又長又寬的石頭房子,兩邊有五扇落地長窗,房子外面還有個寬大的入口。
斯大林的别墅坐落在一片松木林中,像是為了隐藏似的被漆成了暗灰色。
别墅門外守衛着幾百名士兵,别墅牆上安裝着雙層鐵絲網。
格雷戈裡指着部分隐藏在僞裝網裡的一門高射炮對沃洛佳說:“是我設置在那的。
”
門口的衛兵認出了格雷戈裡,但還是要他出示了身份證明。
盡管沃洛佳是情報部門的上尉,格雷戈裡貴為将軍,但衛兵還是搜了他們的身,看看有沒有攜帶武器。
沃洛佳把車開到門前。
房子前面沒有停别的車。
“等其他人來了再一起進去。
”格雷戈裡說。
過了一會兒,三輛簡稱為“ZIS”的吉斯豪華轎車開了過來。
沃洛佳知道,“ZIS”代表紮沃德·伊姆尼·斯特林娜,是以斯大林的名字命名的工廠生産的。
乘車而來的客人會成為汽車命名者的行刑者嗎?
八個穿着西裝,戴着禮帽的男人懷揣着蘇聯的未來從車上走了下來。
沃洛佳在他們中間認出了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和秘密警察頭子貝利亞。
“進去吧。
”格雷戈裡說。
沃洛佳驚呆了。
“我能和你們一起進去嗎?”
格雷戈裡把手伸到車座底下,遞給沃洛佳一支托卡列夫TT-33手槍。
“放在你的口袋裡,”他說,“如果該死的貝利亞想逮捕我,你就一槍斃了他。
”
沃洛佳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槍:TT-33沒有保險栓。
他順手把七英寸的槍塞進兜裡,和父親一起下了車。
沃洛佳記得,這種槍的彈匣裡裝有八發子彈。
衆人一起走進屋子。
沃洛佳生怕會有第二次搜身,被人發現武器。
但房子裡沒有人檢查武器。
屋裡的牆是暗黑色的,燈光十分黯淡。
有位軍官把他們引進了一間像是小餐廳的房間。
斯大林坐在房間裡的扶手椅上。
東半球最強勢的人看上去憔悴而沮喪。
斯大林擡起頭,問前來的衆人:“你們來這幹什麼?”
沃洛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斯大林顯然覺得他們不是來逮他走的,就是來要他命的。
一時間誰都沒有回答斯大林的問題。
沃洛佳意識到這群人事先沒有做好計劃。
在不知道斯大林死活的情況下,他們又能做什麼計劃呢?
現在他們該怎麼辦?斃了斯大林嗎?這個機會一過,他們就不可能找到别的機會了。
莫洛托夫上前一步說:“我們懇請您回去工作。
”
沃洛佳抑制住抗議的沖動。
斯大林搖了搖頭:“我能順應蘇聯人民的期待嗎?我能領導蘇聯走向勝利嗎?”
沃洛佳吃了一驚。
斯大林真想從領袖的位置上退下來嗎?
斯大林說:“也許有比我更好的人選。
”
斯大林又給了他們一次讓他下台的機會。
又有一個人開口說話,沃洛佳轉頭一看,發現是伏羅希洛夫元帥。
“沒有任何人比您更稱職。
”伏羅希洛夫元帥說。
說這話幹什麼?這可不是阿谀奉承的時候啊!
沃洛佳的父親開口了:“這句話說得很對!”
這些人不準備讓斯大林下台嗎?他們怎麼能這麼蠢啊!
莫洛托夫第一個說到了關鍵性的問題。
“我們建議成立一個名叫國家防務委員會的戰時内閣,一個權力超過政治局、人數較少、具有最終決定權的最高權力機構。
”
斯大林急切地問:“誰将是這個委員會的首腦呢?”
“斯大林同志,當然是您啊!”
沃洛佳真想大喊一聲:不要啊!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沉吟了一會兒,斯大林說話了。
“很好,”他說,“告訴我,委員會裡會有哪些人?”
貝利亞走上前,宣布了委員會的成員名單。
沃洛佳感到沮喪和挫敗,他們失去了最好的機會,一切全完了。
他們本可以廢黜一個暴君,卻沒有這樣的膽量。
他們像是沒了父親就不知道怎麼辦的孩子那樣接受了一個異常殘暴的父親。
事實情況比這還糟,他沮喪地意識到。
斯大林也許的确有過信心盡失的那一刻——從進門時他的樣子就可以看出——但卻采取了最完美的政治舉措進行挽回。
所有可以替代他的人都在這個房間内。
當他的災難性判斷被所有人目睹的這一時刻,他迫使對手齊集在他面前,懇求他重新出山。
斯大林一筆勾銷了此前犯下的令人膛目結舌的錯誤,使自己得到了重新開始的機會。
斯大林不僅僅是回來了。
還比以前更強悍了。
誰有勇氣公開抗議阿克爾堡正在發生的事情呢?卡拉和弗裡達親眼目睹了納粹對殘疾人的殺戮,并找到了依爾莎這個見證人,但現在她們需要一個為這事大肆鼓吹的人。
德國沒有了民選的議員:所有的議員都是納粹黨人。
記者們也靠不住,他們淪為了谄媚奉承的僞君子。
法官都由納粹指定,秉承政府的意旨。
卡拉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擁有自由意志的政治家、記者和律師多麼重要。
她現在才發現,沒有了這些人,政府就能為所欲為,甚至可以毫無顧忌地屠殺百姓。
他們能依靠誰呢?弗裡達的仰慕者海因裡希·馮·凱塞爾有個做神父的朋友。
“彼得是我們班上最聰明的男孩,”凱塞爾告訴她們,“他不太會和人打交道,為人過于耿直,但我想他會傾聽我們的話的。
”
卡拉覺得可以找這人試試。
烏爾裡希家所在教區的奧赫牧師就是個很有同情心的人,隻不過蓋世太保吓得他閉緊了嘴。
也許同樣的事情也會發生在彼得神父身上。
可她實在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
七月的一個周日清晨,海因裡希把卡拉、弗裡達和依爾莎帶到了舍恩貝格區彼得的教堂。
海因裡希穿着黑色的西裝,顯得非常英俊。
女孩們都穿着象征誠信的護士制服。
四人從側門走進教堂,走進一個挂着巨大窗簾,配有幾把舊椅子的昏暗的小房間。
彼得神父正獨自在房内禱告。
他一定聽到了他們進來的腳步聲,但在起身與他們打招呼前還是繼續跪地禱告了幾分鐘時間。
彼得又高又瘦,他剃着平頭,相貌十分普通。
如果是海因裡希同齡人的話,他的年齡應該是在二十七歲上下。
他皺着眉頭看着他們,絲毫不掩飾被打擾的怒氣。
“我正在為彌撒做準備,”他嚴厲地說,“海因裡希,很高興在教堂見到你,但你現在必須離開,彌撒之後我再去找你。
”
“彼得,我們發現了一件亵渎神靈的事情,”海因裡希說,“快坐下,我們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
“沒什麼比彌撒更重要的事了。
”
“相信我,彼得,給我五分鐘就能講完。
”
“好吧。
”
“這是我女朋友弗裡達·弗蘭克。
”
卡拉非常驚訝。
弗裡達什麼時候成了海因裡希的女朋友?
弗裡達說:“我有個天生脊柱裂紋的弟弟,今年早些時候,他被送到巴伐利亞阿克爾堡的一家醫院進行特殊治療。
沒多久我們就收到了他因闌尾炎而死的信件。
”
弗裡達轉身看着卡拉,卡拉心領神會地接過了話:“我家的女仆有個智障的兒子。
他也被送去了阿克爾堡。
弗蘭克家收到那封信的同一天,我家的女仆收到了一封一模一樣的信。
”
彼得攤開手,做了個“那又如何”的手勢。
“我以前聽過這種事。
這是反政府的宣傳。
教會不會介入這種政治上的事情。
”
你在蒙誰?卡拉心想,教會介入政治可深了!但她沒有細究教會的是是非非,而是繼續說明真相。
“我們家女仆的兒子壓根沒有闌尾,”她說,“兩年前他的闌尾就被手術割掉了。
”
“這又能證明什麼呢?”彼得問。
卡拉覺得非常氣餒。
彼得對他們明顯抱有着偏見。
海因裡希說:“彼得,我們還沒說完呢,跟我們一起來的依爾莎就曾經在阿克爾堡的醫院工作過。
”
彼得表情期待地看着依爾莎。
“神父,我生長在一個天主教家庭。
”依爾莎說。
卡拉沒聽依爾莎說起過這件事。
“我不配做個天主教徒。
”依爾莎繼續說。
“姊妹,沒什麼配與不配,天父對他的每個子女都是一樣的。
”彼得虔誠地說。
依爾莎說:“但我明知是罪卻還去做,他們叫我那麼去做,我怕他們,因此就照他們說的去做了。
”她哭了起來。
“你做了什麼?”
“我殺了人。
神父,天父會原諒我嗎?”
神父吃驚地看着眼前這個年輕護士。
他無法把依爾莎的忏悔看成反政府的宣傳:眼前站着的是一條飽受折磨的靈魂。
他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的蒼白。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卡拉更是屏住了呼吸。
依爾莎說:“身體有殘疾的人被灰色的公共汽車送到醫院。
醫院并沒有什麼特殊的治療方法。
我們隻是給他們打上一針讓他們死。
接着我們再把屍體焚化。
”她擡頭看着彼得,“天父會原諒我犯下的這些罪嗎?”
彼得張開嘴想說話,卻一時什麼也說不出來。
他咳嗽了一聲,然後問依爾莎:“醫院殺了多少人?”
“通常是四輛公共汽車。
每輛車上約有二十五名殘疾人。
”
“那就是一百個了?”
“是的,每周一百個。
”
彼得不再像剛才那樣高高在上了。
他的臉色一塊灰一塊白,嘴巴吃驚地大張着:“每周殺害一百名殘疾人嗎?”
“是的,神父。
”
“是哪類殘疾人呢?”
“身殘和智障的都有。
還有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出生畸形的嬰兒、癱瘓在床的人、弱智者和單單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
彼得情不自禁地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醫院裡的職員把他們全都殺害了嗎?”
依爾莎哽咽着說:“抱歉,我知道這是錯的。
”
卡拉看着彼得。
他剛才的傲慢神态全都不見了,這是個很好的轉變。
聽了這麼多年虔誠的天主教徒承認的小小過犯之後,彼得突然遇上了濫殺無辜這種天理難容的大罪。
他内心所受到的震撼是可以想見的。
但他會怎麼做呢?
彼得站起身。
他拉住依爾莎的雙手,把她從椅子上拽了起來。
“回你的教堂跟神父忏悔,”他說,“他會原諒你,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
“謝謝你。
”她輕聲說。
彼得放開依爾莎的手,看着海因裡希。
“對于我們這些餘下的人,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他說。
然後他背過身,跪下又一次做了祈禱。
卡拉看了看海因裡希,海因裡希對她聳了聳肩。
他們站起身,離開了這個小房間。
卡拉緊緊摟着痛哭流涕的依爾莎。
卡拉說:“做完彌撒再走吧,也許彼得神父想在彌撒之後找我們談談。
”
四人走進教堂中殿。
依爾莎不再哭泣,從痛悔中平靜下來。
弗裡達扶住海因裡希的胳膊。
他們坐在虔誠的男男女女以及玩鬧的孩子們之間,這些人都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
這些有信仰的人絕不會殺害殘疾人,卡拉心想。
但政府卻以他們的名義濫殺無辜,這樣的事怎麼能聽之任之呢?
她不知道是否能對彼得神父有所期待。
顯然,他最終相信了他們所說的話。
彼得神父本以為他們是來做政治宣傳的,但依爾莎的真誠打動了他。
他被血淋淋的事實吓壞了。
但除了告訴依爾莎上帝會原諒她之外,彼得神父沒有做出任何承諾。
卡拉環顧教堂四周。
這裡的裝飾比她所在的新教教堂更鮮豔。
這裡有更多的雕塑和畫像,更多的燭台、旗幟和蠟燭。
看着這些裝飾,卡拉想起了新教徒和天主教徒間為這種芝麻綠豆小事進行的争戰。
在這樣一個兒童被無辜殺戮的世界上,還有人為蠟燭而争鬥是多麼奇怪啊!
彌撒開始了。
神父們穿着袍子走進正殿,彼得神父是他們之間最高的一個。
他表情嚴肅,面露虔誠之色,卡拉實在無法猜透他在想些什麼。
她麻木地聽完了贊美詩和禱告詞。
她曾為父親祈禱過,但兩個小時候後卻在家裡的地上看到了被殘酷虐待而死的父親。
她每天都會想到他,有時每一刻都會想到他。
禱告救不了卡拉的父親,也同樣救不了被政府視為無用的弱勢群體。
需要的是果敢的行動,而不是無用的言語。
卡拉從父親想到了哥哥埃裡克。
埃裡克正在蘇聯的什麼地方參戰。
埃裡克寫過封家信,信裡炫耀了德軍在蘇聯的閃電深入,憤怒地拒絕相信父親被蓋世太保所殺的事實。
他說,父親肯定是毫發無損地被蓋世太保放回來了,害死他的是街上流竄的共産黨人或猶太人罪犯。
他完全生活在幻想中,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智。
彼得神父也是這樣的嗎?
彼得神父走上講道壇。
卡拉先前不知道他會在這天的彌撒中布道,他會在布道中說些什麼呢?他會被這天早上聽到的事情感染嗎?會由此展開話題,談到謙虛的美德和妒忌的罪惡嗎?還是會罔顧良心,為德軍在蘇聯的迅速挺進而感謝上帝呢?
他高大威嚴地站在講道壇上,用卡拉分不清是驕傲還是蔑視的目光俯視着教堂裡聚集着的會衆。
“第五條誡命:不可殺生!”
卡拉側過頭,和海因裡希的目光交會了。
彼得準備說什麼?
彼得神父的聲音在正殿的石闆間回蕩。
“巴伐利亞有個叫阿克爾堡的地方,我們的政府每周在那違背一百次這條誡命。
”
卡拉驚呆了。
彼得神父正在布道,揭露、聲讨政府殘害殘疾兒童和弱勢群體,他真的做到了!事态也許會因此而産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與受害者是殘疾人、弱智、生活無法自理者還是癱瘓者無關,”彼得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氣,“他們和天生畸形的嬰兒、垂暮的老人一樣,都是上帝的孩子,他們的生命和你我一樣寶貴。
”他提高了聲音繼續說,“殺害這些人是十惡不赦的罪過!”他擡起右臂,捏起拳頭,聲音動情地顫抖着,“我想告訴你們,如果我們繼續對此聽之任之的話,那我們也會像實施這種罪惡注射的醫生和護士一樣犯罪……”他頓了頓,又繼續說,“如果保持沉默的話,那我們也同樣是殺人犯!”
托馬斯·馬赫支隊長非常生氣。
四号項目的外洩使他在克林勒恩督察和其他上司面前成了個傻子。
他曾向他們保證過,這個項目絕對不會出岔子。
他說,阿克爾堡和德國其他地方的同類型醫院絕不會洩密。
他追蹤了沃納·弗蘭克、奧赫神父和沃爾特·馮·烏爾裡希這三個無事生非的家夥,用不同的方式使他們閉了嘴。
但是,突然間,他處心積慮保守的秘密大白于天下了。
捅出這個秘密的是年輕傲慢的彼得神父。
彼得神父正赤身裸體地坐在馬赫面前,手腕和膝蓋被綁在一把特制的椅子上。
彼得的耳朵、鼻子和嘴巴向外冒血,胸膛上都是嘔吐出來的污物。
他的嘴唇、乳頭和睾丸上通着電線,前額上綁着根防止他在痙攣時把脖子扭斷的皮帶。
坐在旁邊的醫生用聽診器聽了聽彼得神父的心率,露出猶疑之色。
“他已經受不住了。
”醫生用實事求是的口氣說。
彼得神父煽動性的布道傳到了德國各地。
地位極高的明斯特主教也在布道時痛斥四号項目,内容和彼得神父的布道大緻相仿。
主教呼籲希特勒從蓋世太保手裡拯救百姓,聰明地暗示希特勒也許不知道這件事,在把希特勒和這件事撇開的前提下要求政府停止這個項目。
明斯特主教的布道文被打印和複寫,在德國各地傳遞。
蓋世太保逮捕了所有被發現握有文件副本的德國百姓,但收效甚微。
第三帝國政府第一次遇到了對政府意志的強大挑戰。
蓋世太保的鎮壓是殘暴的,可沒起到作用:布道文的傳播越來越廣,更多的牧師開聲為死難的殘疾兒童祈禱。
阿克爾堡甚至發生了一次抗議遊行。
蓋世太保完全失去了對局勢的主導權。
會出這種事都是因為馬赫。
彼得是馬赫唯一的線索。
蓋世太保在阿克爾堡一無所獲。
萊茵霍爾德·瓦格納被告知曾經有兩個女孩騎車去過醫院,但沒人知道她們是誰。
他還聽說有個女護士突然辭職,辭職信上說她要匆忙去結婚了,但沒人知道這個女護士嫁給了誰。
沒找到任何可以追蹤的線索。
馬赫覺得女孩沒什麼可以多查的,她們掀不起這麼大的波瀾。
馬赫朝操作機械的技師點了點頭,技師轉動了機械上的一個旋鈕。
電流穿過彼得的身體,刺激着他的神經末梢。
他全身痙攣,頭發一根根豎起。
技師切斷了電流。
馬赫沖彼得大喊:“把他的名字告訴我!”
過了好一會兒,彼得終于張開了嘴。
馬赫湊近他的臉。
彼得小聲說:“不是什麼男人。
”
“那就是個女人!快把她的名字告訴我。
”
“她叫天使。
”
“去地獄吧!”馬赫抓住旋鈕使勁一轉,“你不說我就不停下!”他朝戰栗尖叫着的彼得大嚷。
門開了,一個年輕的蓋世太保走了進來。
看到彼得的慘狀,小夥子的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鎮定之後,他朝馬赫點了點頭。
技師關掉電源,尖叫聲停止了。
醫生把頭伸向彼得,傾聽着他的心跳。
剛來的手下對馬赫說:“打擾了,馬赫支隊長,克林勒恩督察請你過去。
”
“現在嗎?”馬赫怒氣沖沖地問。
“先生,他是這麼說的。
”
馬赫看了看醫生。
“他還年輕,”醫生對他聳了聳肩說,“你回來的時候他肯定還活着。
”
馬赫走出審訊室,和手下一起上了樓。
克林勒恩督察的辦公室在一樓。
馬赫敲敲門,走進去。
“該死的神父還是不肯開口,”他開門見山地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
克林勒恩是個戴眼鏡的瘦削男人,聰明但意志不堅定。
克林勒恩最近才加入納粹黨,還不是精英黨衛隊的一員,完全沒有馬赫那種忠于元首的熱情。
“别再跟神父過不去了,”他說,“不用在神職人員身上做文章,把他們扔到集中營裡去吧。
”
馬赫沒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
“這些人膽敢诋毀元首,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們赢了,”克林勒恩說,“輸了的是你。
”
馬赫覺得克林勒恩肯定在暗地裡為此而感到高興。
“最高層做了決定,”督察說,“四号項目被取消了。
”
馬赫愣住了。
納粹從沒讓自己的決定被無知者所犯的小錯動搖過。
“我們才不會被公衆輿論左右呢!”他說。
“這次,我們必須尊重公衆的意見。
”
“為什麼?”
“元首沒有私下裡對我解釋他的決定,”克林勒恩語帶嘲諷地說,“不過原因我大緻猜得出來。
這個項目遭到了各界的強烈抗議。
如果繼續執行,我們會面臨各教派全方位的反對。
那就壞事了。
我們不能削弱德國人民的團結和決心——尤其是現在正在和我們最強大的敵人蘇聯作戰的關鍵時刻。
于是,元首在權衡利弊之後取消了這個項目。
”
“先生,您分析得很對。
”馬赫強忍着自己的怒氣說,“還有别的事要吩咐嗎?”
“你可以走了。
”克林勒恩說。
馬赫退到門口。
“馬赫,你站住!”
馬赫轉過身:“先生,叫我什麼事?”
“把你的襯衫換掉。
”
“換襯衫嗎?”
“你的襯衫上有血。
”
“是的,先生。
對不起,先生。
”
馬赫怒氣沖沖地踩着樓梯下了樓。
回到地下審訊室後,他發現彼得神父依然活着。
他暴怒地朝神父大吼:“阿克爾堡的事情是誰告訴你的?”
彼得神父還是沒有開口。
他把電流功率開到了最大值。
神父尖叫了一陣,然後,陷入了永遠的沉默。
弗蘭克家居住的别墅坐落在一個不怎麼大的公園裡。
離别墅不到二百碼的小山上有個四面透風的小亭子,裡面放着幾條長椅。
小時候,卡拉和弗裡達經常把這假裝成她們的鄉村别院,在亭子裡舉辦上幾小時有十幾個仆人的盛大宴會。
長大以後,這對閨密經常會躲在這聊些不想被外人知道的悄悄話。
“第一次坐在這條長凳子上的時候,我的腳尖還夠不着地呢。
”卡拉說。
弗裡達說:“真希望能回到那個時候。
”
這是個悶熱的下午,天氣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
卡拉和弗裡達穿着無袖長裙,情緒都很不好。
彼得神父死了。
警方的報告說,他在拘留期間畏罪自殺了。
卡拉懷疑他受到了和父親相似的虐待。
在她看來,這種可能性似乎非常大。
因為這件事而被關進各地警局的有幾十人。
有的人在公衆場合抗議當局對殘疾人的殺戮,另外的一些人隻是分發下範·加倫主教的布道文而已。
卡拉估計這些人都收到了蓋世太保的嚴刑拷打,她很想知道同樣的命運還有多久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沃納端着一個托盤走出别墅,經過草地進入小亭。
他歡快地說:“姑娘們,來點檸檬水好嗎?”
卡拉扭過頭去。
“不用,謝謝了。
”她冷冷地說。
她不明白,在那樣的懦弱表現之後,他怎麼還好意思自認是她的朋友。
弗裡達說:“我也不要,你的檸檬水不是給我端來的。
”
“我希望我們還是朋友。
”沃納看着卡拉說。
他的臉皮能有多厚?他們當然不可能再做朋友了。
弗裡達說:“沃納,彼得神父已經死了。
”
卡拉說:“隻是因為拒絕接受你弟弟這些人的死,他就被蓋世太保折磨死了。
我父親也是因為同樣的原因而被折磨死的。
很多人為此進了監獄和集中營。
但你卻還在舒适的辦公室裡工作。
所以我們完了。
”
沃納露出的受傷表情讓卡拉非常吃驚。
她原以為沃納會強詞奪理,胡攪蠻纏,但他看上去卻像是受了傷害。
沃納說:“你難道沒有想過,我們是用不同的方式在做同一件事嗎?”
沃納的話沒有任何說服力。
“你什麼都沒做!”卡拉說。
“也許吧。
”他傷心地說,“那你們都不喝檸檬水了嗎?”
卡拉和弗裡達都沒理他,沃納垂頭喪氣地回了别墅。
卡拉很生沃納的氣,但又有些遺憾。
在發現沃納是個懦夫之前,她多麼期盼能和他談場戀愛啊。
她很愛他,十倍于其他和她接過吻的男孩子。
她沒有心碎,但失望是肯定的。
弗裡達比她幸運。
這個念頭來自正走出别墅的海因裡希。
弗裡達活潑開朗,海因裡希深沉幹練,兩人正好能配成絕佳的一對。
“你愛上他了嗎?”卡拉在海因裡希還沒有走近時問。
“我還不知道呢,”弗裡達說,“但他人真的很好,我很仰慕他。
”
這也許不是真正的愛,卡拉心想,但這樣的戀人也不錯。
海因裡希帶來了一條他們意想不到的消息。
“我必須趕來告訴你們,”他說,“爸爸飯後告訴我一條振奮人心的好消息。
”
“什麼消息?”弗裡達問。
“政府取消了那個計劃。
那個屠殺殘疾人的計劃叫‘四号項目’。
政府已經終止了四号項目。
”
卡拉說:“你是說我們赢了嗎?”
海因裡希使勁點了點頭。
“爸爸非常吃驚。
他說據他所知,元首以前從沒對公衆輿論低過頭。
”
弗裡達說:“我們強迫他低頭了。
”
“幸好沒人知道是我們捅出來的。
”海因裡希熱誠地說。
卡拉說:“他們乖乖地關閉醫院,結束整個項目了嗎?”
“才不會呢!”
“這話怎麼講?”
“爸爸說這些醫生和護士都被轉到了别處。
”
卡拉皺起眉頭。
“他們都被轉去了哪裡?”
“蘇聯。
”海因裡希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