閑。
韋斯給凍傷的士兵做完手術以後,和埃裡克、赫爾曼在狹小的醫生休息室裡休息了一小會。
赫爾曼看了一會兒報紙,突然擡起頭對韋斯和埃裡克說:“柏林的報紙上說我們已經赢了,他們真應該到這來親眼看一看。
”
韋斯醫生操着一貫的嘲諷語氣。
“元首在體育宮做了相當有趣的演講,”他說,“他說蘇聯人是帶有獸性的下等人,我覺得他說得非常對。
在我看來,蘇聯人是我們迄今為止所遇到的最強對手。
他們堅持得比波蘭人、比利時人、荷蘭人、法國人和英國人更長,抵抗得也更為頑強。
盡管他們裝備不足,疲憊饑餓,但卻還是不顧自己的安危,揮舞着過時的機槍朝我們的機關槍沖過來。
聽說蘇聯人這種不顧死活的野獸行徑越來越少了,對此我感到很欣慰。
與此同時,我開始擔心蘇聯人采取迂回的戰術與我們鬥争。
他們還是很勇敢,隻是變得聰明了,這才是最可怕的。
”
和往常一樣,韋斯假裝對元首表示贊同,但意思卻恰恰相反。
赫爾曼看上去似乎茫然不知,但埃裡克卻被他激怒了。
“無論蘇聯人怎麼樣,他們都已經失敗了,”他說,“我們離莫斯科隻有四十英裡了。
事實證明,元首是對的。
”
“他比拿破侖聰明得多。
”韋斯醫生說。
“在拿破侖時代,馬跑得比什麼都快,”埃裡克說,“今天我們有了摩托車和無線電報。
現代的通信裝置可以使我們不再犯拿破侖犯過的錯誤。
”
“等到奪取莫斯科以後再說這個也不遲。
”
“我們沒幾天就能奪取莫斯科,這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
“我不這麼看。
我覺得一定有将軍向上面提出暫且停下建立一道穩固防線的建議。
我們可以守住這道防線,在冬天進行補給,等開春再展開進攻。
”
“在我看來,這是可恥的懦弱行為。
”埃裡克熱切地說。
“你說得對——當然對了,因為柏林方面正是這麼對将軍們說的。
總部的人顯然比我們前線戰士更有遠見。
”
“我們幾乎把紅軍一網打盡了。
”
“可魔術師一樣的斯大林不知從哪又搞出了那麼多軍隊。
戰争之初,我們認為他有兩百個師,現在我們卻覺得他有三百來個師。
不知什麼時候,他又會再弄出一百多個師來。
”
“元首的判斷将被驗證是事實——又一次。
”
“埃裡克,這是自然。
”
“他從來沒犯過任何判斷上的錯誤!”
“一個人覺得他會飛,于是他從十樓樓頂上跳下來,當他無助地揮舞着手臂經過五樓時,有人聽到他在喊:‘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好。
’”
一個士兵沖進醫師休息室。
“出事了,”他說,“三輛車在鎮北的采石場撞上了,幾個黨衛軍士兵受了傷。
”
黨衛軍原先是希特勒的私人衛隊,現在是德軍的精銳部隊。
埃裡克敬仰他們出衆的紀律性,漂亮的制服以及和希特勒特别親密的關系。
“我們派輛救護車去。
”韋斯醫生說。
士兵說:“出事的是黨衛軍裡的特别行動隊。
”
埃裡克依稀聽說過特别行動隊的名号。
他們跟在大軍後面進入被攻克的領土,圍捕惹麻煩的家夥和共産黨之類的破壞分子。
他們也許已經在小鎮外面建立了一個戰俘營。
“有多少人受了傷?”韋斯問。
“六七個人。
營救的人正在把傷員搬下車。
”
“很好。
布勞恩和馮·烏爾裡希,你們兩個去。
”
埃裡克非常高興。
他很願意和元首最忠心的支持者接觸,能為他們服務更是天大的喜事。
送信的士兵遞給他一張畫着方向的便條。
埃裡克和赫爾曼咽下茶,按滅煙頭,離開了醫師休息室。
埃裡克穿上從死去蘇聯軍官身上剝下的毛皮大衣,敞開前襟,露出大衣裡穿着的德軍制服。
兩人匆匆走進停車庫,赫爾曼把車開上了街。
埃裡克看了眼紙條上标明的方向,憂心忡忡地望着車窗外漫天飛舞的細雪。
出了小鎮以後,救護車開上了一條蜿蜒曲折的林間小道。
救護車和幾輛從另一個方向開來的汽車和卡車會了車。
路上的雪很硬,赫爾曼無法在光滑的路面上把車開得很快。
埃裡克想象着撞車時的情形。
冬天的白天很短,上午十點天亮,下午五點天就完全黑了。
茂密的雲層中露出一點微光,兩邊密密麻麻的高大松樹幾乎把這點光完全遮擋住了。
埃裡克覺得自己像是身處于格林兄弟描繪的童話世界似的,順着小道深入鬼怪徘徊的層層樹林。
兩人望向車外,尋找一個向左拐彎的岔道口,發現那裡站着個士兵替他們指路。
救護車跌跌撞撞地在樹間開行,開了一會兒才看見第二個向他們揮手的士兵。
士兵對他們說:“一點一點往前開,不然又要和那些車撞上了。
”
過了一會兒,救護車開到了事故現場。
公共汽車、吉普車、輪胎上安裝了防滑鍊的梅賽德斯小汽車連環相撞,像是焊接在了一起似的。
埃裡克和赫爾曼跳下救護車。
公共汽車上沒有人。
地上躺着三個男人,看上去像是從吉普車上救下來的乘客。
幾個士兵圍着被公共汽車和吉普車擠在中間的梅賽德斯,試圖把上面的傷員救下來。
埃裡克聽到一連串槍響,心想誰會在這種時候開槍。
但很快他把這種想法抛在一邊,把精力放在了手頭的工作上。
他和赫爾曼走向地上躺着的三個傷員,依次為他們評估着傷勢的嚴重程度。
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斷了胳膊,一個隻是受了點擦傷。
在被擠壓變形的小汽車上,一個傷員因為流血過多而死,一個陷入了昏迷,還有一個則驚恐地大叫。
埃裡克給狂叫的人打了針嗎啡。
嗎啡起作用以後,他和赫爾曼把這人搬出汽車,送上救護車。
把這人搬出來以後,士兵們才得以把夾在梅賽德斯廢舊零部件之間的昏迷傷員解救出來。
傷員受了嚴重的腦外傷,埃裡克覺得多半救不活了,但他沒有把自己的判斷告訴在場的士兵。
把這兩個傷員放在救護車上以後,他和赫爾曼把注意力轉到吉普車的傷員身上。
赫爾曼在斷了胳膊的傷員的傷口處裝上了夾闆,埃裡克則把受了擦傷的傷員扶到救護車上,安排他坐到了椅子上。
他走回梅賽德斯車跟前。
“我們會在五到十分鐘之内把死者弄出來,”一個上尉說,“你們在旁邊等一會兒。
”
“好的。
”埃裡克說。
他聽見又一陣槍響。
埃裡克很想知道特别行動隊會在這裡幹什麼,于是沿着森林往裡面走了一會兒。
樹間的雪地上到處是煙屁股、蘋果核、扔掉的廢報紙和其他零碎的垃圾,像是有野營的人剛從這裡走過似的。
他走進一塊停着卡車和公共汽車的空地。
許多人被帶到這裡。
幾輛公共汽車正要經過事故現場離開,另一輛公共汽車正巧開進空地。
埃裡克看見停車場那邊站着一百來個年齡不一的蘇聯人,許多人像保護稀有财寶似的抓着随身攜帶的手提箱、包裹和麻袋,還有個男人抱着把小提琴。
這時,一個抱着洋娃娃的小姑娘映入埃裡克的眼簾,他突然産生了一種大事不妙的預感。
囚犯們周圍站着手持棍棒的當地警察,特别行動隊的行動顯然得到了被占領土當局的支持。
警察們看了看他,注意到敞襟大衣下的德軍制服,馬上把視線移開了。
走過囚犯群的時候,一個衣着考究的蘇聯人用德語朝他喊:“先生,我是鎮上一家輪胎廠的廠長,我根本不相信什麼社會主義,隻是像其他企業家一樣,口頭上應付應付他們而已。
我可以幫助你們——我對這裡的一切了如指掌。
請帶我離開。
”
埃裡克沒有理他,繼續朝槍聲響起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采石場邊。
采石場是森林中的一片低窪的開闊地,四周是高大的雲杉樹,雲杉樹上滿是積雪。
樹林的一頭有條向下的坡道從高處的森林通到低處的采石場。
這時,十幾個囚徒在士兵的看守下,正兩人一排沿着坡道往下走。
埃裡克在這些囚徒中間看見了三個女人和一個十一歲左右的男孩。
集中營設在采石場裡的某處嗎?但這些人的手裡都沒有行李,雪花像送祝福一樣落在他們沒戴帽子的頭上。
埃裡克詢問站在一旁的黨衛軍中士:“夥計,這些戰俘是幹什麼的?”
“都是些共黨分子。
”
“那個小男孩也是嗎?”
“還有些猶太人。
”
“他們到底是共産黨還是猶太人?”
“有什麼區别嗎?”
“共産黨和猶太人不是一碼事。
”
“胡扯什麼!大多數共産黨是猶太人,大多數猶太人又是共産黨,你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嗎?”
剛和自己說話的輪胎廠廠長既不像猶太人,又不像共産黨,埃裡克心想。
囚徒們走到采石場的石闆地上。
之前他們一直像被圈起來的羊群似的死氣沉沉,既不東張西望,也不交頭接耳。
這時他們突然活躍了一點,指着地上的東西議論起來。
透過飄揚的雪花,埃裡克看見屍首似的物體散布在岩石上,他們的外套上蓋着厚厚的一層雪。
埃裡克這時才注意到,大樹之間的山谷外側站着十二個拿着步槍的槍手。
十二個囚犯,十二名槍手:埃裡克意識到了這裡正發生着什麼,他驚恐而難以置信,同時又感到非常憤怒。
槍手舉起槍,瞄準采石場上的囚徒。
“不,”埃裡克說,“你們不能這樣!”沒人聽到他的話。
一個女囚徒尖叫一聲。
埃裡克看見她抓住十來歲的男孩,把男孩摟緊,好像她的胳膊能幫男孩擋住子彈似的。
兩人看來是一對母子。
一個軍官下令:“開火!”
步槍開火了。
囚徒們踉跄幾步,倒在地上。
槍聲震下了松樹上的積雪,純白的雪花落在槍手身上,化成星星點點。
埃裡克看見男孩和母親雙雙倒地,但仍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