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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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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赫用魯格手槍對準沃納:“不準動,不然我就開槍了。

    ” “你不會開槍的,”沃納迎面朝馬赫走去,“你需要審訊我,審訊出我的同黨。

    ” 馬赫用槍對準了沃納的腿。

    “我可以在你的膝蓋上留下一顆子彈,然後再審訊你。

    ”說着,他朝沃納的腿開槍了。

     但沒有打中沃納。

     沃納撞向馬赫拿槍的手,馬赫手一松,槍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沃納從他身邊飛速跑過。

     馬赫撿起槍。

     沃納跑到學校門口。

    馬赫又瞄準他的腿部開槍了。

     前三槍沒有擊中,沃納很快就出了門。

     馬赫對準敞開着的門開了一槍。

    沃納大叫一聲,倒在地上。

     馬赫沿着走廊拼命往前跑,後面傳來幾個部下跑出禮堂的腳步聲。

     這時,砰的一聲,在劇烈的撞擊下,樓頂破了個大洞,大火在汽油彈的作用下像瀑布蔓延開來。

    馬赫驚叫一聲,但很快便全身着火,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迎接他的是死一般的沉默和黑暗。

     醫生們在醫院大廳給病人分診。

    發炎和割傷的人被分到門診病人等候區,等待年輕護士派發消炎藥或清理傷口。

    病情嚴重的病人留在大堂裡進行緊急手術,術後送入樓上的加護病房。

    死者被扔到院子裡冰涼的地上,等待家屬來認領。

     厄内斯特醫生檢查了一個不停嚷嚷的燒傷病人,給他開了點嗎啡。

    “把他的衣服脫掉,在燒傷處上點凝膠。

    ”說完,他就去診治下一個病人了。

     卡拉給針管加上藥液,弗裡達脫去了病人燒黑的衣服。

    病人的身體右半邊全都燒傷了,左半邊情況要好些。

    卡拉發現他隻有左側屁股上的皮膚和肌肉還完好無損。

    正準備注射時,她認出了病人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她熟悉這張肥豬般的圓臉,熟悉鼻子下那片污漬般的小胡子。

    兩年前,他在烏爾裡希家的過道裡逮捕了卡拉的父親。

    父親被放回家後,馬上就死了。

    這是她的殺父仇人——蓋世太保的托馬斯·馬赫。

     你殺害了我的父親,她想。

     現在我可以殺了你。

     殺死馬赫很簡單,隻要給他注射四倍劑量的嗎啡就可以了。

    沒人會注意到注射過量的事情,尤其是今天這樣一個忙亂的晚上。

    注射完以後,馬赫很快就會失去知覺,幾分鐘就沒命了。

    缺少睡眠的醫生會把他的死歸因于突發的心髒病。

    沒人會懷疑這個診斷,沒人會提問題。

    馬赫隻是千萬個死于空襲的遇難者之一,願他的靈魂在天堂安息! 她知道沃納一直擔心馬赫在盯着他。

    沃納任何一天都可能被馬赫逮捕。

    所有人被折磨以後都會開口,沃納會供出弗裡達、海因裡希和其他人——這裡面就包括了卡拉。

    她可以在分秒之間解救這些人。

     但她猶豫了。

     她問自己為什麼,馬赫是個折磨殺害普通民衆的劊子手,死上千萬次都不足惜。

     卡拉已經殺過人了,她殺了科赫,或者說協同艾達殺了科赫。

    但那是科赫在差點把茉黛踢死的情況下才動手的,兩者有本質的不同。

     馬赫是個病人。

     卡拉不信教,但她遵守着一些信條。

    她是個護士,病人給予她完全的信任。

    她知道馬赫會不加猶豫地折磨和殺死她——但她不像馬赫,她不是那種人。

    這和馬赫無關:這完全是卡拉一個人的事情。

     卡拉覺得,如果她殺害了某個病人的話,她就再也不能從事護士這個職業,無法再照顧病人。

    她會覺得自己像個偷錢的銀行家,像個接受賄賂的政客,像個見了第一次來忏悔的姑娘就勾起性欲的神父。

    她會背叛自己當初的信仰。

     弗裡達說,“你還在等什麼啊,平靜不下來的話我根本沒法給他上藥。

    ” 卡拉拿起針管,紮進托馬斯·馬赫的身體,他很快就不再亂喊了。

     弗裡達開始給馬赫燒傷的皮膚上藥。

     “這個人隻是受了些驚吓。

    ”厄内斯特醫生在說另一個病人的情況,“不過他的背上中了一槍。

    ”他提高音調和病人說話,“你是怎麼中槍的?皇家空軍今夜唯一沒向我們扔的東西就是你身上的子彈。

    ” 卡拉轉身看了一眼。

    病人趴在床上,背朝着她。

    他的褲子被剪掉了,露出大腿的後側。

    他是白種人,背後有一小片體毛。

    他身體虛弱,嘴裡一直在念叨着什麼事情。

     厄内斯特說:“你是說警察的槍走火了嗎?” 病人的聲音清晰了一些:“是的。

    ” “我準備把你身上的子彈取出來,這會有點疼,但我們這的嗎啡不多了,比你慘的情況多着呢。

    ” “沒事,你現在就取吧。

    ” 卡拉用棉簽為傷者的傷口消了毒。

    厄内斯特醫生拿出狹長的醫用鉗。

    “咬住枕頭。

    ”他說。

     他把醫用鉗伸入傷處。

    病人發出低沉的吼聲。

     厄内斯特醫生說:“放松肌肉,不然你會更疼的。

    ” 卡拉覺得這話蠢極了,沒有哪個病人在醫用鉗伸入傷口時還能放松的。

     病人狂吼:“該死,疼死我了!” “我碰到子彈了,”厄内斯特說,“試着平靜下來。

    ” 病人逐漸平靜下來。

    厄内斯特醫生夾出子彈,扔進托盤。

     卡拉擦幹淨傷處的污血,在傷口上放了塊紗布。

     病人翻過身來。

     “不能這樣,”卡拉說,“你必須——” 她說不出話了,這人竟是沃納。

     “卡拉?”他試探地喚了聲。

     “是我,”她歡快地說,“我正準備用繃帶包紮你的屁股!” “我愛你。

    ”沃納說。

     卡拉用極不職業的姿态抱住他:“親愛的,我也愛你!” 托馬斯·馬赫慢慢地醒了過來。

    一開始他處在夢境中,接着他清醒了一點,意識到自己是在醫院,被醫生打了嗎啡。

    馬赫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醫院:他的皮膚燒傷得很嚴重,尤其是右半邊身體上的皮膚。

    他知道,藥物極大地減輕了疼痛,但不能完全使疼痛消失。

     馬赫慢慢地記起了來這的原因。

    他所在的學校大樓挨炸了,如果不是追蹤那個逃犯,他肯定也會燒死在大樓裡。

    跑在他後面的人一定全死了:曼恩、施奈德、裡特爾和年輕的瓦格納。

    他的支隊全沒了。

     但他抓住了沃納。

     真的抓住了嗎?他擊中了沃納,沃納倒在地上,接着炸彈便炸下來了。

    馬赫逃過一劫,沃納或許也逃過了這一劫。

     現在隻有馬赫知道沃納是個間諜,他必須把這個情況報告給上司克林勒恩督察。

    他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他想喊護士,張開嘴卻發不出聲。

    很快,他就精疲力竭地睡着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知道已經是晚上了。

    醫院裡很安靜,沒有人走動。

    他睜開眼,看見一張臉出現在他的頭上。

     是沃納。

     “現在你要離開這兒了。

    ”沃納說。

     馬赫想求救,卻說不了話。

     “你會去一個新的地方,”沃納說,“在那裡,你不能再折磨任何人了——事實上,你會在那兒被人折磨。

    ” 馬赫張開嘴,想大叫出聲。

     一個枕頭落在他的臉上,壓緊了他的鼻子和嘴。

    他發現自己無法呼吸了。

    他想掙紮擺脫,四肢卻一點力量都沒有。

    他試圖大口吸氣,周圍卻沒有空氣了。

    他驚慌失措,開始把頭向兩邊搖晃,但臉上的枕頭壓得更緊了。

    最後,他沉悶地哼了一聲,但也隻不過是一聲喉音。

     眼前的光逐漸收縮成一個斑點。

     最後,完全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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