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赫用魯格手槍對準沃納:“不準動,不然我就開槍了。
”
“你不會開槍的,”沃納迎面朝馬赫走去,“你需要審訊我,審訊出我的同黨。
”
馬赫用槍對準了沃納的腿。
“我可以在你的膝蓋上留下一顆子彈,然後再審訊你。
”說着,他朝沃納的腿開槍了。
但沒有打中沃納。
沃納撞向馬赫拿槍的手,馬赫手一松,槍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沃納從他身邊飛速跑過。
馬赫撿起槍。
沃納跑到學校門口。
馬赫又瞄準他的腿部開槍了。
前三槍沒有擊中,沃納很快就出了門。
馬赫對準敞開着的門開了一槍。
沃納大叫一聲,倒在地上。
馬赫沿着走廊拼命往前跑,後面傳來幾個部下跑出禮堂的腳步聲。
這時,砰的一聲,在劇烈的撞擊下,樓頂破了個大洞,大火在汽油彈的作用下像瀑布蔓延開來。
馬赫驚叫一聲,但很快便全身着火,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和黑暗。
醫生們在醫院大廳給病人分診。
發炎和割傷的人被分到門診病人等候區,等待年輕護士派發消炎藥或清理傷口。
病情嚴重的病人留在大堂裡進行緊急手術,術後送入樓上的加護病房。
死者被扔到院子裡冰涼的地上,等待家屬來認領。
厄内斯特醫生檢查了一個不停嚷嚷的燒傷病人,給他開了點嗎啡。
“把他的衣服脫掉,在燒傷處上點凝膠。
”說完,他就去診治下一個病人了。
卡拉給針管加上藥液,弗裡達脫去了病人燒黑的衣服。
病人的身體右半邊全都燒傷了,左半邊情況要好些。
卡拉發現他隻有左側屁股上的皮膚和肌肉還完好無損。
正準備注射時,她認出了病人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她熟悉這張肥豬般的圓臉,熟悉鼻子下那片污漬般的小胡子。
兩年前,他在烏爾裡希家的過道裡逮捕了卡拉的父親。
父親被放回家後,馬上就死了。
這是她的殺父仇人——蓋世太保的托馬斯·馬赫。
你殺害了我的父親,她想。
現在我可以殺了你。
殺死馬赫很簡單,隻要給他注射四倍劑量的嗎啡就可以了。
沒人會注意到注射過量的事情,尤其是今天這樣一個忙亂的晚上。
注射完以後,馬赫很快就會失去知覺,幾分鐘就沒命了。
缺少睡眠的醫生會把他的死歸因于突發的心髒病。
沒人會懷疑這個診斷,沒人會提問題。
馬赫隻是千萬個死于空襲的遇難者之一,願他的靈魂在天堂安息!
她知道沃納一直擔心馬赫在盯着他。
沃納任何一天都可能被馬赫逮捕。
所有人被折磨以後都會開口,沃納會供出弗裡達、海因裡希和其他人——這裡面就包括了卡拉。
她可以在分秒之間解救這些人。
但她猶豫了。
她問自己為什麼,馬赫是個折磨殺害普通民衆的劊子手,死上千萬次都不足惜。
卡拉已經殺過人了,她殺了科赫,或者說協同艾達殺了科赫。
但那是科赫在差點把茉黛踢死的情況下才動手的,兩者有本質的不同。
馬赫是個病人。
卡拉不信教,但她遵守着一些信條。
她是個護士,病人給予她完全的信任。
她知道馬赫會不加猶豫地折磨和殺死她——但她不像馬赫,她不是那種人。
這和馬赫無關:這完全是卡拉一個人的事情。
卡拉覺得,如果她殺害了某個病人的話,她就再也不能從事護士這個職業,無法再照顧病人。
她會覺得自己像個偷錢的銀行家,像個接受賄賂的政客,像個見了第一次來忏悔的姑娘就勾起性欲的神父。
她會背叛自己當初的信仰。
弗裡達說,“你還在等什麼啊,平靜不下來的話我根本沒法給他上藥。
”
卡拉拿起針管,紮進托馬斯·馬赫的身體,他很快就不再亂喊了。
弗裡達開始給馬赫燒傷的皮膚上藥。
“這個人隻是受了些驚吓。
”厄内斯特醫生在說另一個病人的情況,“不過他的背上中了一槍。
”他提高音調和病人說話,“你是怎麼中槍的?皇家空軍今夜唯一沒向我們扔的東西就是你身上的子彈。
”
卡拉轉身看了一眼。
病人趴在床上,背朝着她。
他的褲子被剪掉了,露出大腿的後側。
他是白種人,背後有一小片體毛。
他身體虛弱,嘴裡一直在念叨着什麼事情。
厄内斯特說:“你是說警察的槍走火了嗎?”
病人的聲音清晰了一些:“是的。
”
“我準備把你身上的子彈取出來,這會有點疼,但我們這的嗎啡不多了,比你慘的情況多着呢。
”
“沒事,你現在就取吧。
”
卡拉用棉簽為傷者的傷口消了毒。
厄内斯特醫生拿出狹長的醫用鉗。
“咬住枕頭。
”他說。
他把醫用鉗伸入傷處。
病人發出低沉的吼聲。
厄内斯特醫生說:“放松肌肉,不然你會更疼的。
”
卡拉覺得這話蠢極了,沒有哪個病人在醫用鉗伸入傷口時還能放松的。
病人狂吼:“該死,疼死我了!”
“我碰到子彈了,”厄内斯特說,“試着平靜下來。
”
病人逐漸平靜下來。
厄内斯特醫生夾出子彈,扔進托盤。
卡拉擦幹淨傷處的污血,在傷口上放了塊紗布。
病人翻過身來。
“不能這樣,”卡拉說,“你必須——”
她說不出話了,這人竟是沃納。
“卡拉?”他試探地喚了聲。
“是我,”她歡快地說,“我正準備用繃帶包紮你的屁股!”
“我愛你。
”沃納說。
卡拉用極不職業的姿态抱住他:“親愛的,我也愛你!”
托馬斯·馬赫慢慢地醒了過來。
一開始他處在夢境中,接着他清醒了一點,意識到自己是在醫院,被醫生打了嗎啡。
馬赫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醫院:他的皮膚燒傷得很嚴重,尤其是右半邊身體上的皮膚。
他知道,藥物極大地減輕了疼痛,但不能完全使疼痛消失。
馬赫慢慢地記起了來這的原因。
他所在的學校大樓挨炸了,如果不是追蹤那個逃犯,他肯定也會燒死在大樓裡。
跑在他後面的人一定全死了:曼恩、施奈德、裡特爾和年輕的瓦格納。
他的支隊全沒了。
但他抓住了沃納。
真的抓住了嗎?他擊中了沃納,沃納倒在地上,接着炸彈便炸下來了。
馬赫逃過一劫,沃納或許也逃過了這一劫。
現在隻有馬赫知道沃納是個間諜,他必須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上司克林勒恩督察。
他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他想喊護士,張開嘴卻發不出聲。
很快,他就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知道已經是晚上了。
醫院裡很安靜,沒有人走動。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臉出現在他的頭上。
是沃納。
“現在你要離開這兒了。
”沃納說。
馬赫想求救,卻說不了話。
“你會去一個新的地方,”沃納說,“在那裡,你不能再折磨任何人了——事實上,你會在那兒被人折磨。
”
馬赫張開嘴,想大叫出聲。
一個枕頭落在他的臉上,壓緊了他的鼻子和嘴。
他發現自己無法呼吸了。
他想掙紮擺脫,四肢卻一點力量都沒有。
他試圖大口吸氣,周圍卻沒有空氣了。
他驚慌失措,開始把頭向兩邊搖晃,但臉上的枕頭壓得更緊了。
最後,他沉悶地哼了一聲,但也隻不過是一聲喉音。
眼前的光逐漸收縮成一個斑點。
最後,完全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