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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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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沒有門鈴或是門環,門一推就開了。

    卡拉走進屋内,弗裡達跟在她後面。

    她們發現自己站在一個石頭地闆、沒有粉刷牆壁的冰冷客堂裡。

    客堂周圍有幾扇門,但都關着。

    一個戴着眼鏡、穿着漂亮的灰裙子的中年女人從寬闊的樓梯上走了下來。

    “有什麼事嗎?”她問。

     “你好。

    ”弗裡達小心翼翼地說。

     “你們來幹什麼?你們不能進入這幢房子。

    ” 弗裡達和卡拉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辭。

    “我隻是想來看看弟弟死去的地方,”弗裡達說,“他十五歲——” “這裡不對公衆開放。

    ”中年女人氣勢洶洶地說。

     “是吧,就算是吧,但來了又怎麼着呢?”弗裡達生長在有錢人的家庭,不會被區區小官吓倒。

     一個大約十九歲的女孩從側門走出來,瞪着她們。

    穿着灰裙子的中年婦女對她說:“科尼格護士,快把羅默爾先生叫來。

    ” 護士匆匆離開了。

     女人對她們說:“來之前你們應該先寫封信。

    ” “沒接到我的信嗎?”弗裡達問,“我給這裡的主治醫師寫過一封信。

    ”弗裡達随口扯了個小謊。

     “我們沒有接到過這種信!”女人顯然是覺得這種令人吃驚的請求不可能被忽視。

     卡拉靜下心聆聽着周圍的動靜。

    這裡出奇地安靜。

    卡拉和身體或智力上有缺陷的病人打過交道。

    不論是兒童還是成人,他們通常隔一會兒就要鬧一下。

    盡管門關着,但他們的叫聲、笑聲、哭聲和沒什麼意義的念叨聲肯定會被人聽見。

    但這兒什麼聲音都沒有。

    這裡更像是個陳屍所。

     弗裡達換了策略:“也許你能告訴我,我弟弟的墓地在哪裡,我想到他的墓前看一看。

    ” “這裡沒有墓地,我們有個焚化爐,”她趕緊糾正了自己的話,“我們有火葬裝置。

    ” 卡拉說:“我看到了那個煙囪。

    ” 弗裡達問:“我弟弟的骨灰呢?” “會按照一定程序送到你們家。

    ” “能不和别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嗎?” 女人的脖子一陣白一陣紅。

    卡拉猜測他們認為沒人知道這裡的底細,因此早就把好些人的骨灰都混在一起了。

     科尼格護士和一個穿白色護士服的結實男人走了進來。

    中年女人對剛出現的男人說:“羅默爾先生,快把這兩個女孩送走。

    ” “等一下,”弗裡達說,“你覺得你們這麼做是對的嗎?我隻是想看一眼弟弟死的地方而已。

    ” “當然是對的,你們無權進入這裡。

    ” “那你一定不介意讓我知道你的名字吧。

    ” 中年女子遲疑了一下。

    “我是施密特夫人,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吧。

    ” 羅默爾氣勢洶洶地朝她們走了過來。

     “我們這就走,”弗裡達冷峻地說,“我們沒有理由給羅默爾先生提供騷擾我們的機會。

    ” 羅默爾退到一旁,為她們打開門。

     她們走出門,騎上車,下了山路。

    弗裡達問卡拉:“你覺得她相信我們的說法嗎?” “當然相信了,”卡拉說,“她甚至沒有問你和我的名字。

    如果有所懷疑的話,她會馬上把警察給叫來。

    ” “但我們也了解得不多。

    我們隻是看到了煙囪,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被稱作‘證據’的東西。

    ” 卡拉覺得有點氣餒。

    要拿到證據并不像聽上去那般容易。

     卡拉和弗裡達回到青年旅舍。

    她們把身上擦洗幹淨,換了套衣服,去外面找吃的。

    鎮上唯一的咖啡店就是先前她們去過的老闆娘态度惡劣的那家。

    他們在那裡吃了土豆餅和香腸。

    吃完飯,她們去了酒吧。

    她們喝了啤酒,熱情地和其他顧客打招呼,但沒人想和她們說話。

    這一點非常可疑。

    德國人此時對陌生人都很警覺,生怕對方是個納粹探子。

    但即便如此,沒人和兩個在酒吧裡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妙齡女郎調情也是不多見的,這裡面必有文章。

     她們回到旅社早早休息。

    卡拉不知道還有什麼可做的。

    明天她們将空着手回家。

    知道正在發生着可怕的殺戮卻無法阻止,她非常沮喪,真想大喊大叫。

     她忽然想到,那個自稱是施密特夫人的中年女人,很可能對來訪者産生進一步了解的想法。

    方才出現在那幢房子裡的時候,她相信了卡拉和弗裡達的說法,但過後她也許會産生懷疑,因為要保全秘密而把警察叫來。

    警察來的話,卡拉和弗裡達是不難找到的。

    這天,全旅舍隻有五個客人,她們是唯一的女性住客。

    她恐懼地聆聽着,等待緻命敲門聲的響起。

     如果被警察提問的話,她們會說出一部分真相。

    她們會說弗裡達的弟弟和卡拉的教子死在阿克爾堡,她們想到看看親人的墓碑,或者至少到親人死去的地方去看上一眼,站上幾分鐘寄托自己的哀思。

    地方上的警察也許會相信她們的說法。

    但如果和柏林聯系的話,這裡的警察會馬上把她們與被蓋世太保調查問離間問題的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和沃納·弗蘭克聯系上,那樣她們的麻煩就大了。

     準備在外觀簡陋的三層床上睡下的時候,門被敲響了。

     卡拉的心一驚,想起了蓋世太保對父親所犯的罪行。

    她知道自己忍受不了虐待,沒幾分鐘就會把自己認識的所有“搖擺孩童”都招出來。

     沒她那麼有想象力的弗裡達說:“别害怕。

    ”然後打開了門。

     站在門口的不是蓋世太保,而是個姣小美麗的金發女孩。

    過了一會兒,她才認出女孩是沒穿制服的科尼格護士。

     “我必須找你們談談。

    ”女孩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她眼中含淚,表情非常緊張。

     弗裡達讓她進來。

    女孩坐在三層床上,用裙子的袖口抹着眼睛。

    氣定下來之後她說:“我不想再隐瞞下去了。

    ” 卡拉看了眼弗裡達。

    兩人想到了一處。

    卡拉問:“科尼格護士,你隐瞞了什麼啊?” “我叫依爾莎。

    ” “我叫卡拉,她是弗裡達。

    依爾莎,你知道些什麼?” 依爾莎用卡拉和弗裡達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們殺害了他們。

    ” 卡拉驚訝得幾乎難以呼吸。

    她結結巴巴地問:“在醫院嗎?” 依爾莎點了點頭。

    “我們殺了乘灰色巴士來的那些人。

    有孩子也有老人,孩子中甚至包括一些嬰兒。

    他們都是些無助的人。

    有一些人非常可怕,他們嘴裡流口水,身上全都是自己拉的屎尿,但那是因為他們生病了。

    另一些人十分可愛。

    可他們的結局都一樣——全都被我們殺害了。

    ” “你們是怎麼幹的?” “給他們注射莨菪堿。

    ” 卡拉點點頭。

    莨菪堿是一種常用的麻醉劑,過量會導緻死亡。

    “醫院準備給他們進行什麼特殊的治療?” “沒什麼特殊的治療。

    ” 卡拉問:“依爾莎,我想問清一點,他們是否殺害了來這兒的每一名患者?” “是的。

    ” “一來就殺嗎?” “一天之内,不會超過兩天。

    ” 情況和卡拉預測的一樣。

    盡管如此,這個嚴酷的事實還是令人惡心,她感到一陣暈眩。

     過了一會兒,卡拉又問:“那裡還有病人嗎?” “沒有活着的了。

    下午我們又給幾個剛送來的病人打了莨菪堿。

    這也正是施密特夫人看到你們來這麼害怕的原因。

    ” “為什麼他們不對進入那幢建築的陌生人設置點障礙呢?” “他們覺得衛兵和圍繞着醫院的鐵絲網會令人生疑,讓人懷疑醫院裡是不是在發生一些邪惡的事情。

    另外,在你們之前,也從沒有人來過醫院。

    ” “今天死了多少人?” “五十二人。

    ” 卡拉頓時起了雞皮疙瘩。

    “僅僅是我們到這兒的一個下午,你們醫院就給五十二個人注射了嗎?” “是的。

    ” “現在他們都已經死了嗎?” 依爾莎點了點頭。

     卡拉醞釀過一個主意,現在決定把這個主意付諸實施。

    “我想去看看。

    ”她說。

     依爾莎露出害怕的表情。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去醫院,看看那些屍體。

    ” “他們已經把屍體燒掉了。

    ” “那也要看看骨灰。

    你能帶我們溜進去嗎?” “今晚嗎?” “就現在。

    ” “哦,天哪!” 卡拉說:“你不必做任何事情。

    光是和我們聊,你已經夠勇敢了。

    不想冒更大的風險也沒關系。

    但如果想制止這種暴行,我們還缺少證據。

    ” “證據?” “是的。

    這麼跟你說吧,政府對推行這個計劃感到心虛——因此這個計劃是秘密進行的。

    納粹很清楚,德國老百姓不會容忍對兒童的殺戮。

    但人們甯願相信這種事不會發生,很容易把這視為流言。

    如果出自年輕女孩之口的話,人們就更不會相信了。

    我們必須有過硬的證據才行。

    ” “我明白了,”依爾莎漂亮的臉蛋上露出堅毅的神色,“那好,我帶你們去。

    ” 卡拉站起身:“你平時是怎麼去那裡的?” “騎外面那輛自行車。

    ” “那我們都騎車去。

    ” 三個女孩一起走出了青年旅舍。

    天黑了,烏雲遮住了星星,路上幾乎沒什麼亮光。

    她們靠着微弱的車燈才走完了出城和上山的路。

    看到遠處的醫院之後,她們關上車燈,推着車往前走。

    依爾莎帶着卡拉和弗裡達上了一條通向醫院後門的林間小道。

     卡拉聞到一股類似汽車廢氣的難聞氣味。

    她吸了口氣。

     依爾莎小聲說:“是焚化爐的氣味。

    ” “哦,天哪!” 她們把自行車藏在灌木叢裡,悄悄地走到醫院後門。

    後門沒鎖,三個人踮着腳尖走了進去。

     走廊裡亮着燈。

    房子裡沒有陰暗的角落:這裡像其對外宣稱的醫院那樣整潔明亮。

    如果碰到什麼人的話,她們會很快被發現。

    一看衣着就知道她們是侵入者。

    萬一被人發現,她們該怎麼辦呢?也許隻有撒腿就跑吧。

     依爾莎飛快地走過走廊,拐過一個彎後打開一扇門。

    “進來吧。

    ”她小聲說。

     卡拉和弗裡達跟着依爾莎走進房間。

     弗裡達發出凄厲的尖叫,然後馬上蒙住了嘴巴。

     卡拉小聲驚歎:“哦,天哪!” 冰冷的大房間裡有三十多個死人。

    他們面部朝上,赤身裸體地躺在桌上。

    死者中有胖子,也有瘦子。

    有行将就木的老人,也有年紀不大的孩子,甚至還有個一歲的嬰兒。

    一些屍體佝偻着身軀,但大多數從外表上看是健康人。

     每個人的左上臂都粘着一塊小繃帶。

    那裡應該就是注射莨菪堿的部位。

     卡拉聽見弗裡達輕聲哭泣起來。

     卡拉突然想到了什麼。

    “其他人呢?”她輕聲問依爾莎。

     “已經送進焚化爐了。

    ”依爾莎回答。

     突然,房間另一頭的雙層門外傳來一些聲響。

     “快出去。

    ”依爾莎說。

     三個人退回走廊。

    卡拉合上門,不過留了條小縫以便觀察。

    她看見羅默爾先生和另一個男人推着醫院的輪床進了門。

     兩人讨論着足球,沒有往卡拉這邊看。

    她聽見羅默爾說:“我們奪取全國冠軍僅僅是九年之前的事情,那時我們2:0擊敗了法蘭克福隊。

    ” “是啊,但那時你們的主力中有五六個猶太人,現在他們都已經離隊了。

    ” 卡拉意識到,他們正在談論德國足壇昔日的巨無霸拜仁慕尼黑隊。

     羅默爾說:“如果采取正确的策略,往日的輝煌終究會回來的。

    ” 兩人一邊談論,一邊把桌子上一具肥胖的女人屍體擡上了輪床。

    他們抱起她的肩膀和膝蓋,粗魯地把她扔上輪床,嘴裡還在埋怨屍體太重了。

     他們把輪床推到另一個桌子旁,把桌上的屍體扔在胖女人屍體上面。

     在輪床上堆了三具屍體以後,兩人把輪床推出了房間。

     卡拉說:“我跟去看看。

    ” 她穿過陳屍室,走到雙層門邊,弗裡達和依爾莎跟在她後面。

    她們進入了一個與其說是醫院還不如說是工廠的地方:漆成棕黃色的牆,水泥地,場地上還堆放着許多紙闆箱和工具架。

     她們把頭伸過牆角,觀望着牆角那邊的動靜。

     她們看見一個類似車庫的大房間,亮着刺眼的燈光,地面上覆蓋着一道陰影。

    氣溫很高,她們依稀聞到一股做飯的味道。

    房間中間放着一隻能放下汽車的大鐵盒。

    一根巨大的金屬管從鐵盒通到屋頂。

    卡拉意識到自己看到的是一個焚化爐。

     羅默爾和同伴把屍體擡下輪床,轉移到一條鋼制的傳輸帶上。

    羅默爾按下牆上的一個按鈕。

    傳輸帶開始移動,屍體随着爐門打開進入了焚化爐。

     接着,他們把另一具屍體放上了傳輸帶。

     卡拉沒法再看下去了。

     她轉過身,示意弗裡達和依爾莎往後退。

    弗裡達撞在依爾莎身上,依爾莎不由自主喊了一聲。

    三個人吓呆了。

     她們聽見羅默爾說:“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是鬼叫吧。

    ”另一個人說。

     羅默爾聲音顫抖着說:“别拿這種事開玩笑。

    ” “你能抓住這具屍體的另一頭嗎,還是幹脆歇一歇?” “好吧,我抓住她。

    ” 卡拉、弗裡達和依爾莎快步走回陳屍室。

    看見還沒送進焚化爐的這些屍體,卡拉對艾達的兒子庫爾特湧起了一股哀傷。

    庫爾特曾經戴着胳膊上的一塊繃帶躺在這裡,之後被送上傳輸帶,像一袋垃圾似的被丢進焚化爐。

    盡管如此,庫爾特會一直留在我的心裡,她這樣想着。

     三人進入走廊。

    接近後門的時候,他們聽見施密特夫人狐疑的聲音:“那兩個家夥怎麼拖了這麼久?” 她們飛快地走過走廊,跑出後門。

    月亮從烏雲後面出來了,花園被月光照得非常亮,兩百碼外,她們藏自行車的灌木叢清晰可見。

     弗裡達最後一個從後門沖了出來。

    一不留神,她把後門甩得砰砰直響。

     卡拉腦子轉得飛快。

    施密特夫人很可能過來調查聲音的來由。

    她們很可能無法在施密特打開後門前藏進灌木叢。

    她們必須另找個地方暫且先躲一躲。

    “這邊。

    ”卡拉噓了一聲,帶頭繞到了屋子一邊。

    弗裡達和依爾莎很快跟了上來。

     卡拉、弗裡達和依爾莎緊貼在牆邊。

    卡拉聽見門開了,她恐懼得屏住了呼吸。

     一陣寂靜之後,施密特夫人嘀咕了兩句,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卡拉把頭伸過牆拐角,施密特夫人已經進屋了。

     三個女孩跑過草地,走到各自的自行車前。

     三人沿着林中小道推車,很快就到了公路邊。

    她們打開車燈,騎上車,然後踏着自行車朝鎮上騎去。

    卡拉非常興奮,她們真的拿到了證據! 接近小鎮的時候,卡拉的興奮逐漸被冷靜的思索所代替。

    她們真正收獲了什麼呢?接下來她們又該怎麼做? 必須把目擊的情況說給誰聽!卡拉不知道該告訴什麼人。

    無論如何,她們必須讓人相信發生了這種事。

    有人會相信嗎?卡拉越想越無法确定。

     騎到旅舍下車以後,依爾莎對卡拉和弗裡達說:“終于結束了,我這輩子從沒有這麼害怕過!” “還沒結束呢。

    ”卡拉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關掉醫院和其他類似的機構才算真正結束。

    ” “怎麼可能做到呢?” “這要靠你了,”卡拉對她說,“你就是活生生的證據!” “我就害怕你會這麼說。

    ” “明天你能和我們一起回柏林嗎?” 依爾莎深思了一會兒,說:“好吧,我跟你們一起去!” 沃洛佳·别斯科夫很高興回到家。

    莫斯科正處于一年中最熱的夏天,天氣溫暖,陽光明媚。

    6月30日星期一,沃洛佳回到了毗鄰霍登卡機場的紅軍情報中心。

     沃納·弗蘭克和東京間諜的情報是正确的:德國于6月22日入侵了蘇聯。

    沃洛佳和柏林蘇聯大使館的其他人員乘船和火車回到了蘇聯。

    沃洛佳比大多數人優先回到國内:許多人現在還在回國的路上。

     沃洛佳意識到柏林給自身帶來了多大的傷害。

    納粹自以為是,認定自己必然會取得勝利。

    他們像一支勝利後參加慶功會的足球隊,個個都醉醺醺的,讨人厭,還不肯回家。

    沃洛佳很煩這種人。

     一些人也許會因為蘇聯的秘密警察、蘇聯嚴酷的國内統治以及蘇聯人對抽象藝術清教徒式的态度而對蘇聯留下同樣的印象。

    但他們錯了。

    社會主義是成長中的意識形态,在走向和諧社會的過程中必然會犯些錯誤。

    内務委員會的酷刑室是個例外,隻是社會主義健康肌體上的一個不良癌變而已,總有一天會手術切除的。

    但戰時也許不行。

     預料到戰争将要發生,沃洛佳早就給潛伏在柏林的諜報人員配備了秘密電台和密碼本。

    這時,有限的反納粹人士能否繼續給蘇聯傳遞消息變得至關重要起來。

    離開前,沃洛佳銷毀了這些人地址和姓名的記錄,他把這些信息都記在了腦子裡。

     回到家後,他發現父母的身體都很好。

    父親有些勞累,準備對付德國的空襲是他的職責所在。

    沃洛佳去看了妹妹安雅和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以及他們十八個月的雙胞胎兒女:小名德米卡的德米特裡和小名塔妮娅的塔蒂阿娜。

    不幸的是,在沃洛佳看來,他們的父親還是和以前一樣性格陰暗。

     在家休息了一天,好好睡了一覺,他準備重新投入工作。

     他在情報大樓門前通過了金屬檢測器。

    盡管樓裡的設施很簡陋,但似曾相識的走道和樓梯還是引起了他的一腔鄉愁。

    在樓内行走的時候他指望着有人能上前向他緻以祝賀: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一定知道他證實了巴巴羅薩計劃。

    但同事間連個和他打招呼的都沒有,也許這裡的人都太謹小慎微了。

     沃洛佳走進打字員和文件管理員工作的巨大開放工作區,和一個中年女接待員打了個招呼:“妮卡,你好——你怎麼還在這兒工作啊?” “你好,别斯科夫上尉,”妮卡的态度沒有他預想的那麼熱情,“萊米托夫上校想立刻見到你。

    ” 和沃洛佳的父親一樣,萊米托夫上校的職位還不足以使他在30年代末的大清洗中遭殃,現在他填補了被清洗的不幸前任留下的空缺。

    沃洛佳對大清洗知之不詳,但他不相信背叛祖國應當被嚴懲的高層人士有如此之多。

    這些人有的可能被監禁在西伯利亞或其他什麼地方,有的可能已經被處決了。

    沃洛佳隻知道他們都已經消失了。

     妮卡告訴她:“萊米托夫上校現在搬進了走廊盡頭的那間大辦公室。

    ” 沃洛佳走過開放的大辦公區,向一兩個熟悉的同事點頭微笑,但他們對他也是熟視無睹,在他們眼中,沃洛佳顯然不是自己以為的英雄。

    他拍了拍萊米托夫上校辦公室的門,希望上司能給他點提示。

     “進來吧。

    ” 沃洛佳走進萊米托夫上校的辦公室,向上校行了個禮,然後關上門。

     “上尉,在外這麼些年辛苦了,歡迎你回來!”萊米托夫上校繞到書桌前,“你在柏林成功地完成了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為此我要私下裡向你表示感謝。

    ” “先生,這是我的分内工作,”沃洛佳說,“但為什麼要私下裡呢?” “因為你的情報忤逆了斯大林的意旨,”他揚起手,示意沃洛佳聽他說完,“别擔心,斯大林不知道證實那條情報的人是你。

    但大清洗之後,這裡的人都很緊張,生怕哪天站錯了隊。

    ” “我做錯什麼了?”沃洛佳難以置信地問,“虛構假情報嗎?” 萊米托夫上校使勁搖了搖頭。

    “别誤會,你做得非常正确。

    我也會保護你。

    但千萬别指望這裡的人把你當作英雄。

    ” “好吧。

    ”沃洛佳說。

    事情比他預料的要糟。

     “至少上面還分配給你一間單人的辦公室——隔三扇門就到了。

    用上幾天,恢複正常上班的節奏吧。

    ” 沃洛佳知道萊米托夫上校這是在讓他走。

    “好的,先生。

    ”他敬了個禮離開了。

     他的辦公室不算奢華——一個沒有地毯的小房間——但好歹是屬于他一個人的。

    沃洛佳火速回到莫斯科,把德國入侵部隊的步伐遠遠甩在身後。

    他把失落抛在一邊,開始閱讀一線指戰員們第一周的戰地報告。

     看着看着,他的心情愈發低落下來。

     德軍以驚人的速度和效率打擊着紅軍。

     看似不太可能,但證據就放在他眼前。

     6月22日德軍發動進攻的那一天,蘇聯前沿陣地的大部分部隊連支裝滿彈藥的槍支都找不到。

     這還不算完。

    停放在停機坪上的一千二百架戰鬥機因為沒有僞裝,在開戰的二十四小時之内被德國空軍全殲。

    軍隊在沒有武器補充、沒有空軍掩護、對敵軍方位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丢到前沿陣地上——很快被敵軍消滅殆盡。

     斯大林嚴令前線部隊不能撤退,這導緻了更大的一場災難。

    每支部隊必須戰鬥到最後一名戰士,軍官為避免被抓必須在被捕前自殺。

    部隊也因此失去了重新集結,組成最堅固防守陣地的可能性。

    這意味着每次撤退都會演變成一場殺戮。

     前沿陣地的官兵和武器很快将被消滅殆盡。

     東京間諜的情報和沃納·弗蘭克的驗證都被斯大林忽略了。

    即便進犯開始以後,斯大林還堅持認為這隻是一次小範圍的騷擾行動,是一些沒領會希特勒意圖的德國軍官私下進行的,希特勒一聽說就會立即制止。

     當小範圍騷擾的猜測被戰争史上規模最大的侵犯的事實替代時,德國人已經席卷了蘇聯的前沿陣地。

    一周以後,他們已經在蘇聯國境内推進了三百英裡。

     這是個天大的災難——沃洛佳想大聲呼号,這本應是個能夠避免的災難。

     錯誤無疑是一個人犯下的。

    蘇聯是極權社會。

    隻有約瑟夫·斯大林能做最後的決定。

    斯大林頑固,愚蠢,犯下了天大的錯誤。

    蘇聯正處于生死攸關的存亡之際。

     在這之前,沃洛佳一直認為蘇聯推行的共産主義是颠撲不破的真理,僅僅因為内務委員會特工的存在而有所失色。

    這時,他才意識到,最大的問題實際出在上層。

    貝利亞和内務委員會的存在是因為斯大林的縱容。

    斯大林是蘇聯沒能在社會主義的康莊大道上一往無前的罪魁禍首。

     下午晚些時候,正當沃洛佳看着窗外陽光照耀的機場跑道,思考回蘇聯後的所見所聞時,卡門來了。

    四年前,他們作為中尉進入軍事情報學院學習,和另兩個學員同住一間屋子。

    那時的卡門簡直是個小醜,他不僅見人就開玩笑,還膽敢嘲笑虔誠的東正教徒。

    現在,他比過去胖了,看上去也更嚴肅了。

    也許是為了顯得成熟一些,他還留了撮外交部長莫洛托夫式的小胡子。

     卡門關上門,在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從兜裡掏出一個背上帶鑰匙的錫制玩具兵。

    他上足發條,把玩具兵放在沃洛佳的辦公桌上。

    玩具兵像遊行一樣揮着胳膊,身體内部的發條随着胳膊的甩動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音。

     卡門壓低了聲音說:“斯大林已經有兩天沒有露面了。

    ” 沃洛佳這才意識到發條裝置恰巧能屏蔽辦公室裡可能隐藏着的竊聽裝置。

     他說:“有兩天沒露面,這是什麼意思?”“他沒去克裡姆林宮,也沒有接電話。

    ” 沃洛佳驚呆了。

    一國的國家元首不能就這樣平白無故地消失了。

    “他在幹什麼?” “沒人知道,”玩具兵的動作停了下來。

    卡門上足發條,玩具兵又揮起手來,“星期六晚上,聽說蘇聯的西線部隊被德軍包圍以後,他說:‘一切都喪失殆盡,我放棄了。

    列甯建立了這個國家,我們把它糟蹋了。

    ’然後他去了昆采沃。

    ”斯大林在莫斯科市郊的昆采沃有一處鄉間别墅,“昨天,他沒有像平常那樣在中午時分出現在克裡姆林宮。

    打電話去昆采沃找他,那裡也沒有人接電話。

    今天也是一樣。

    ” 沃洛佳湊上前去:“他是不是……”他盡量壓低聲音,“精神崩潰了?” 卡門做了個無助的手勢。

    “這并不奇怪。

    盡管有那麼多的證據,但他就是不相信今年德國會侵略我們。

    現在看來,他的判斷完全錯了。

    ” 沃洛佳點了點頭。

    卡門的話完全在理。

    斯大林讓官方媒體把自己稱為蘇聯之父、偉大導師、強大領袖、大自然的改造者、偉大舵手、人類精英、有史以來人類最偉大的天才。

    但在德國入侵的問題上,即便在他本人看來,其他任何人的判斷都要比他更為正确。

    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往往會結束自己的生命。

     蘇聯的危機比沃洛佳所想的更嚴重。

    除了德軍的威脅之外,蘇聯還面臨着群龍無首的狀态。

    蘇聯正處于革命之後最危急的時刻。

     但這不也是個機會嗎?能利用這個機會把斯大林除掉嗎? 斯大林在1924年時也軟弱過。

    那一年,列甯在遺囑中說,斯大林不适合執掌國家大權。

    那次的危機過後,他的權威一直都沒有受到過挑戰。

    即便在他做出瘋狂決定的時候——事後在沃洛佳看來大錯特錯的大清洗、西班牙内戰所犯的戰略錯誤、任命貝利亞為秘密警察頭子以及與希特勒結盟——他還擁有着至高無上的權力。

    德國大舉入侵的這一時刻能不能成為讓他走下權力巅峰的契機呢? 沃洛佳把這份期盼放在心裡,沒有讓卡門和其他人看出來。

    在夏日暮光中坐車回家的時候,他一直考慮着這個想法。

    公共汽車被一隊運送高射炮的貨運卡車拖慢了——這隊卡車進行的運送任務很可能是負責莫斯科防空事務的父親布置的,他心想。

     斯大林會被免職嗎? 也許克裡姆林宮的紅牆之内也有很多人在自問吧。

     沃洛佳走進父母所住的政府家屬大樓,這幢十層建築與克裡姆林宮之間,隻隔着一條莫斯科河。

    父親和母親都不在家,但妹妹安雅和她的一對雙胞胎兒女德米卡和塔妮娅在家。

    德米卡長着黑色的頭發和一雙黑眼睛,他正拿着一支紅色的鉛筆,在舊報紙上亂塗亂畫。

    塔妮娅和沃洛佳的父親格雷戈裡一樣有着一雙專注的眼睛——熟悉他們家的人都說,沃洛佳也有一雙這樣的眼睛。

    看到沃洛佳,塔妮娅立刻把手裡的玩具拿給他看。

     卓娅·沃洛茨采娃正好也在。

    四年前,沃洛佳前往西班牙前夕,曾經在家裡遇見過這個出奇美麗的物理學家。

    卓娅和安雅發現她們存在一個共同的興趣愛好:都喜歡蘇聯的民族音樂,她們一起去聽民樂演奏會,卓娅還會演奏蘇聯的民族樂器“古多克”——蘇聯獨有的三弦琴。

    卓娅和安雅都買不起留聲機,好在格雷戈裡有一台。

    沃洛佳回家的時候,兩個女人正圍着留聲機聽一盤三弦琴的音樂專輯。

    格雷戈裡不是什麼音樂愛好者,但卻覺得留聲機裡放出的音樂很好聽。

     卓娅的素色短袖裙,很襯她的淡藍色眼睛。

    當沃洛佳聊家常地問她怎麼樣的時候,她像吃了槍藥似的說:“我太生氣了。

    ” 時下的蘇聯人有非常多的理由發火。

    沃洛佳連忙問她:“為什麼?” “我對原子物理的研究項目被取消了。

    和我一同工作的其他物理學家都被分配了新任務。

    我正在進行炸彈瞄準器的改進工作。

    ” 沃洛佳認為這事很正常:“畢竟是戰争時期,你先忍忍。

    ” “你什麼都不知道,”卓娅說,“這樣跟你說吧,金屬鈾進行一個名叫裂變的過程時,會釋放出大量的能量。

    我是說巨大的能量。

    我們掌握了這個知識,西方科學家同樣也掌握了這個知識——我在科學月報上讀到了他們的論文。

    ” “炸彈瞄準器的問題看似更加迫切,難道不是嗎?” 卓娅生氣地說:“裂變這個過程能創造出比目前任何炸彈破壞性大上百倍千倍的效應。

    一次原子爆炸能炸平整個莫斯科。

    如果德國擁有了原子彈而我們還沒有,那該怎麼辦?這就好比我們用劍去抵擋他們的槍。

    ” 沃洛佳狐疑地問:“可有沒有證據表明别國的科學家也在研究會裂變的炸彈呢?” “他們肯定在研究。

    裂變的理論自然而然地和炸彈聯系在一起。

    我們能想到,他們同樣也能想到。

    我這裡還有另一個證據。

    起先,他們把所有關于裂變的研究成果都發表在科學月報上——大約一年以前,他們突然不再發表了。

    去年開始,我在西方科學月報上就再沒看到過有關裂變的最新論文。

    ” “西方的政治家和軍事家意識到了這項研究的軍事潛力,将其作為機密,你想表達的是這個意思嗎?” “我想不到還會有任何其他的理由。

    我想不通的是,在别的國家進行鈾元素裂變的研究之時,蘇聯竟然還沒起步。

    ” “嗯。

    ”沃洛佳假裝對此懷疑,但心裡覺得這再正常不過了。

    即便斯大林的崇拜者——包括格雷戈裡在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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