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他說,“哦,不。
”
中士打量着他。
“怎麼了?”他生氣地問,“你到底是誰?”
“我是個醫務兵。
”埃裡克仍然注視着采石場裡的可怕一幕。
“你來這幹什麼?”
“我随救護車前來營救車禍中受傷的軍官。
”埃裡克看見又有十二個囚徒在衛兵的押送下順斜坡走下采石場。
“老天,爸爸說得沒錯,”他悲歎道,“我們的确在濫殺無辜!”
“别廢話,快滾回你的救護車去。
”
“是,長官。
”埃裡克說。
十一月底,沃洛佳申請轉到戰鬥部隊。
諜報工作似乎已經沒有原來那麼重要:紅軍已經不需要掌握柏林的間諜以探明已經在莫斯科城外的德軍的意圖了。
沃洛佳希望為莫斯科決一死戰。
他對政府的擔心看來是毫無必要的。
斯大林的愚蠢,秘密警察的殘暴,蘇聯以往所有不合理的一切——似乎都随着德軍的逼近而煙消雲散了。
他不再有顧慮,心中充滿了戰勝給蘇聯帶來暴力、饑餓、強暴的侵略者的堅強決心,願意為媽媽、為妹妹、為妹妹的雙胞胎兒女、為卓娅而決一死戰。
他又敏銳地察覺到,如果每個人都這麼想的話,蘇聯就沒有間諜了。
他的德國線人們都是些認為打倒殘暴的納粹統治遠比愛國主義和忠誠重要的德國人,他對他們的勇氣和獻身精神心懷感佩,但此時他也隻能以國為先了。
紅軍情報機構的許多年輕人也和他抱着一樣的想法,一些人十二月初加入了步槍隊。
沃洛佳吻别了父母,給卓娅寫了封希望能活下來再見到她的信,便踏入了戰壕。
最後,斯大林終于把東線的支援部隊調到了莫斯科。
西伯利亞第十三師被調來對抗日益接近的德國侵略軍。
在前往前線途中,這支部隊的一部分在莫斯科停留了一小段時間,街上的莫斯科人瞠目結舌地看着他們白色的棉大衣、暖和的羊毛靴以及帶過來的滑雪闆、護目鏡和草原馬。
他們來得非常及時,正好趕上了紅軍展開的反撲。
這是紅軍最後的機會。
在過去五個月中,紅軍曾經幾次投入幾十萬軍隊迎擊敵人,每次德軍都緩下來,打退蘇軍的還擊,然後無情地繼續向前進。
可如果這次再失敗的話,紅軍就不可能再次發動反擊了。
德國将占領莫斯科。
占領了莫斯科就意味着占領了整個蘇聯。
那樣的話,母親真的隻能在黑市上販賣伏特加和牛奶來養活德米卡和塔妮娅了。
十二月的第四天,蘇聯軍隊離開莫斯科,在莫斯科以北、以西和以南的陣地上進行最後的努力。
為了不讓德軍察覺,他們沒有攜帶手電筒。
另外,軍方還禁止士兵生火吸煙。
這天晚上,内務部的秘密警察走上了前線。
沃洛佳沒有看見圓臉妹夫伊利亞·德沃爾金,但知道他一定也來了。
兩個他不認識的秘密警察走到沃洛佳和十來個戰友正在整理武器的露營地。
你們聽見有誰在批評政府嗎?他們問。
有人在對斯大林同志說三道四嗎?你們中有人對軍隊的戰術戰略提出過質疑嗎?
沃洛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秘密警察連什麼是當前的首要任務都不知道了嗎?再過幾天,莫斯科是不是守得住,即見分曉。
士兵們對上級發兩句牢騷又有什麼要緊的呢?他打斷了這兩個人的提問,告訴他們,他和他的士兵正在執行一項禁言令,任何違反這項命令的人都可以被就地處決,但——他魯莽地補充道——如果秘密警察馬上就走的話,他就不計較他們的多嘴多舌了。
兩個秘密警察灰溜溜地走了,但沃洛佳知道,秘密警察的出現極大地打擊了前線将士剛剛振奮起來的士氣。
12月5日星期五晚上,蘇聯的炮兵部隊對德軍陣地進行了炮擊。
第二天黎明,沃洛佳帶着他的營在暴風雪中開始了行動,上級向他們下達了奪取運河那頭一個小鎮的任務。
沃洛佳沒有理會正面進攻德軍防線的命令——紅軍固守的這套戰略已經老掉牙了,現在可不是固步自封的時候。
他帶着一百多名手下走到河上遊,跨過冰面前進到鎮的北面,再轉移到德軍的側面。
激烈戰鬥的喧嚣聲聲聲入耳,沃洛佳意識到自己已經來到了敵人前線的背後。
沃洛佳幾乎被暴風雪擋住了視線。
火光不斷映出天上的雲層,但地面上的可見距離隻有短短的幾碼。
但這也有好處,他樂觀地想,這樣一來他們就能匍匐前進到德國人身後,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天非常冷,有些地方不到零下三十五度。
盡管寒冷的天氣對雙方都沒好處,但對缺少冬季物資補給的德國人來說卻更加不利。
沃洛佳略略感到有些吃驚,通常效率很高的德軍竟然沒有加固自己的防線。
他們沒有挖戰壕,沒有挖反坦克溝,甚至沒有挖防空壕。
他們的前線隻是簡單的幾個據點而已。
蘇軍可以輕易地從據點間的縫隙潛到鎮上,尋找營房和軍火庫這類容易打擊的目标。
他手下的士兵射殺了三個守衛,進入了一個停放着五十輛坦克的足球場。
真這麼輕而易舉嗎?沃洛佳産生了疑惑。
攻占了大約半個蘇聯的德軍竟然如此守備空虛嗎?
在上一次小規模沖突中戰死的紅軍戰士的屍體在他們犧牲的地方凍上了,他們是在前幾次小規模戰鬥中陣亡的。
死時穿着的大衣和靴子不見了,多半被挨凍的德國軍人拿走了。
街上到處是廢棄的車輛——卡車敞開着門,熄火的坦克上蓋滿了積雪,掀開的吉普車閥蓋似乎想告訴人們機師本來想把吉普車修好,後來卻絕望地放棄了。
穿越一條寬闊的大街時,沃洛佳聽見汽車引擎越來越響的聲音。
透過雪花,他看見左方有輛車開着車頭燈正向他和他的士兵沖過來。
起先他以為這是輛突破德軍防線的蘇聯軍車。
但很快車上的人就朝他和他的手下開火,他趕忙叫嚷着讓手下躲起來。
這是輛半履帶的裝甲吉普車,前罩上裝着一個備用輪胎。
這種車配備有風冷式的引擎,因此不會在大冷天上凍。
吉普車以最快的速度從他們身邊呼嘯而過,德國軍人從車座上朝他們漫無目标地開了幾槍。
沃洛佳非常吃驚,竟然忘了開槍還擊。
一輛坐滿全副武裝的德國士兵的軍用卡車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離開戰場呢?
他帶着手下穿過這條路。
他原以為他們會舉步維艱,每進一步都進行一場激戰,但他們幾乎沒遇到什麼抵抗。
鎮上的房子都上了鎖,拉下了窗簾,房子裡漆黑一片。
如果留在這裡的蘇聯人還想活命的話,他們必定會躲到床的下面。
更多的車沿着街道往西面開,沃洛佳認定德軍正在撤離戰場。
他讓幾個手下借咖啡館做掩護,用DP-28輕機槍向開過的車輛進行射擊。
沃洛佳不想讓這些德國兵第二天再去禍害蘇聯人。
離開大路,沃洛佳看見一幢短簾後面亮着明亮燈光的矮房子。
爬過一個在大雪中看不遠的衛兵,他朝房子裡看了看,發現幾個軍官坐在裡面。
沃洛佳猜測這應該是一個德軍軍營的營部。
他低聲向幾個軍士下了令。
他們開槍打破玻璃,往裡扔了幾個手雷。
這幾個德國人雙手抱頭走出矮房。
沃洛佳很快就占領了這幢房子。
他聽見了奇怪的聲響。
他聽了一會兒,疑惑地皺起了眉。
這聲音不像是戰場上發出的,而像是足球場上觀衆發出的噪音。
他走出德軍指揮部,判斷聲音是從前線傳來的,而且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一陣機關槍響,很快,在幾百碼外的大路上有輛卡車朝邊上一歪,撞在石牆上,燃起了一團烈火——立功的多半是沃洛佳設置在咖啡館裡的機關槍手。
跟在卡車後面的兩輛德國軍車馬上飛一般地開走了。
沃洛佳跑到咖啡館。
機關槍正放在餐廳桌子上的兩腳架上。
因為槍管上唱片狀的彈夾,戰士們通常把這套射擊裝置稱為“唱片機”。
機槍手們正為剛剛取得的戰果揚揚自得。
“長官,這和在操場上射鴿子一樣簡單!”一個家夥在廚房裡翻找了一遍,發現一大桶意外沒有變質的冰激淩,輕機槍手們正輪流狼吞虎咽着。
沃洛佳透過被槍擊碎的玻璃,觀察着外面的情況。
他看見一輛吉普車沿着寬闊的道路開了過來,一些德國兵正跟在車後面跑。
當奔跑者離咖啡館越來越近的時候,沃洛佳認出了他們身上的德軍制服。
跟在車後面的沒有上百,也有幾十。
類似足球觀衆噪音的響聲正是這群人發出的。
輕機槍手把槍管對準離咖啡館越來越近的吉普車,沃洛佳卻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别急着開槍。
”他說。
他把目光投向風雪中的大街,看到越來越多的車輛,越來越多跑步後退的德軍,還在混亂的隊伍中瞧見了幾匹馬。
一個手下舉起槍。
“千萬别射擊。
”沃洛佳說。
車輛和德軍離咖啡館越來越近了,“我們不可能阻擋住他們——如果被發現,我們會很快被他們沖垮,”他說,“别讓他們看到,讓他們走吧。
”聽到這話,所有在咖啡館裡的士兵都匍匐在地上。
機槍手把DP-28輕機槍從餐桌上拿了下來。
沃洛佳坐在地上,透過窗台的邊緣往外看。
噪聲越來越大。
領頭的人跑經與咖啡館平行的公路,很快就過去了。
他們有的在跑,有的拖着瘸腿跌跌撞撞地在地上走。
一些人拿着槍,大多數人卻似乎丢掉了自己的武器。
一些人穿着大衣,戴着帽子,另一些卻隻穿着單薄的制服。
許多人都受了傷。
沃洛佳看到一個頭上綁着繃帶的人倒在地上,爬了幾碼,然後就癱在地上不動了。
沒人對他表示關注。
一個騎兵騎着馬從一個步兵身上踏過,騎兵卻渾然不覺。
吉普車和指揮車危險地在人群中橫沖直撞,不斷在冰上打滑,這些車的司機野蠻地摁着喇叭,把人驅趕到左右兩邊。
沃洛佳意識到這是德軍的大潰敗。
德軍成千上萬地向西面逃竄。
德軍正在潰退,他們在往回跑。
德軍終于開始撤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