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
一些人平躺在淺水裡,一些人躲在了登陸艇的艇身後面,還有一些人朝叢林跑了過去。
陸戰隊員紛紛倒下,海灘上血肉橫飛。
轟炸機很快就飛走了,在海灘上留下了一堆屍體。
很快,查克又從另一片海灘聽到了轟炸機的掃射聲。
轟炸機還會回來的。
美軍應該會派戰鬥機參戰,但查克一架都沒看到。
美國空軍的空中支援就是這樣,需要時他們永遠都無法及時趕到。
等所有海軍陸戰隊員都不顧一切地上岸以後,登陸艇把醫務兵和擔架員也送到了岸上。
接着,他們開始運送給養:彈藥、飲用水、食物、藥品,以及各種軍備。
回程時,登陸艇再把傷員送回到船上。
查克和埃迪作為非軍事人員和給養一起被送上了岸。
劃登陸艇的人已經熟悉了這裡的海浪。
他們把艇身維持在一個穩定的方位,把斜坡的一頭放在沙地,任憑波浪拍打着船舷。
裝着給養的盒子從斜坡滑到海岸上,查克和埃迪則跳進海水,淌水向海岸走去。
查克和埃迪一起上了岸。
剛一上岸,一挺機關槍開火了。
開火的機關槍手似乎藏在離岸四百碼遠的叢林裡。
他是一直潛伏在那裡,還是從另一個開火點轉移過來的呢?埃迪和查克貓着腰,向海岸上的樹叢處奔去。
一個扛着一箱子彈的水手慘叫一聲,跌倒了。
箱子同時掉到了地上。
查克身旁的埃迪突然慘叫一聲。
等反應過來時,查克已經往前跑了好幾步。
他轉過身,看見埃迪抱着腿在沙灘上打滾:“媽呀,我的膝蓋!”
查克跑回去,跪在埃迪身邊。
“沒事的,我在這兒!”他朝埃迪大喊。
埃迪雖然雙眼緊閉,但是他還活着。
除了膝蓋,查克沒有在他身上看見任何傷口。
他回過頭,看見送他們來的登陸艇還沒卸完給養,仍然停在岸邊。
他可以很快把埃迪背回登陸艇,但機關槍在持續開火。
他蹲伏在地。
“可能會有點疼,”他說,“要喊你就盡管喊出來吧。
”
他把右臂放在埃迪的胳膊下面,用左臂撐住埃迪的大腿。
承受了埃迪的全身重量以後,他挺身站了起來。
埃迪随着傷腿的擺動而尖叫起來。
“親愛的,挂在我身上就好。
”說完,查克轉身走向登陸艇。
突然,一陣無法忍受的劇痛從他的大腿、後背一直延伸到他頭上。
這一秒,他隻想着不能把埃迪丢下。
但下一秒,他就明白自己快不行了。
這時,查克的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光,讓他完全睜不開眼睛。
終于,查克走到了他人生的盡頭。
輪到休息日,卡拉就會到猶太醫院幫忙。
是洛特曼醫生請她來幫忙的。
洛特曼從集中營裡被放了出來——除了納粹,沒人知道他為什麼可以被放出來,納粹也沒有把放他出來的原因說出來。
他瞎了一隻眼睛,腿一瘸一拐的,但至少他還活着,至少還能給猶太人和貧苦人看病。
醫院在柏林北部工人階級聚集的維丁區,但那裡的建築沒有一丁點兒工人階級的特征。
維丁區的建築都修建于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那時正是柏林的猶太人繁榮興旺之時。
洛特曼醫生的醫院有七幢精美的建築和一個大花園,這七幢建築由樓間的通道相連,病人和醫院的員工可以在建築間暢通無阻地通行,不用擔心會被壞天氣影響。
猶太人醫院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奇迹。
柏林剩下的猶太人非常少。
他們成百上千地被聚集起來,随特别列車離開柏林。
沒人知道他們去了哪兒,等待他們的命運又是如何。
據說他們被送進了大肆殺戮的滅絕集中營,但很多人不願意去相信這類流言。
留在柏林的少數猶太人生病後不能被雅利安醫生和護士看診。
歸因于納粹種族主義紊亂的邏輯,這家醫院得以保留。
這家醫院的職員是猶太人和那些算不上雅利安人的家夥:東歐來的斯拉夫人、先輩來自不同種族的人,以及那些和猶太人結婚的人。
但醫院沒有足夠的護士,因此洛特曼醫生請卡拉過來幫忙。
醫院經常被蓋世太保騷擾,缺少裝備,尤其是病人的用藥。
另外醫院人手不夠,幾乎沒有可用的資金。
給空襲中斷腿的一個十一歲小男孩量體溫時,卡拉就已經犯了罪。
從她本人的醫院偷出藥品拿過來用更是個不得了的罪名。
可她卻想證明,不是每個人都在納粹面前屈服,哪怕是向自己證明也好。
巡視完負責的病房以後,卡拉看見沃納穿着空軍的軍裝站在病區門外。
沃納和卡拉一連好幾天生活在恐慌之中,生怕有人從被炸的學校裡生還,指控沃納是個間諜。
不過現在她們知道那些人已經全死了,沒有别人知道馬赫的猜疑。
他們又一次逃過了一劫。
沃納很快便從槍傷中恢複過來。
他們成了戀人。
沃納搬進了烏爾裡希家大而空曠的宅子裡,每天晚上和卡拉一起睡覺。
雙方的長輩都沒反對:每個人都可能沒幾天好活了,人們應該從艱辛和磨難中享受一點點快樂。
但這天隔着病區的玻璃門向卡拉揮手的時候,沃納的表情嚴肅了很多。
卡拉揮手讓他進來,和他接了吻。
“我愛你。
”這句話卡拉總是說不夠。
他總是愉快地予以回應:“我也愛你。
”今天也是同樣。
“你來這幹什麼?”卡拉問,“僅僅是和我接吻的嗎?”
“我帶來了壞消息,我被調到了東部前線。
”
“哦,不。
”卡拉哭了。
“能捱到現在才上前線已經是個奇迹了。
多恩将軍不可能一直罩着我。
軍隊裡的半數人是老人和學生,我是個二十四歲的适齡軍官,我自然應該去了。
”
卡拉小聲說:“請你千萬别死。
”
“我會盡力的。
”
卡拉仍舊保持着很輕的聲音:“但我們的諜報網怎麼辦?一切都是你在操辦,你走了以後誰來負責?”
他一言不發地看着她。
卡拉意識到沃納在想什麼。
“不——不能是我啊!”
“你是最佳人選。
弗裡達是個跟随者,而不是一個領袖。
你已經在招募和指揮新人上展示了自己的才幹。
你從來沒有被抓過,也沒有參加政治活動的記錄。
沒人知道你在阻止T4行動中所扮演的角色。
對當局而言,你隻是個無可指摘的護士。
”
“沃納,我害怕極了。
”
“你可以不接受這項工作,但你不做就沒人做了。
”
這時他們聽見一陣吵嚷聲。
隔壁病房住的都是些精神病患者,平時很少有叫嚷或尖叫的聲音,但今天的情況似乎有點不同。
有人正在隔壁病房厲聲争辯着,聲音很大,而且似乎有理有據。
這時又出現了第二個聲音,說話的人是柏林口音,語氣霸道,顯然是醫院以外的人。