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赫的目的不是讨好多恩将軍,而是要震懾一下沃納。
他很擔心沃納,沃納身上有一些難以捉摸的東西,他至今都難以參透。
沒錯,沃納的确是在為多恩将軍工作。
他陪多恩将軍去了次蓋世太保總部。
多恩随後寫了段筆記,說柏林的反諜報措施令他印象深刻,筆記中還提到了馬赫的名字。
之後的好幾個星期,馬赫得意極了,帶着滿心的驕傲四處執行任務。
但一年前,在東區火車站附近廢棄的皮毛加工廠,他們幾乎抓到間諜時,沃納的反常舉動,馬赫一直忘不了。
沃納吓壞了——是真吓壞了還是裝的?不知是巧合還是純屬意外,他給了鋼琴師足夠的提醒,使對方得以逃脫。
馬赫一直對沃納的驚駭存疑,他覺得沃納其實很冷靜,當時他的舉動完全是故意的。
馬赫沒有膽量逮捕和折磨沃納。
當然,這樣做完全沒問題。
但多恩也許會進行幹預,馬赫會遭到不喜歡他的上司克林勒恩督察的質詢。
克林勒恩督察會找他要不利于沃納的鐵證——但是,他沒有這種證據。
但願今天的行刑能讓沃納暴露出他的本來面目。
門又開了。
兩個獄警帶着一個名叫莉莉·馬克格拉芙的年輕女子走了進來。
馬赫聽見沃納重重地吸了口氣。
“你怎麼了?”馬赫問他。
沃納說:“你沒說受刑的是個小姑娘。
”
“你認識她嗎?”
“當然不認識。
”
盡管還像個少女,但馬赫知道,莉莉·馬克格拉芙今年二十二歲。
早上,莉莉的滿頭金發已經被剃掉了,現在,她的頭發和男人一樣短。
她跛着腳,彎着腰走路,似乎腹部受了傷。
她穿着沒有領子的藍棉布裙,眼睛哭得通紅。
獄警牢牢地架住她的手臂,不給她任何掙脫的機會。
“莉莉是被一個碰巧在她房間裡發現密碼本的親戚告發的,”馬赫說,“就是蘇聯的五位數密碼本。
”
“她為什麼那樣走路?”
“審訊審的。
但我們沒從她口中問出任何線索。
”
沃納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真是恥辱,”他說,“她也許能幫我們找到其他間諜,但這些人竟審不出來。
”
馬赫沒有看出沃納裝樣的迹象。
“她隻知道自己的聯系人姓海因裡希——名字根本不知道——這個姓多半也隻是個假姓。
我們很少能從被逮捕的女人嘴裡問出些什麼來——她們知道的原本就不多。
”
“至少你拿到了她的密碼本。
”
“價值很有限。
蘇聯人經常改換他們的關鍵字,因此我們仍然要不斷地破譯他們的密碼。
”
“太遺憾了。
”
房間裡的一個男人清了清喉嚨,讓足以讓所有人聽見的聲音說了幾句。
他說他是主審法官,說完便宣讀了死亡判決。
獄警把莉莉架到桌子前。
他們本想讓她自願躺上去,但莉莉卻後退了一步,他們隻能強行把她按在桌子上。
莉莉沒有反抗。
獄警把莉莉的臉朝下,在脖子上套上繩索。
牧師開始祈禱。
莉莉開始求饒。
“不要,不要……”她機械地叫着,語調裡沒有絲毫情緒的起伏,“不要,請放我走,請放我走……”她語調麻木,聽上去似乎隻在讓人幫她個小忙。
帶着禮帽的行刑者看了看主審法官,法官對他搖了搖頭:“現在不行,必須等禱告結束。
”
莉莉的聲音突然提高了八度。
“我不想死,我怕死,請不要這樣對我!”
行刑者又一次看了看主審法官,這次主審法官沒有理會他。
馬赫打量着沃納,沃納看上去好像有點惡心,但房間裡的其他人也和他一樣。
馬赫的測試并沒有取得成效。
沃納的反應稍微敏感了一些,但并不足以說明他是個叛國者。
也許該想想其他的辦法。
莉莉開始尖叫。
連馬赫都看不下去了,他悄悄地背過了臉。
牧師飛快地讀完了餘下的禱告詞。
牧師說“阿門”的時候,女孩不再尖叫,似乎知道覆水難收了。
主審法官輕輕地點了下頭。
行刑者移動了一根杠杆,負重的刀片開始往下落。
輕輕一聲,刀片穿過莉莉的粉頸。
她那短發的頭顱朝前滾落,留下一攤血水。
頭顱重重地砸在籃子裡,似乎留下了一連串回聲。
莫名其妙地,馬赫想知道,那顆頭顱會感覺到疼痛嗎?
卡拉在醫院走廊裡碰到了穿着軍服的貝克上校,她的表情突然變得非常惶恐。
自從貝克出院以後,卡拉每天都在擔心他會出賣她,蓋世太保會把她抓走。
貝克卻笑着說:“我是來找厄内斯特醫生複檢的。
”真是這樣嗎?貝克已經忘了他們之前的對話嗎?他是不是在裝傻充愣?門口不會有一輛蓋世太保的囚車在等着吧?
貝克手裡拿着個綠色的醫院文件夾。
一個穿着白大褂的癌症專家過來了。
他走了以後,卡拉輕松地問:“最近你怎麼樣?”
“好得不能再好了。
也許我再也不能帶領部下奮戰沙場,但完全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
”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
他們身旁不斷有人來人往,卡拉擔心貝克找不到私下裡和她說話的機會。
但貝克卻一直很鎮靜。
“我想為你的善良和職業而謝你一聲。
”
“沒關系,這是我應該做的。
”
“護士小姐,再見!”
“上校,回頭見!”
貝克離開的時候,文件夾已經到了卡拉手裡。
她匆匆走回護士更衣室。
更衣室裡沒人。
她用腳頂住門,确保沒有人進來。
文件夾裡有一個用随處可見的廉價軟皮紙做成的大信封。
卡拉打開信封。
裡面放着幾張打字紙。
她沒有拿來,而是隔着信封看了看第一頁上的大标題。
标題上寫着:
第六号行動計劃
堡壘行動
這是即将發生在東線戰場的夏季攻勢的行動計劃書,是價值連城的情報。
必須把信封趕緊交給弗裡達。
但弗裡達不在醫院:今天正趕上她休息。
卡拉考慮着是否要在上班時離開醫院,去弗裡達家把信封交給她。
但她馬上抛卻了這個想法。
表現得正常一點為好,不要引來過多的注意。
她把信封塞進一個挂在衣鈎上的肩包,然後用一塊藏東西用的藍裡帶金的圍巾蓋在肩包上。
她站了一會兒,讓呼吸恢複正常,然後走回病房。
卡拉盡自己所能完成了這一天的工作,接着她穿上外套,離開醫院,向地鐵站走去。
走過一幢被炸毀的民宅時,她看見殘骸上畫了些塗鴉,一個不甘心接受失敗的愛國者寫道:“我們的牆也許會破碎,但我們的心永遠不會。
”但也有人諷刺地寫上了希特勒1933年時的競選口号:“給我四年,我會給你們一個不一樣的德國。
”
她買了張到動物園的車票。
在地鐵上,她覺得自己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其他的乘客都是忠誠的德國人,她的包裡卻有叛賣給莫斯科的秘密。
卡拉不喜歡這種感覺。
沒人在看她,她卻覺得人們是在避免和她進行眼神交流。
她想盡快把信封送到弗裡達手裡。
動物園地鐵站在蒂爾加滕區的邊緣。
因為防空需要,高射炮台邊的大樹都被砍矮了。
動物園這裡的高射炮台高一百英尺,頂上的四角各有一門重二十五噸的一百二十八毫米高射炮。
柏林一共有三座這樣的高射炮台。
為了更好地融入動物園的景色,炮台的水泥基座被漆成了綠色。
盡管非常醜,但柏林人都很喜歡這座炮台。
當敵軍開始轟炸的時候,炮台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